黎裏的腳步越來越麻木，意識也逐漸混沌，身體似乎墜進了小時候夢境裏常常出現的那片惡臭沼澤的井底，周圍環繞著黎全志的辱罵，奶奶的譏諷，林茹的哭泣，胡渣大叔的yin笑，嚴駿的祈求……

此刻，她好想蘇澄啊！

她記得蘇澄會趴在井口，緊緊地拽住她的手，她帶著世界上最陽光的笑，對黎裏說：“黎裏，上來。”

可是，黎裏覺得自己沒有力氣了，她快爬不動了，她的身體越來越重，腳下的沼澤就像充斥著千萬斤的吸力死死地把她往下拽。

那些亂七八糟的面孔陰暗醜陋，幽靈般地纏繞在她周圍，吵鬧聲也此起彼伏，越來越大，攪得她只能用力地捂著耳朵，想甩掉這一切。

“黎裏！”

突然，一個大聲的呼叫將黎裏從那片混沌中拉了一把，在黎裏還未完全分清現實和虛幻的時候，被人用力一扯，推到了旁邊墻上！

“嘶……”黎裏摸著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擡起了頭，看到靳雯一臉憤恨地，再次伸手將黎裏剛剛被撞到的肩膀壓到身後的墻上。

疼痛，讓黎裏徹底回到了現實中。

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小區門口。而靳雯，應該是一直在這裏等她。

“黎裏你他媽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告訴你，你要是真敢弄得我沒畢業證，小心我把你家的醜事全都抖出來！”

靳雯說著，雙手抓住黎裏的肩膀，又用力地向墻壁上錘擊了一下。

呵，家裏的醜事？

潰爛如斯，黎裏已疼痛得麻木，她很累，不想跟著抓著她不放的女人做任何交涉。

於是，黎裏冷冷地推開了靳雯，往小區走去。

怎知她的冷淡被憤怒的靳雯當作了蔑視，惹得靳雯暴怒地沖上前去又將她往回拉扯，再次摔到了墻上！

“操！黎裏你他媽的裝什麽清高？！在別人面前裝裝就好了，在我面前收起你那虛假的模樣吧！”

“靳雯！蘇澄不喜歡你，你就這樣整我，有意思嗎？”已經躲不過去了，黎裏敲了一下自己疼痛的腦袋，盡量讓自己恢覆一些正常的理智來跟靳雯對話。

“你怎麽知道她不喜歡我！她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以後不會喜歡。你到底有什麽好的，你哪裏配得上她？我告訴你，蘇澄需要的是我這樣，無論從家庭還是能力都能幫助她，跟她共同成長的人！”

“你夠了！”黎裏非常用力地推開了靳雯，此時黎裏的腦袋就跟針紮似的疼，她大步往前走想快點離開，實在不想再聽這個女人的胡言亂語。

估計是沒料到黎裏突然這麽用力，靳雯一下沒站穩，半摔在了地上，氣急敗壞地對著黎裏的背影大喊：“你不就是仗著蘇澄喜歡你麽！你就仗著她總是保護你，你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他媽就是一個縮頭烏龜，一個臭表子，一個有爹生沒爹要的雜種，你拿鏡子好好照照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黎裏正努力地翻著包裏的門禁卡，可是越著急越找不到，靳雯的辱罵卻一句一句地刺入她的腦袋，攪動她的心火，她感覺到自己胸口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膨脹得越來越大，蠢蠢欲動，她的腦袋裏有些瘋狂的念頭猛烈地叫囂著。

某一瞬間，所有的思緒在黎裏體內匯聚糾纏爆炸開來，她將手裏的包和剛剛摸到的門禁卡砸向了地面，沖回去直接一手扯住了靳雯的頭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後用力地將她摔到地面！

“你胡說！誰說我配不上蘇澄！誰說我不能保護她？！”黎裏就跟發狂了似的，邊嘶吼著邊使勁地摔打靳雯。

“啊！”靳雯完全沒有料到黎裏會突然轉身回來跟她打架，驚嚇中都沒緩過神來。而此刻的黎裏雙眼猩紅，迸著淚水，就跟一個發狂的魔鬼一樣。靳雯被摔得扯得生疼，除了尖叫，本能地拼盡全力地還手，“你這個臭biao子你敢打我！”

“你滾開！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你遠離我和蘇澄！遠離我們！”黎裏瘋狂地喊著，她用力扯起靳雯的衣領，將她往地上摔去，她抓起她的手，又往她腦袋上打去。只是她喊出的這些話，到底是說給靳雯聽，還是要說給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爛人聽，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就連黎裏都不敢相信，平日裏柔弱慎微的她，在這場打鬥中，竟完全占據了優勢，靳雯被她推倒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捂著臉，生怕被她瘋狂的手弄毀容。

黎裏感覺自己溢滿了力氣要發洩，她甚至覺得自己被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侵占了身體，整個人處在爆炸邊緣！

倏忽間，黎裏突然清醒了過來，撿起了扔在一旁的包，沖進了小區。

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爆發和兇狠嚇到，就像曾經在夢裏她會把所有傷害她的人殺掉一樣，黎裏始終覺得自己心底藏了一個惡與恨的魔鬼，此刻它似乎正在蠢蠢欲動，伺機爆發。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她突然想到了犯病發狂的嚴駿，想到了她在網上查閱的精神分裂癥的癥狀，一切似乎都被關聯了起來，黎裏被嚇得全身顫抖。

她不敢坐電梯，而是快速地從樓梯，跑上十六樓，來消耗自己叫囂的思緒和能量。

然而，就在黎裏回到家將門反鎖的那一刻，她又突然像一個洩氣的皮囊，倒在了地上，空洞，且無力。

她不敢回憶，這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她甚至害怕想起，過去二十多年，發生了什麽。

混沌，失望，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語音電話的提示聲響起，黎裏木然地伸手摸出手機，卻在看到屏幕上蘇澄的頭像和名字的時候，一股酸澀湧上心痛，眼淚瞬間迸出。

是愛，是想念，是依賴，是害怕，是不安，是一堆覆雜的情緒交替充斥的矛盾。

“裏寶！你應該還沒睡吧？”蘇澄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興奮，“我剛剛看到郵箱提醒，G大給我們發錄取的Offer了！”

雖然申請G大一切都在計劃和掌握之中，但看到最終的錄取Offer，蘇澄還是很開心，畢竟這意味著她和黎裏的生活又向前邁了一步。

“寶寶我今天事情很多很忙，等你有空，就登入申請系統接受我們的Offer哦！”蘇澄沒有聽到黎裏的回應，但是她這是在出門前抽空給黎裏打的電話，時間很短，只能抓緊說完。

“Su,hurryup!Wearewaitingforyounow!”

果然，她才剛說了兩句，就被G大的同伴兼同事催了。

“寶寶你記得點接受哦！我得走啦，愛你！mua~”

蘇澄每說一句話，都讓黎裏淚流不止，她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背，才能制止自己哭出聲。

“嗯。”她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一個聽起來還算正常的音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淚流得太多，黎裏覺得嘴裏、空氣裏，都是苦澀的味道。

她坐到茶幾旁，把蘇澄買回來屯在抽屜裏的所有的瑞士糖，都拿了出來。

她拆了一顆，車厘子味兒的，想起了初次見面，蘇澄莫名其妙從她嘴裏搶糖的畫面，她慌張得趕緊吐出來。

又拆了一顆橙子味兒的，與剛剛車厘子味兒的交融，就像她與蘇澄親吻時的感覺。

她又吐掉了。

拆了一顆又一顆，她貪婪地想要舔舐糖果的味道，卻都在剛剛感受到甜蜜和幸福的時候又把它吐掉。

吃了吐，吐了吃，直到家裏所有的糖都被她拆光，灑落了滿廳的糖紙。

糖的甜，就像是蘇澄帶給她的愛，純粹而美好。

而她，不配。

從高二開始，她每一次與世界的交惡，都是蘇澄在旁邊幫她，支撐她，甚至連拒絕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都要靠蘇澄在旁邊給她勇氣。

如果沒有蘇澄，她是什麽？她是任人踐踏的螻蟻，是臭水溝裏殘喘的蛆蟲，是有著邪惡基因的傀儡，或許靳雯說得對，她本是爛泥，根本配不上蘇澄，只會把她拖累。

嚴駿的無恥，林茹的懦弱，黎全志的貪婪，黎裏覺得，自己也是這一堆人裏的一份子，她生長於此，黑暗才是她的本色。

她曾以為自己可以跟著蘇澄逃脫，她仰著頭，抓住了蘇澄的手，向著蘇澄身後那開闊的世界和陽光，用力地向上走。

可實際上呢？她像一個在被操縱的小醜，以為自己攀爬了世界，結果只是在原地打轉。

井底惡臭的沼澤在吸食著她，她感受到自己破碎的身體和靈魂，像註了鉛一樣越來越沈，用力地往下墜。

黎裏擡頭看看井口，看著那溫暖如夢一般的蘇澄，然後她打開了電腦，登入了兩個人G大的申請系統，一個點了“接受”，一個點了“拒絕”。

鼠標哢擦一聲，一切都結束了。

蘇澄，你是我供養不起的幸福。

……

很快，蘇澄的手機上就收到了郵件的提醒，恭喜她已經確認接收了Offer。

蘇澄和黎裏的郵箱，其實綁定的是各自的手機，之前為了確認黎裏是不是也收到了Offer，蘇澄才專門登陸了她的郵箱賬號去查看，但是現在只是一個接收Offer的提醒，蘇澄根本沒想過會有任何意外，所以就沒有再登黎裏的郵箱了。

在看到確認的郵件時，蘇澄甚至還興奮地親了一下手機屏幕，在她看來，學校在這一天給她們發Offer，真是太合適了，因為此時的她，正在做一件跟她們未來也很有關系的事情。

她在挑選對戒。

還有一個星期左右，就可以回國了，蘇澄特意挑了一個下午，約上她以前在美國的好友，來為黎裏挑選戒指。蘇澄心裏還暗暗竊喜，假裝跟黎裏說自己今天很忙，應該沒有被她識破吧。

這是美國一個非常著名的珠寶品牌，蘇澄的媽媽以前就很喜歡，在這裏買戒指，就像是得到了媽媽的祝福。

蘇澄跟好友仔細瀏覽了整個店的戒指，相中了一對簡單又別致的對戒。

細細的白金指圈上，鑲著一顆小小的鉆，鉆的形狀遠看是圓形，近看又像心形，切割方式很好的運用了光學原理，才能得到這麽神奇的視覺效果。

這顆鉆並不是誇張的凸出來的那種，而是很好的嵌在指圈中。

太了解黎裏喜好的蘇澄，對這對低調又精致的戒指，非常滿意，立刻就決定買下了，還讓工作人員在這對戒指的內側，一個刻上了L，一個刻上C。

蘇澄早就做好了計劃，回國後，她會先去找林茹出櫃，出櫃的方法方式和內容她都一直在準備，搞定好家人之後，在畢業典禮的當天，她要向黎裏求婚。

在黎裏為了她放棄遠去B市而選擇的學校裏，在這個她們攜手奮鬥了的四年的校園裏，她會穿著學士服，請求她心愛的女人，陪伴她未來的每一個四年。

她設想好了每一步場景，每一幀畫面，洋溢著無限的憧憬。

刻好字後，蘇澄拿起那兩枚精挑細選的戒指，伸出手，對著陽光，戒指上的微鉆在光下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澤。蘇澄盯著出了神，仿佛看到光束裏透出了黎裏天真害羞的笑容，她也回應著，對著她的愛人，笑了出來。

而此時的黎裏，躺在那堆散落一地的糖紙中，身下狼藉的一片，像極了被她摔砸在地上，支離破碎的愛情。她努力地睜大著雙眼，盯著前方，淡淡的月光透過窗口照在她的臉上，氤氳的淚水中，折射出了蘇澄陽光溫暖的笑容。

黎裏用盡全部的力氣，和勇氣，閉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Fin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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