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 第3 “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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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

她問得直接,他答得坦然。

剩下的話無需多問,彼此心知肚明。

——他知道她的女兒身份。

姜得豆隱隱起了殺心。

“幾時了?”她問。

他不假思索回:“寅時。”

寅時。

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各宮開始上工的卯時了。

姜得豆認真看了眼沈一杠。

他表情很素,難辨喜怒。

但她知道,在這一刻他是有些善意的。

不然不會刻意在這個點兒叫醒她,只要她過了卯時還沒醒,那自然會被人發現曠工,再一查就會被人發現她不在寢室。

低等宮人誤工、一夜未歸是要受杖刑的大罪,若是沒個正經理由,則會以危害後宮安寧為由被杖責致死。

他又救了她一次。

姜得豆半垂眼眸,再擡眼時眼裏的殺機已經褪卻。

“多謝救命之恩。”她說得真誠。

沈一杠輕點下頜,音色很淡:“嗯。”

姜得豆離開了。

沈一杠沒起身相送,他還保持著坐在床邊的姿勢,眼睛卻透過薄薄的窗戶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

連枝殿。

太監阿克打著長長的哈欠穿著衣物,他轉了轉帶著困意的眼往對面的床鋪看了眼,空蕩蕩的。

他那位奇怪的室友又不在了。

室友是新來的小太監。

作息怪得很,比他睡得晚,比他起得早。

小半月了,阿克從未見他洗漱過,可他身上卻總是幹幹凈凈,氣息也很好聞,不像其他太監那樣總是一身汗味。

阿克問過他。

他總是說:“你起來前我洗漱過了。”

“……”

真是個怪人。

但阿克還是很喜歡他,因為他勤勞踏實,不挑活還肯幹。

他們都是容淑女宮裏的,容淑女也是宮女出身,被皇帝酒後臨幸,清醒過來的皇帝厭惡她的卑賤身份,給了個最低等的位分後便打發到了偏僻程度堪比冷宮的連枝殿。

沒其他嬪妃同住,也沒什麽友鄰。

院後僅隔一條巷就是冷宮,院前是漫長無人的蓮花巷。

冷冷清清的,無人問津。

連枝殿連帶著容淑女也才五個人。

容主子,兩個宮女,兩個太監,再無旁人。

宮女是貼身容主子的,只負責容主子的起居,剩下的雜活臟活都是太監做。

所以阿克輕易接受了室友的古怪。

畢竟他幫自己分擔了太多太多的活計。

阿克正想著他,就見他推門進來了。

“小得子?”阿克瞧著他身上整潔的衣物說:“你這是起太早還是一夜沒睡啊?”

姜得豆晃了下手裏的小玉瓶:“給娘娘采了點晨露。”

“哦。”

阿克聞到一股苦哈哈的味道,皺了皺眉。

嗅了嗅鼻子,他靠近她一點:“你身上怎麽一股草藥味?”

“解暑湯喝多了。”姜得豆面不改色地回。

“哦,怪不得。”

阿克便沒再說什麽,出門打掃院子去了。

姜得豆等他出了門後輕輕關上門,上閂反鎖。

她摘下帽子將頭發攏至胸前,拿起剪刀,毫不猶豫地將頭發剪下一大截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她原本沒舍得斷發,現在擔心皇帝會在宮內找她,她狠了狠心,將及腰長發剪至和太監們一樣的垂至肩頭。

她將剪下來的頭發裹在廢舊的油紙內,又包了幾塊石子在裏面,尋了個機會,偷偷投入偏院的枯井中。

正午。

主子們會有休憩一到兩時辰的習慣。

容淑女睡了。

兩位宮女在室外候著。

主子們休憩時,奴才們才能去做走宮的活兒,以免路上沖撞了主子。

日頭正盛,大家都不願意走動。

這種辛苦活就落到了新來的姜得豆身上。

姜得豆拿著籃子去司禮監領容淑女的用度。

途徑蓮花巷的時候遇到了海公公。

海公公是在皇帝宮裏伺候的太監。

因皇帝最近喜歡湯池,常在蓮花巷走動,他便常來蓮花巷巡視,以免有不幹凈的東西擾了皇帝。

借著這個由頭,他時常和姜得豆碰面。

早年他受過謝家恩惠,路遇悍匪時被謝國公父女所救,因此與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姜得豆入宮覆查“閹割是否幹凈”時,他一眼認出了她是謝家小姐,那樣漂亮的丹鳳眼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雙,於是,他伸手幫了她一把。

這一幫,就幫到了現在。

姜得豆依著小太監遇到大太監的禮對他作揖:“海公公。”

海公公倒沒那麽客氣。

“昨兒皇帝突然來了湯池,可有撞到你?”他開門見山地問了。

姜得豆在蓮花池洗漱的事兒是他安排的。

他故意遣散了太監們在蓮花巷巷口一更時分的值班事宜,就是為了給她一個良好的洗漱環境。

誰承想皇帝昨夜突然在一更時分來了湯池……

姜得豆思索些許,把昨夜之事告知了海公公。

海公公眉頭緊鎖。

“沈一杠知曉你的身份,就算他現在不揭發你,不代表以後還會幫你瞞著。”

他將手放在脖間,做了個抹殺的動作:“留著他終究是個禍患。”

姜得豆緩緩搖了搖頭:“他不知我是哪個宮的,這宮裏太監那麽多,他就算刻意查,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我這裏。在他知道我身份前,把他送出宮就好了。”

她當然知道沈一杠不能留。

可以留他一命。

但絕不能任由他留在宮裏。

海公公眉頭皺得更深:“怎麽送?而且他一個閹人,除了當太監還能做什麽呢?就算送出去了他也會想法子回來的。”

搞死人容易。

送出宮卻很難,宮內的大小太監都有登記的,宮闈森嚴,他怎麽可能繞過層層守衛送個大活人出去。

姜得豆說:“醉飲黃泉。”

海公公一怔,思忖許久,他點了點頭:“此法可行。”

十年前大盛有過一場瘟疫。

疫情持續數月,死傷無數,舉國淪陷。

最後由瑜州名醫世家霍家消滅了疫情。

為避免疫情綿延,所有疫情相關物品皆被稍微。

疫情重大,為了給歷史一個見證,霍家提煉了一瓶毒水作為留案,名為“醉飲黃泉”,只要此水接觸破損肌膚,不出片刻就會感染潰爛染上瘟疫。

宮人們長個體瘡都會被視為不祥需要關入小黑屋,若是能治好便放出來,若是始終不好便會被除名送出宮。

沈一杠中了醉飲黃泉,這種傳染性極強的惡疾肯定會第一時間送出宮外。

霍家的疫情妙方早已流傳,醉飲黃泉現在不是什麽疑難雜癥,沈一杠在宮外會很輕易被治好,不會真的危及性命。

只是他想回宮裏就不可能了。

需要層層的領班們簽名確保無恙後才能重新進宮,沒足夠的錢財和人脈,是打不通這麽多關系的。

宮裏因感染惡疾被送出的宮人無數,沒一個能重新回來的。

——沈一杠自然也不能。

“醉飲黃泉”被收置在太醫院附屬倉庫。

附屬倉庫放得都是危險性極高的藥品,所以平時沒人去照看,只有一兩個太監去做個登記檢查確保沒有東西丟失便可。

——很好偷。

偷東西始終是有風險的事情,海公公做了決定。

“這事兒我去做。”他說得堅決。

姜得豆沒和他爭什麽,她很柔和地問了句:“醉飲黃泉長什麽樣子?”

“……”

海公公噎住。

姜得豆說:“我知道,我去。”

海公公驚訝:“你知道?”

“嗯。”姜得豆說:“我知道。”

只說知道,卻不願再說再多。

謝家參加過十年前的那場疫情。

疫情最嚴重那年,他們全家從京城搬去了瑜州,盡全府之力協助霍家抗疫。

甚至那瓶“醉飲黃泉”,還是她親手封存的。

那是乳黃色的液體,被收在再普通不過的白玉小瓶裏。

海公公千叮萬囑一定要小心。

姜得豆溫和應了。

對海公公將近啰嗦的囑托沒半分不耐。

入夜。

容淑女睡熟。

二更時分兩個宮女也回了房睡下。

姜得豆側身看向阿克,他很是嗜睡,睡得很深,雷打不醒。

容淑女不得寵,皇帝也從不來連枝殿。

宮裏人都瞧不起她。

連她宮內的宮女太監們都不怎麽上心,夜裏都無人看守。

沈淑女一睡,本該守夜的宮女也都跟著睡。

姜得豆悄悄起身出門,繞過燈火處,很快便隱入夜幕裏。

潛入附屬倉庫異常順利。

沒人看守,她很輕易撬開了窗戶,翻窗而進。

她點燃蠟燭,就著燭火微弱的光,又很輕易找到了醉飲黃泉。

她拿出裝著水的白玉小瓶,將醉飲黃泉替換了下來。

大功告成。

她正準備翻窗而出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

她舉著蠟燭,用手遮住一側的光,以免外面的人發現。

她環視四周,發現只有倉庫偏角處有個櫃子能藏人。

她墊著腳尖走過去,拉開櫃門,整個人都楞了。

櫃子右邊堆積著破舊衣物,左邊到是空蕩蕩的可以站人。

但裏面已經站了一個。

——沈一杠。

他縮在櫃子裏,臉上罕見地帶了抹笑意。

那笑容不太友善,微勾的嘴角裏寫滿了調侃。

“……”

偷竊不是光彩的事。

驟然被發現姜得豆有瞬間的羞愧。

不同於她的局促,他倒是悠閑。

還有閑心和她招呼:“巧。”

屋外傳來鎖器碰撞的聲音。

緊接著太監奸細的催促傳來:“快點兒,早登記完早下班。”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極為清晰。

屋內的兩個人臉色都嚴肅了不少。

沈一杠側了側身,後背緊貼櫃子,挪出了一個空位出來。

“別連累我。”他聲音極低:“快進來。”

“……”

姜得豆將燈吹滅,往櫃子裏擠。

右腳邁進的瞬間她停頓了一下。

空間是真的小,如果硬擠下兩個人,她必須要貼在他身上才行。

猶豫一閃而過。

她快速擡腿邁進櫃子。

謝家滅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沒了矜貴的資格。

她才撲入他懷裏,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反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咯吱——”。

他關上了櫃門。

視野猛然一暗。

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不能視物導致她的其他感官特別敏感。

她身邊到處都是沈一杠。

他的呼吸落到她的頭頂上。

涼涼地,很癢。

鼻腔內充斥著他的味道。

處處都是草藥的味道。

有他的,也有她自己身上的。

初聞很苦,連口腔都忍不住發苦,時間一長,卻品出些甘甜來。

許是常年混跡在太醫院的緣故,每每遇見,他身上總是掛著藥草味。

他的身軀不同於她的柔軟很是堅硬,鼻子頂在他胸前咯得她很痛,她微微側了側臉將鼻子錯開。

這樣一來,她的臉頰剛好貼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聲傳入她耳中。

“砰——”

“砰——”

“砰——”

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她的也是。

她從未與人這樣親密過。

尤其是異性。

還是個……太監。

姜得豆難堪地閉上了眼,屏了呼吸。

太監們進了屋,只在屋內隨便逛了逛便退出了房間。

誰都不願意在這個充滿傳染源的房間多呆。

他們開門時來得突然,退出鎖門時也極快。

太監們走了。

姜得豆立刻退了退身子脫離沈一杠,從櫃子裏退了出來。

她沒有點燈。

身後傳來輕微的吱呀呀的櫃子搖擺聲,沈一杠正踩著櫃子出來。

姜得豆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

她趁機掏出醉飲黃泉,用提前準備好的銀針沾了藥水,又重新將醉飲黃泉蓋好蓋子密封好,她擡了手對著衣櫃的方向紮去。

夜幕正濃,室外伸手不見五指。

室內寂靜無聲,只有姜得豆的手快速劃破空氣引起的極微弱的唿悠聲。

姜得豆必操勝券,可手才擡了一半,卻被一道力氣打了回來。

她猝不及防,手被打回在自己胸口,而手裏的針也徑直沒入了自己的胸口。

“……”

“唔……”

她一聲悶哼。

沈一杠聽見了。

他用火折子點了蠟燭。

借著他的燭火,室內亮起來。

他將蠟燭移到她面前,暖橘的光映出了她的臉。

漂亮的臉,不可思議的眼。

她微張著蠢瞪他,面色極為覆雜。

胸口插著個小銀針,在燭火的照映下一亮一亮的閃著光。

他的臉隱匿在燭火後,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姜得豆已經沒心思猜沈一杠是怎樣發現她要傷他並且還給予反擊的。

她把銀針拔下來,扯了扯領口,露出傷痛處給他看。

“似是有毒,這個角度我自己沒辦法祛毒。”她閉著眼,沒去看他。

意有所指之意已經很明白。

希望他來幫她吸毒。

他順著她領口看去。

她胸前圍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那是他昨夜親手給她圍上的。

白色紗布上方有個小小的針眼,針紮得蠻深,針口處有一小笮鮮血。

紅色的血和她雪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晃得他眼睛有些疼。

“……”

針口位置很尷尬。

鎖骨之下,胸口之上。

沈一杠視線自然上移,落到她的臉上。

“我一個閹人,怎可玷汙你的清白。”他拒絕了她:“不妥。”

姜得豆緊閉的眼皮顫了顫:“性命面前,不談清白。”

“……”

沈一杠沒有回應。

姜得豆睜開眼,對上了沈一杠若有所思的視線。

其實她根本沒有讓他吸毒的必要了。

醉飲黃泉入血生效,她已經感染,可她必須要把沈一杠也拉下水。

沈一杠斷不能留在宮裏。

萬一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旁人,宮裏就那麽大點地方,很快就會傳到九千歲耳朵裏。

以九千歲多疑的性格,一定會細查她,不管她在哪兒,九千歲都能把她揪出來。

她必須斷了沈一杠和九千歲聯系的路。

“請沈內侍再救奴才一命。”她再次請求。

聲音有些顫。

言辭卻格外誠懇且鄭重。

沈一杠細細盯了她兩眼。

“唐突了。”

他終是應了她。

可是他卻沒有行動。

“站上來。”他伸手指了下旁邊的板凳。

姜得豆看了眼矮腳板凳,了然。

他個子很高,趴她胸前必要彎腰垂背很是不雅。

姜得豆站了上去。

這樣的高度,令她和他平齊。

沈一杠稍稍低了頭,嘴唇湊到她胸前的針口處。

姜得豆覆雜地看著他。

他鼻梁很高,睫毛很長,嘴唇很涼,表情淡得像是在做一件在平常不過的事情。

即使現在親密如此,但看他的臉,也沒有羞與人說的旖旎與齷齪。

平常她不喜他苦大仇深的氣質,可此刻卻感謝他的冷漠,這讓她不會太過難堪。

她移開了視線,看向一旁。

姜得豆盯著他手裏的燭火,看它明明暗暗閃爍交替。

不知過了多久,他退後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奴才欠沈內侍的。”她整理衣物,話說得鄭重:“如果有機會,奴才一定會報答。”

她這句話說得是真心實意。

她知道自己對不起他。

把一個對她有兩次救命之恩的人拉下了水。

“雖說是無奈之舉,但到底是輕薄了姑娘。”沈一杠擡手抹去嘴角的血漬:“沈某對你不住,作為補償,沈某告訴姑娘一個秘密。”

姜得豆向他望去。

視線相撞的瞬間沈一杠笑了一下:“姑娘手裏的醉飲黃泉是假的。”

他不笑的時候面色冷,笑起來時姜得豆卻深感寒意倍增。

“……”姜得豆被寒意席卷了全身:“假的?”

他慢悠悠地說:“不巧,我也是來拿醉飲黃泉的,就在姑娘進來前,我剛用假的掉包了真的。”

在姜得豆目瞪口呆的驚愕裏,他緩緩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玉小瓶。

“真的在我這兒。”他說。

姜得豆盯著他手裏的白玉小瓶看了好一會兒。

白色的瓶身泛著寒冷的微光。

和她手裏的一模一樣。

但他手裏的那個才是真的。

醉飲黃泉是沒有貼標識的,可他卻一眼就看穿了她拿的是醉飲黃泉。

說明他了解醉飲黃泉。

而他來得又比她早。

她拿得顯然是已經被他替換過的醉飲黃泉了。

她渾身發冷。

她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太監,可顯而易見,他並不是。

“你為何要拿醉飲黃泉?”她聲音隱著驚懼。

沈一杠微微一笑,不答,把醉飲黃泉重新放回了懷中。

“既知我是中的假的醉飲黃泉,那你還……”姜得豆低頭楞楞看了下胸前,上面還殘留著被他吸吮過的觸覺。

有些痛,有些癢。

她重新望向沈一杠,帶了些怒氣:“你為何方才不說?”

“我勸過姑娘的,我說過不妥。”沈一杠回以無辜姿態。

姜得豆:“……”

沈一杠又說:“是姑娘你執意要我救助。”

“……”

姜得豆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用力拂袖而去。

“釘——”

硬物落地的聲音響亮傳來。

姜得豆回頭,發現是自己腰牌從袖口裏甩出來了。

腰牌正安安靜靜躺在地上。

三個大字明晃晃映入眼簾。

——姜得豆。

再往下還有一行小字。

連枝殿灑掃太監。

不知道沈一杠有沒有看見。

其實看沒看見也沒太大意義了,光姜得豆三個字,就已經把她暴露得幹幹凈凈。

姜得豆怔在原地,面色漸沈。

時辰在兩人寂寞間無聲游走,許久之後,沈一杠彎腰撿起了腰牌。

他伸出手來,將腰牌遞到姜得豆跟前,不慌不忙,絲毫未見驚慌。

“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像個不知死活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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