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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第29 你是謝蘭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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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

深夜的皇宮越發寂靜無息,偌大的宮門前殿,布著兩排整齊的官兵,每個半時辰有巡邏侍衛隊橫行穿梭,嚴守森嚴宮規努力不發出聲音,悄無聲息地來,不聲不響地走。

夜幕深重時,永順皇帝出宮了。

帶的人不多,一個周寶年,三個親兵。

馬車在雪地上疾行,留下兩行深深的印跡。

高高的宮墻角落裏,刀子張和無名並肩站著。

兩個人身披黑色連帽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冷眼瞧著馬車在街邊的燈火中漸漸遠去。

馬車消失在視野時,刀子張斜眼看向身旁的人,用命令下屬的語氣說:“皇帝已出宮,該你上場了。”

“嗯。”無名從鼻腔裏嗯了一聲。

絲毫不見對上屬官員的恭敬。

刀子為他不端的態度皺眉:“謝二的事都記牢靠了?”

刀子張不正眼看無名,無名同樣不正視他,無名拿眼尾掃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口吻:“既然對我沒信心,將我重新收回教習司訓練好了。”

刀子張被無名噎了一下。

頓了會兒,他咬牙道:“那沈狗可不是吃素的,謝蘭蘭是他心頭肉,事關謝蘭蘭他肯定對你多有考驗,你別在他面前出什麽岔子。”

“嗯。”無名嗤了一聲,“交代千百遍了,真啰嗦。”

“……”

刀子張臉上烏雲密布。

無名不聽話,更不夠配合,他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死士。

骨頭太硬,為此教習司裏沒少受罪。

教習司成立十餘年,調-教手段比刑部的酷刑還要兇殘百倍,再難馴服的人從教習司滾一遭出來,也成了聽話的家犬。

——無名除外。

教習司對他用盡了手段,可依舊沒把他性子磨下來。

這樣頑劣難訓,按東廠的規矩,原本是要虐待致死的。

這無名也是運氣好,他長了那樣一張臉,對東廠還有大用,勉強留了他一命,把他從教習司撈了出來。

終究不是正兒八經完成訓練的,刀子張用起來不是很放心。

不放心,但還是得用……

這事兒非無名不行。

刀子張面色不善:“你得笑,謝二沒你那麽陰沈。”

“知道。”無名還真笑了一下,他嘴角斜斜勾起,哂笑道,“我只是不想對你笑。”

刀子張:“……”

他!想!殺!了!他!

看著刀子張因為暴怒而憋紅的臉,無名心情好了一些。

這讓他有了開口說話的欲望:“若真被他們發覺我是假的,那也只是你們這張臉做得不行。”

刀子張毫不猶豫:“無須擔心,別的不說,單你這張臉,和謝二別無二致。”

“哦?”無名盯他:“如此確定?”

刀子張舔了下嘴唇,過了瞬,說:“易容也是講究來頭的,如果底子差太多,那自然做不了一樣的。當初東廠救你,也是因為你長得和謝二相似,再加上我們易容師是當世神手,打造出的臉自然一樣。”

無名慢悠悠掃了他兩眼,不置可否。

他的這張臉,是易容師拿著刀對著謝二改出來的。

人人都說他像謝二。

可他自己並不太信,易容術?若真有易容術,怎麽就輪到他頭上了,教習司的衙衛沒一個喜歡他的,明面上說是訓練他,實則個個恨不得弄死他,豈會讓他活著出教習司。

分明偽裝謝二這事只有他能做。

刀子張不想和他多聊:“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去吧。”

無名立即走了。

臨走還沒忘給刀子張一個冷笑,輕蔑意味異常濃厚。

“操!”刀子張極力控制著雙手,才沒把腰間的刀丟到無名身上去,“又硬又拽,這些公子哥真他媽難伺候。”

“千戶。”四六從暗處走出來,望著無名的背影連連搖頭:“無名雖說被東廠救了一命,可他這麽不聽話,真的能為東廠出力嗎?”

刀子張語氣非常不好,把從無名那兒受的氣轉到了四六身上:“你當我們東廠的藥是假的?他敢不給東廠辦事嗎?不辦事,誰給他解藥。”

教習司裏養出來的都是死士。

出教習司前被餵下了毒藥,每隔十日需服用一次解藥,否則暴斃。

此毒只有東廠秘制的解藥可解。

“屬下多慮了。”

永順皇帝來了沈府。

一手扶著周寶年的手臂,一手揪著衣擺,快而穩地下了馬車。

門口的家丁一看來人氣度,就隱約猜了個大概。

永順皇帝到底是正經皇帝,雖說沒有實權,大盛的皇嗣們經過歷代皇權的沈澱,到了他這一代,已經有了厚重的底蘊。

舉手投足間攜著威嚴貴氣。

永順皇帝的親兵徑直來到家丁身前,手持令牌舉在家丁面前停了一瞬。

“主子要見姜千戶,引路。”

家丁大驚。

那是大內的令牌。

在聽他說的話,不等他請示姜千戶而是直接要見。

大盛誰人不知姜千戶等同於沈一杠,不求見便直接要見人的,顯然是地位比沈一杠要高。

——至少明面上是高的。

那這世上,只有這麽一個人了。

家丁彎了腰去:“請隨我來。”

沈府每一個人都是在沈一杠落魄時期就跟著他的親兵,沈一杠前不久剛交代過他們,說永順皇帝近期會來,如果他來,直接放行。

家丁十分稀奇。

沈督主真的神了。

連皇帝要做什麽都能想到。

永順皇帝特意沒有讓人通報,是想看看姜得豆過得是怎樣的生活。

沈府的院子並不大。

收拾得很是整潔,零星布著點草木,東西很少,一眼便可窺見全貌,冷冷清清,沒什麽煙火氣,簡陋得過分。

行至後院,院內的每個廂房檐角上都綴著燈,才有了府邸的感覺。

姜得豆住在東廂房。

門外房檐上掛著兩個中等大的粗布燈籠,室內燭火通明,地龍燒得很旺,走近一些已經感到暖意。

房門是開著的,門前與正廳中間立著個黃梨木蠶絲屏風。

透過屏風的半透紗布,能看到裏面坐著個人,低著頭,擒著筆,身姿婉婉約約。

永順皇帝放輕腳步,換換踱步到屏風前。

姜得豆坐在小案後,左手手臂彎曲手指點在下巴上撐著,右手提著筆。一些時日不見,她更白了一些,臉頰線條柔和,眉眼微垂,因著是在家的原因,發髻束得不那麽精細,額邊垂了一縷碎發,添了幾分嫵媚。

她身穿月牙白廣袖衫,米黃色的襻膊將她寬大的袖子豎起至手臂中央,露出一截細白的藕臂。

永順皇帝喉嚨有些幹,全然出於男人本能,下意識在她手臂上停留了會兒。

光潔,素白。

小案上白燭的光映著她的腕,蒙了層晶瑩的珠光。

盈盈潤潤,耀紅了他的眼。

永順皇帝出了神。

忽地想起那夜,她中了媚藥,就是用這雙手,如柳搖風般地纏在他的腰間……

姜得豆:“……”

她察覺到了永順皇帝的視線變得意味不明。

可她不敢動。

她早就知曉永順皇帝來。

永順皇帝剛到廣陵巷,就有暗衛來向她稟告。

她想了會兒,決定裝作不知。

畢竟臣子盯梢皇帝,對於皇帝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姜得豆原本想著,永順皇帝發出動靜後,她再裝作驚訝模樣去接駕。

可……

永順皇帝好像……

並沒有發出動靜的意思。

他進門便看她。

視線越來越沈,到了後來,有些變了味兒。

即使姜得豆不去看他,也隱隱感到了什麽。

永順皇帝的目光越來越火熱,在她的脖頸和手腕上游走著,如有實質……

姜得豆:“……”

她直覺不能再裝下去了。

姜得豆擡眼,正正對上永順皇帝幽深的眼。

她微張了唇作驚訝狀,起身,跪叩:“奴才參見……”

永順皇帝大步上前,手端在她手肘上擡住,沒讓她跪下。

“不必行禮。”他飽含私心的用了下力,手指撫過她的手肘,感受著她的柔韌纖弱,“你對朕有恩,日後不必多禮。”

姜得豆僵住,迅速起身,手臂自然收回:“奴才多謝……”

永順皇帝輕柔地打斷她:“在朕面前,不用自稱奴才。”

“……”

“是。”

姜得豆退後一步。

永順皇帝明白此刻該看著她的臉說話,可他的眼不受控制地往她手腕上瞄。

上天很愛姜得豆。

不止給了她得天獨厚的美貌,就連她的皮膚,都是同樣得天獨厚的。

他擁有過很多女子。

卻從未撫摸過她那樣泛著淺淺微光白瓷般的肌膚。

永順皇帝再次盯上她的手腕,眼神逐漸幽暗,情-欲細細密密。

他想。

手感一定很好。

盯了會兒,楞住。

他剛才就隱隱覺得不太對,進屋時姜得豆的左後一直撐在臉下,方才起身跪拜他時,他扶她起來,在她欺霜賽雪的左手手腕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往左挪了挪視線,移到她左手手臂上。

一片雪白上,赫然躺著一點紅。

嫣紅似血。

這東西他太過熟悉。

那些初承寵的嬪妃們曾視它為驕傲,展示給他看。

那是她們的貞潔。

永順皇帝:“……”

守宮砂。

此刻出現在謝蘭蘭身上,他是有些意外的,更多的是驚喜。

他原以為……

沒想到,守宮砂居然還在。

許是沈一杠不行。

也許是他配置了解藥。

永順皇帝險些笑出聲。

閹人果然不行。

永順皇帝看著那耀眼灼目的守宮砂,再次想起謝蘭蘭臥在他身下那晚,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徹底成為他的人了……

他的氣息有些熱。

永順皇帝的眼神過於直接。

姜得豆想裝糊塗都不行。

她擡手,取下襻膊,碩大寬廣的廣袖垂了下來,遮住她的手腕。

一時有些尷尬。

姜得豆說:“陛下,請上座。”

永順皇帝坐了下來。

他知道沈一杠耳目眾多,怕是這會兒他來沈府的消息就傳到了沈一杠的耳中,過不多久就會趕回來。

有些話,他必須在沈一杠回來之前和姜得豆說。

永順皇帝不想給姜得豆太多負擔,他刻意放松身體,呈慵懶的姿態歪歪斜斜地靠在太師椅內:“朕聽聞,你與沈督主好事將近?”

“嗯。”姜得豆大大方方點頭。

永順皇帝盯著她的臉:“你可是自願的?”

姜得豆不假思索地說:“微臣是自願的。”

永順皇帝閉了閉眼。

過了會兒,永順皇帝才開口。

“不可以。”他擡頭仰視著站在一邊的姜得豆:“你們不可以成親。”

“……”姜得豆怔了一瞬,問:“為何?”

永順皇帝說:“你不是姜得豆,你是謝國公嫡女謝蘭蘭。”

他豁出去了。

就算謝蘭蘭恨他無能又如何,那是世道的錯,奸臣橫行,他也無奈。

他要恢覆謝蘭蘭的身份。

哪怕這會置她與險境。

他不能接受謝蘭蘭嫁與他人。

他本以為謝蘭蘭會震驚,也許會有點高興,畢竟謝家百年士族,地位資歷擺在那兒,謝國公嫡女,多高貴的身份。

出乎他意料,謝蘭蘭沒有。

她甚至都沒什麽反應。

她標志柔媚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近乎懵懂得問了句:“是謝蘭蘭又如何?”

永順皇帝深感不可思議,也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堂堂名門貴女,怎可嫁給一個閹人?”

近乎質問。

盡管他極力控制,可還是有些許的恨其不爭流露出來。

“他一個閹人!”永順皇帝低斥,“閹人!”

閹人。

飽含輕視與侮辱。

姜得豆習慣性彎起的嘴角平了下來,眼裏對於君王的熱忱褪去許多。

“陛下。”她聲音沈重。

永順皇帝:“……”

他感到了她態度變得冷落。

姜得豆問:“平疫亂、清君側的那個人是誰您還記得嗎?”

“……”永順皇帝不出聲。

細長的眼掃在她的臉上。

“陛下。”

不知是這屋內的地龍太盛,還是別的什麽,姜得豆只覺得一身的血都被燒了起來。

她是站著的,又離皇帝有些近,這個角度她難免是俯視他的。

大不敬。

她往後退幾步。

永順皇帝說:“回來,就站這兒,離朕近一些。”

若放以前,姜得豆會跪在他面前,以免俯視皇帝的情況出現。

可這會兒,她跪不下去。

姜得豆垂眸,由上而下看著永順皇帝:“鎮北軍周將軍原有四子一女,四子接連戰死,五個孩子僅剩周凝一個。周將軍將獨女托付進京,您可曾護住她?”

永順皇帝一滯。

他不太習慣被人俯視,這個姿勢,讓他有種被壓一頭的不適感。

她問的話,令他更加窒息。

永順皇帝面上和煦的笑垮了下來,但語氣還算溫柔:“朕宮外的權力還沒收回,可進宮的話,她未出閣的少女常駐宮內又不太妥帖。”

這種情況,護不住周凝,他不覺得有所愧疚,他已經盡力了。

姜得豆說:“沈督主救下了她。”

永順皇帝擰眉。

姜得豆還在說:“他為她治好了隱疾,也給她提供了安穩的環境,她甚至能像在邊關那樣做她的大小姐,肆意張揚地在永寧穿梭。”

永順皇帝視線沈了下來。

薄唇不悅地抿在一起。

姜得豆把永順皇帝的反應看在眼裏,她不是不知永順皇帝已經到了生氣的邊緣。

她還是想把話說完。

她說。

“陛下,九千歲怕是早就知道微臣是謝蘭蘭了。”

“可是您瞧,微臣現在活得多輕松。”

“是沈督主。”

“是他為微臣遮住了刀劍風雨。”

永順皇帝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偏偏姜得豆跟瞧不見一樣,她紅潤的雙唇還在張張合合。

“您護不住的,他能。”

“您做不到的,他能。”

“他從來都不是殘缺不堪的,他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大膽!”永順皇帝呵斥,聲音不算大,但也不小。

門外的周寶年和秋實聽到了,倆人齊齊一怔,對視一眼,而後快速跪了下來。

永順皇帝終是怒了。

他給了她太多機會,她卻依舊不收斂她的攻擊性。

他取下腕間的佛珠出來掄在指尖飛快摩挲著。

佛珠上有寺廟裏常年供奉的沈水香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伽楠香纏繞在一起,氣息厚重沈悶,這讓他稍微安定了一點點。

永順皇帝硬彎起一點嘴角,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暴戾。

他用力撫摸著佛珠。

擡眸,眼神精準鎖定姜得豆。

“你是謝家唯一幸存者,若你不再生育,謝家豈不是要絕代於此?”

“你如何向九泉之下的謝家先祖交代?”

“而且。”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道,“小蘭,你與朕,是有婚約的。”

姜得豆:“……”

她美目圓瞪,又驚又怕。

從永順皇帝的表情來看,他說的是真的。

她雙手緊緊揪住衣擺,茫然地攥住。

永順皇帝把她的不安和抗拒收入眼底,他嘆了口氣,到底是心疼她,軟了聲調:“先前朕不知曉你的身份,如今已經尋到你,必會付出一切來護你安生的。”

姜得豆張了張嘴。

永順皇帝知曉她要抗婚。

“謝家素來重信守諾,謝國公若在世,定不會眼睜睜看你悔婚的。”他搬出謝家先祖來壓她。

姜得豆聞言,倍感失望,她呼吸有些不穩。

她有些不值。

替謝家。

替謝家滿門忠烈。

她對謝家的印象不多,但也能在百姓的口口相傳中了解一二。

而永順皇帝……

他不懂謝家。

“人活一世,不是為了傳宗接代的。”姜得豆放慢了聲音,她幾乎是一字字地往外蹦。

她希望永順皇帝能明白謝家,至少不要再把謝家想得那麽不堪:“聽聞謝國公府有句話,叫‘為忠義生,為君主死’,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家,怎會為所謂的傳宗接代所困。”

姜得豆聲音很輕,目光堅定:“為生兒育女而背棄所愛,那才會令謝家先祖蒙羞。”

“好,不為生育。”永順皇帝頭疼,“可你與朕的婚約,總是真的。”

他想不明白,那麽好的事情到了謝蘭蘭頭上怎麽就行不通了。

嫁給他,不好嗎?

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那是永順皇帝與謝蘭蘭的婚約。”姜得豆說:“不是姜得豆的。”

永順皇帝耐心快要耗盡,他發現用語言說不動姜得豆。

他決定用強。

“你是,朕說你是,你就是。”強娶了她,時日一長,她總能明白嫁給他才是好的選擇,“朕即刻就傳令下去……”

他話還未說完,姜得豆就跪了下來。

雙膝跪地,那是罪臣領罰的姿勢:“陛下,微臣不願。”

微臣不願。

四個字。

清清楚楚,擲地有聲。

砸碎了永順皇帝的驕傲。

永順皇帝登基十三年,日日郁郁不得志。

唯獨在女人方面不曾吃過虧。

天子光環,再加身形俊朗,女人們對他趨之若鶩。

有皇帝的身份加持,但他自身條件也足夠好,不然不會有那麽多女人為他爭風吃醋就是了。

這輩子,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對一個姑娘。

雙方互有婚約。

可這姑娘卻兩次背棄她。

一次離家出走。

他並不怪她,畢竟他們未曾見過,她不了解他,不願意交付人生他能理解。

可這第二次拒絕,他真的不能接受。

他那麽愛她。

數次表忠心,甚至他能上了她,那次機會那麽好,但凡他動點私心,他完全可以不請大夫來看她,也不會因此驚動沈一杠。

他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擁有她。

他在誤以為她失身給沈一杠的時候都在想她。

甚至願意不計這些,繼續娶她。

真的是一顆真心揉碎了擺到她面前,她卻不值一顧。

甚至,還為了維護沈一杠而奚落他無能。

連這,他都忍了,沒有懲罰她,甚至在大聲呵斥她後很是自責,怕傷到了她。

可她……

回以四個字。

微臣不願。

毫不拖泥帶水。

拒絕得幹幹脆脆。

永順皇帝怒極反笑:“不願?”

他握住他的上臂,用力一掐,將她從地上帶起來,強迫她站好。

“謝蘭蘭。”永順皇帝從太師椅上坐起,他站直後比姜得豆高出一頭,他垂眸,半搭著眼皮睥睨著他。

他不刻意展現溫柔時,藏在骨子裏的陰鷲就跑了出來。

他貼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軀在燭光的照耀下形成陰影,攏在她身上。

姜得豆縮在他的陰影裏,視線一暗,仰頭看他。

他眼珠陰森漆黑,神情不可一世,斂去了素日裏的帶著討好意味的柔和,充斥著君臨天下的壓迫感,沈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他的聲音沈得能滴出水來:“你是謝國公嫡女,如今謝家落難,你怎可不認祖歸宗、再興謝家?!”

永順皇帝的怒氣隱而不發。

他再給她最後的機會。

姜得豆思索了許久,重新跪了下去。

恭敬地伸直手臂,重重叩首:“微臣願以姜得豆之軀,承謝家‘為忠義生,為君主死’的家訓,為國、為您而效力,付出一生,非死不休。”

永順皇帝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他彎腰,握住她的手,再次扶她起身,這次力度很是輕柔。

“朕不要你死,你謝家為朕犧牲已經夠多,朕只是……”永順皇帝斟酌了下用詞,道,“只是想助你重建謝家。”

姜得豆動了動手,想抽回手。

第一下,她沒能抽動。

永順皇帝緊握著她的手。

她擡眸,對上他再次轉陰的臉。

在他風雨欲來的眼眸裏,她再次用力,沒抽開。

她繼續收手,這次他松了手,臉色難看得嚇人。

姜得豆迎上了他洶湧波濤的眸光,輕但鄭重地說:“如今朝堂動蕩,何談個人榮辱,待江山穩固,臣收難民為子女,重建謝家。”

收養子女。

不談個人榮辱。

永順皇帝額邊青筋跳了跳。

他願以為她回心轉意了,鬧了半天,剛才那些字字鏗鏘的言論,只是為了表對國對君王的忠心,而非對他的。

永順皇帝猶如被澆了盆涼水,從頭冷到腳,體內的熱血都冷了下來:“朕說了如此之多,你竟然還執意要嫁沈一杠?”

“求陛下成全。”

永順皇帝冷笑:“你口口聲聲說忠義,這就是你的忠義?!”

“棄父母媒妁之言,為不義。棄君王親事,為不忠。”永順皇帝快把手裏的佛珠捏爆了:“如此不忠不義,竟還敢自稱忠義?!”

永順皇帝氣息紊亂,胸膛起伏得很是強烈。

姜得豆看得出來,永順皇帝快到失控的臨界點了。

她看著永順皇帝被怒氣熏紅的雙眼,心砰砰跳起來。

永順皇帝到底是君王。

即使皇權旁落,可也是淩駕大多人之上的,掌生殺予奪大權的。

沈甸甸的威嚴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隨時將她溺斃。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其實沈一杠的氣勢比永順皇帝更淩厲,但她從不擔心沈一杠會傷害她。

沈一杠為了不傷害她,綁了自己雙手在她床邊守一整夜,夜夜如此,直到被她發現。

她失智時都為此感動許久,更不要說她清醒後,怎能不喜歡沈一杠呢?

他是那樣好。

永順皇帝不一樣,他沒有沈一杠那樣的愛。

他對她的好,都是建立在他本身好的基礎上。

若是他和她發生沖突,他對她的好便什麽都不剩了。

他暴怒的當口,她生命危矣。

姜得豆沈默了會兒。

接受了最壞的打算。

姜得豆第三次跪了下來。

雙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因為恐懼,身體害怕得一直輕顫,頻率極快,抖得她更加心慌,可她控制不住,連嘴唇都是抖著的。

“臣愛沈郎,心甘情願為之結為連理。若背棄所愛而轉嫁君王,陽奉陰違,上對不起君王,下對不起所愛沈郎,此行才叫不忠不義。”

“如今臣對陛下所言字字發自肺腑,不論是對您,還是對沈郎,皆是不欺不瞞,一片誠心。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

“為忠,亦為義。”

永順皇帝薄唇緊密。

姜得豆再害怕。

身體抖得不像話,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聲音都在顫。

嚇成這個樣子,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睛,卻還是固執地、勇敢地迎上了他的打探。

他忽然想起,謝家還在時謝蘭蘭的那些傳言。

他起初對這個謝家嫡女並沒太大感情,也沒什麽關註,不過是因為感謝謝家而提出娶她,給謝家一個皇恩罷了。

後來,她因為美貌有了些許名氣。

他偶爾能聽到一些她的事。

謝家小女,不愛女紅,愛騎馬打仗,成日裏和謝家父兄在一起,遠赴瑜州抗議她去,上山剿匪她去,掃街請寇她也去。

有人對謝國公出言不遜,她抽鞭子就打,被謝國公抓回家罰家法,她卻不太服氣,氣得謝國公連嘆了十日的氣。

永順皇帝聞言無奈笑笑,心裏後悔定了這門親事,怎麽就要娶這麽個野丫頭。

後來,他從謝二公子口中知道,謝蘭蘭並不喜歡騎馬射箭,只是想和父兄在一起,便像個男人一樣在外奔波。

是一個可憐姑娘。

永順皇帝怎麽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喜歡上當初嫌棄的野丫頭。

他向跪在地上的姜得豆望去。

她失去了記憶。

丟失了謝家過往,忘記了她深愛的父兄,不記得昔日繁華。

可她還是那個謝蘭蘭。

對於喜歡的人,不計一切也要守在他身邊。

桀驁難馴,勇敢固執。

長得嫵媚端莊,骨子卻野到極致。

大概就因為這麽野的性子,在湯池才會豁出性命也要救他吧。

思及此,永順皇帝的怒火一點點平息下來。

姜得豆說願意為他死。

他是相信的。

她差點就為他死了。

永順皇帝跌坐回太師椅,看著面前這個嬌小稚嫩的女孩兒,深感無力:“若朕執意要娶你呢?”

她靜靜地看著他。

漂亮的丹鳳眼緩緩眨了兩下,她彎下身子,平靜地拜了他一下:“多謝陛下厚愛。”

一禮完畢,她直起上身,一臉的決絕。

永順皇帝身體一僵,隱約意識到什麽:“謝蘭蘭……”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姜得豆從腰間取出防身的匕首,抽出刀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

“謝蘭蘭!”永順皇帝伸手就去奪刀。

姜得豆後退一步,將刀身更貼近脖子一點,冰冷的刀身貼在頸上。

永順皇帝頓住,沒敢貿然搶刀。

刀身和肌膚已經貼上了,這種距離,除非姜得豆自己放手,否則一定會傷到她。

永順皇帝看看刀身離她脖子的距離在看看她的臉,瞬間起了一身的冷汗:“莫要沖動,你要如何同朕說。”

“陛下,您說得對,謝家女兒,不能不忠不義。微臣愧對您的青睞。”許是和沈一杠生活太久,姜得豆的情緒也淡了許多,生死面前,她忽然就不怕了:“願一死還君恩。”

永順皇帝一臉痛苦:“他就那麽好?你寧死也要嫁他?”

“微臣喜歡他。”想起沈一杠,姜得豆臉上出現一個不合時宜的微笑:“喜歡他很久了。”

永順皇帝拂了拂衣袖:“夠了!”

他連連後退,遠遠看著以死相迫的姜得豆,以她的性子,他若是再逼,她真的會以命抵君恩。

“朕放棄了,朕走。”

他慌亂地留下了一句話。

踉蹌著離開了。

上馬車後,永順皇帝用手捂著臉。

“小蘭自己都不願意,周寶年,她不願嫁朕。”他頹廢的聲音穿過掌心:“朕能怎麽辦?硬搶嗎?朕就算打暈了小蘭硬搶,可朕得罪得起沈一杠嗎?”

“……”

周寶年哪裏敢開口。

馬車內,永順皇帝還在喃喃自語。

“這天下有哪個能取代沈一杠?”他陷入絕望,“除非謝二還活著。”

可謝二已經死了。

謝蘭蘭是個女子,宮裏見過她的人不是很多,死裏逃生還有可能。

謝二不可能有生機。

他幼年是永順皇帝的伴讀,少年行軍,認識他的人不少,又是男子,九千歲不會準許謝家嫡子存活的。

平穩的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而後停了下來。

永順皇帝一晚上不順,坐個馬車都挨顛,他很是生氣。

永順皇帝怒喝:“怎麽回事?!”

“撞到個人。”周寶年說:“準確地說是對方撲過來的。”

“碰瓷?”

“看樣子像。”

永順皇帝笑了:“碰瓷碰到朕身上,他可真有運氣。”

看來,今晚的氣兒有地兒撒了。

親衛去和撞車的人溝通,說了兩句,齊齊僵住,驚訝地往回看。

周寶年一看情況不對,挪了挪身子,用身體擋住車廂,防止有暗器傷到永順皇帝。

親衛押著那人靠近過來,說是押,手裏沒怎麽用力氣,只是虛虛做了個架勢好交差。

近了,那人壓低聲音說:“周叔,是我。”

有些沙啞,語速慢因此帶了些懶意。

這聲音有些眼熟。

周寶年年紀大視線不是很好,他取下馬車上掛著的燈籠,提著燈,往那人臉上照了照。

一雙英姿勃發的丹鳳眼在燭火的照射下燁燁生輝。

僅一眼,周寶年就認出了來人。

這樣漂亮的丹鳳眼。

他只在謝家兄妹臉上見過。

“二哥兒?”周寶年又驚有喜,他掀開馬車簾,因著在宮外,他沒敢直呼萬歲:“爺,您快看……”

在周寶年說二哥兒的時候,永順皇帝已然正往馬車外趕著,剛才聽聲音他就想到了謝二,周寶年這一句二哥兒,他立刻就明白了。

周寶年剛掀開馬車簾,永順皇帝的臉就探了出來。

馬車外立著的那個男人,不是謝二還能是誰?

兩年未見。

謝二變化很大,老了許多,僅僅兩年,身上的少年氣退得一幹二凈,一眼望去,竟不像二十青年,更像是三十歲的人。

原本幹凈的面容上多了些傷疤,看上去像是被利器傷的,零零碎碎地,都是些舊傷,這讓他看上去滄桑了不少。

顯然,這兩年,他過得相當不好。

好在良好底子擺在那兒,即使面上多了些傷痕,依舊掩不住他俊美的面容,少年謝二因著一雙丹鳳眼,美得有些女氣,用美麗來形容他都不為過,看上去妖妖嬈嬈地不像正經男子,哪怕後來從了軍,氣質勉強硬了些,可還是不夠硬朗。

如今臉上添了傷,又有了歲月的沈澱,氣質竟然爺們起來,只眼尾上揚的丹鳳眼裏依稀透著當年的颯爽英姿。

“成哥。”謝二笑,露著整齊的上牙:“我總算等到您出宮了。”

一聲成哥,叫得永順皇帝險些落淚。

謝二和他年紀相仿,倆人打小玩到大,謝二總是跟他身後喊他成哥,沒大沒小,為此沒少挨謝國公的打。

可謝二和他喜歡,謝二一直這麽叫。

屁股被謝國公打得一次又一次地開花。

永順皇帝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眼眶都紅了:“謝二,謝二你竟然還活著——”

謝二往四處看了看,警惕道:“成哥,咱們上馬車再說,別被人發現我。”

永順皇帝和謝二進了馬車。

周寶年再外趕車,大大松了一口氣,正害怕著不知道怎麽應付盛怒的永順皇帝呢。

現在好了,謝二來了。

永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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