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pov視點：舟子航

舟子航感覺全身沒有力氣，只有腦袋還能動一動。他所在的是一間不知道被廢棄多久的破爛屋子，屋頂都被掀了一半，被早已幹癟的泥土連在一起茅草垂吊著，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他的上身的衣服被脫掉了——是被撕掉的。不遠處撕的七零八落的上衣隨意的散落著。用衣服撕成的布條將他的胸膛裹得緊繃繃的。胸口的疼痛從舟子航醒來就沒有消停過。舟子航想起來了，那是在撤退的時候，一支突然飛馳而來的箭刺進了他的胸膛。舟子航記得當時他感覺到一陣暈眩，後面的事情就迷迷糊糊了。

好像有人在大喊來著，是他的兒子舟東欄。還有沖叔的聲音。再後來有聽到昭合妖師好像是說光海城還是哪有圈養妖狼的世家，他好像和什麽人有交情說是可以嘗試著去付出一些代價換一頭出來。舟子航隱約記得當時天已經黑了，現在是什麽時辰了，過了幾天了，舟子航都無從得知。

外面有敲門的聲音傳了進來，非常粗暴，感覺要把門砸壞一樣。砸門聲很快停止了，然後是很多人進了院子裏，一個聲音在大吼大叫嚷嚷著要找一個“姓藍的”讓他滾出來，從聲音上是叫巴老大的糙漢。從他的喊叫中舟子航知道瘦猴死了，瘦猴和他的人只活下來二十個不到。這太正常了，雜牌盜匪和訓練有素的流兵團交鋒除非人數差距巨大，否則幾乎不會有勝利的可能，就算戰勝了也一定損失慘重。巴老大沒有提到潘四爺，那樣的流亡團和盜匪也沒什麽差別，都是一盤散沙。巴老大嚷嚷著要所有的金陽幣，還要五千金陽做補償。阿沖答應了他的要求，阿沖告訴巴老大金陽在另外一處院子裏然後就帶著巴老大和他的人過去了。

有腳步過來了，門口出現了一個人，是他的兒子舟東欄。他的手上端著一個破著缺口的的竹碗，吹著裏面冒出來的熱氣。

“爹！”他看到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爹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正好趁熱，沖叔調配的湯藥——來。”他舀著碗中的藥湯遞到舟子航的嘴邊。

舟子航並沒有張嘴，看著面前的兒子，他必須多看看他，因為很快就看不到了。

“爹……”他的兒子努力的掩飾著聲音中的顫抖，他將藥湯再次遞到他的嘴邊，舟子航能感受到湯藥的溫度能聞到湯藥的味道，但是舟子航依舊沒有張開嘴唇。

“爹喝藥……”

“不要白費精力在沒用的事上，我記得我教過你。”舟子航看著兒子，要是在環島他肯定要生氣的，但是現在他沒有辦法生氣，也生不起氣了。他現在就算要生氣也生不起來了，他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也輕聲細語慢慢吞吞的。

“沖叔說你不會有事……”他的手沒有完全縮回去，說話的時候看著勺中的湯藥。

舟子航看著兒子手中的勺子，熱氣還沒散去，舟子航說道：“我受過很多次傷也看見過很多人的傷，中箭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位置——”

“爹——”兒子看著他，在他的眼睛裏，舟子航看到了祈求。

舟子航看著兒子，還是說出了他最不願聽到的那個字。

“必死無疑。”

“不！等沖叔回來我們就回流城，關伯一定能找人治好你……”他沒有再說下去了，他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把你的眼淚憋回去哭哭啼啼向個娘們兒似的。”眼看兒子眼睛裏出現了眼淚，舟子航立刻訓斥，他可不要臨走了還見到兒子因為他痛哭流涕。

舟東欄抹了把眼睛，點著頭回應著“嗯”。

“傷亡，怎麽樣？”舟子航還抱著希望，沒有親眼見到。但是這最後的希望在舟東欄的聲音中也破滅了。

“兩只翺鷹一個翺鷹戰士，是我害死了他們。果然做什麽都不能走捷徑，捷徑的代價……”

舟子航不怕死，但是這種死法……他沒有死在狼山，卻死在了人族的手上。符島主一直不同意他帶著翺鷹戰士，不止有被發現的風險，還因為狼山陣法的原因他們不能進入狼山對此行幾乎起不到任何的幫助。但是他還是把他們帶來了，也是因為帶他們來，才讓他在知道狼山之外有妖狼的情況下去阻截，如果他們沒有來，他會按部就班按照最初制定的，雇傭流亡者進狼山，通過誘捕陷阱下毒等方式捕獲一頭妖狼，那樣絕不至於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代價，太大了。大到連舟子航自己都一齊陷了進去。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舟子航這時候才知道臨走前最後一次見到符島主他對他說的那句話的含義。

“按照計劃穩穩當當的去狼山，安安全全的回來。不要節外生枝，一步錯，滿盤皆輸。”

舟東欄點著頭，“我會記得的。”他沒有流淚，這才是他舟子航的兒子。

但是在這雙眼睛裏，舟子航看到了仇恨的種子。

“不要為我報仇。”

舟子航猛地甩手抓住舟東欄的一只手臂，但是舟子航的手臂不受控制的在顫抖，這一下揮手已經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沒有多的力氣去住舟東欄的手臂了，手指松開了舟東欄的手臂上的衣服開始向下滑落下去。

他的手終究沒有滑下來，被舟東欄握住了。

“不許報仇！”

舟子航看著舟東欄的眼睛，再次強調。

如果沒帶他們來四境，沒有翺鷹戰士，他絕對不會有堵截神箭公子和南宮府小姐的念頭，那麽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舟子航不怪任何人，射殺謝差的翺鷹的羿公子也好，殺死謝遷和謝遷的翺鷹的白狼也好，他們都是在自我防衛。在這一次的較量裏，他不再是正義的一方，他成為了他曾經剿滅過的邪惡。

真諷刺啊。

有人進來了，是阿沖。他進來的時候正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撕下來的衣角布正擦拭著手上的血跡，看到他醒過來走了過來。

“解決了？”舟子航問道。

“回稟艦長都解決了。謝差他們在善後，不會留下痕跡。”阿沖看了看他的傷口，這一會和舟東欄的交談讓包著傷口的布條上滲出了鮮血，阿沖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個眼神的對視，他們之間也不需要多餘的話。

“止痛粉有嗎？你一直隨身帶的給我來些，真夠疼的。”舟子航看著阿沖，他的身上早已經布滿了汗珠，汗水和血液混雜在傷口處，這種疼可真不是人能承受得了的。

阿沖伸手在懷中摸出一個用油布紙包著的小紙包在舟子航身側蹲下來，一邊解著胸口的布條，一邊說道：“沒有止血散了。”

“沒有就沒有吧，反正沒多少時間了……疼有點……礙事。”布條扯動了傷口處的血肉，舟子航說話都得咬著牙說。

傷口血肉模糊的，舟子航看了眼感覺更疼了幹脆閉上了眼睛緊皺著眉頭。根本感覺不到上藥的感覺，除了疼還是疼。但是隨著藥效的起作用，疼痛感逐漸開始減弱，整個前胸後背都感覺酥麻酥麻的，就像是睡覺的時候壓了胳膊一樣的感覺，雖然不舒服但總比疼要好一些，喘著氣的舟子航緩緩睜開了眼。

“阿沖，你說的對。疼這個事，受再多次傷也還是會疼。真習慣不了。”舟子航想到了他曾經問阿沖為什麽隨身帶止痛散的時候阿沖的回答，以前大大小小也受過傷，怎麽就沒有這麽疼的印象。當時他還說受的傷多了習慣也就不疼了，阿沖當時的表情舟子航還想的起來，他問說疼怎麽會習慣？他說怎麽不會習慣？當時因為疼能不能被習慣的問題他們兩個人還爭辯了好久。

現在倒是有結論了。

阿沖沒有說話，把空油紙折起來重新塞回衣服裏，站起身退到一邊把空間給舟東欄留出來。

舟子航看著舟東欄，他的手還在兒子的手裏握著，舟子航看向窗外，輕聲地說道：“我死了以後給我一把火就行。我出生在這片大地上，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做到保衛帝國，死了我的骨灰能和帝國西境融在一起，也算盡了入軍時候的誓言。”

“我知道了。我會照做。”舟東欄在旁邊說。

“點起火後就回環島吧。不要再來四境了，你是在環島長大的，那裏才是你的家。到了環島以後，早點找個女人成個家，雯鱗我看著不錯對你也有點意思。你也別嫌棄她是妖族，環島不講這個……”舟子航看著舟東欄，舟東欄看著握著的他的手不說話，舟子航呼著氣眨了很長時間的一個眼，徐徐說道：“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忘記關梨，這次你回來也是為了見他一面。是我的錯，我不該帶你回來，她對你好像也有點，你們不能在一起。”

舟東欄顫著腮幫，舟子航明顯的感覺到被舟東欄握著的手上的力度加大了，片刻後他開口了。

“我知道了。”他看著他，擠出想要讓他放心的笑容。“您走以後我會回環島，然後按照您說的，成親生子。”

“告訴泉先生，捕獵妖狼失敗是我的責任……我對不起他……”舟子航很累，已經有些說不上話來了，他只想睡覺，他知道這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連睜開眼睛，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兒啊——”

舟子航用盡力氣喊出了最後一聲，然後看著兒子喊叫著貼近他的臉上，他聽不到他的喊聲，眼睛也開始閉合，終於，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兒啊，為父不是不想讓你和關梨在一起，是不能。為父姓李，你叫李東欄——

舟子航的心聲隨著他的心臟一起停了下來。

一切歸於平靜，他們還在那裏，但也都不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