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POV視點：陳欣

陳欣來到貧苦區的時候大人們都已經去華貴區做苦工了，為的就是能夠在回來的時候帶兩張粘著泥土的糊焦面餅，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有少量的積水，空氣中隱隱帶著一些異味，比起第一次來的時候淡了太多了，起碼現在能夠進去了。

吩咐駕車的馬夫晚些時候再來，陳欣便在抱著一口不是很大的箱子的侍女的陪同下進了小巷。破敗的褐色墻壁冰冷堅硬，繞過兩處拐角，陳欣遠遠的看到了前面一個相對完整的院子裏十數名年齡各異的孩子們正搬著前方房中的木頭桌凳擺在院子裏，陳欣進來的時候已經擺的差不多了。

“欣姐姐來了。”一名穿著相對幹凈的少年看到陳欣立刻便對其他少年喊了起來，他們沒有朝陳欣圍過來，而是立刻回到之前他們搬好的桌凳上坐好。喊話的少年叫阿柱，沒有姓，最底層的人是不能有姓氏的，或許等他過了肖祭到華貴區給一些貴人當長工，幾十年下來貴人心情好賜他一個姓氏，他才能有自己的姓名。而這些被賜予的姓氏是不能傳承的，都是民姓。這裏沒有女孩子，貧苦區的女孩子大多都被他們的父母送進了華貴區，她們在那裏學習如何服侍貴族的禮儀，滿二十年後才會被送出來，在這二十年間每年的每個月對應的貴族貴人會給女孩的父母十個月幣，而這也是他們唯一的收入來源。

前面的房子中有一個青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看到陳欣立刻走上來，陳欣也朝他走了過去，他們在院子中間走到一起，青年把一把明亮的鑰匙給陳欣遞了過來：“交給你了。”陳欣接過鑰匙回了聲“嗯”，青年隨後便出了院子，殘破的褐色墻壁露出青年的半截身子，青年朝著箱子外面走去，陳欣趕忙追出去喊住青年，她追上去告訴青年羽神府那邊問題應該不大，讓青年回去告訴他的父親可以開始準備著手“揠苗”了。

青年聽到後面露喜色，“真的嗎？太好了！”他看著院中的孩子們，“他們終於不用一輩子在貧苦區了！”青年叫百業，是百常樓大人的兒子，雖然他沒有直說，但陳欣有過調查，是百業說服的百常樓大人幫助這些貧苦人，才有了那次和她的談話以及即將的“揠苗”。在貧苦區中一直有一個大善人“木老爺”，在籌劃“揠苗”之前，這個“木老爺”經常照顧貧苦區的這些窮苦人，幫他們看病，幫他們驅趕惡霸讓他們能夠有安全保障。只是這個“木老爺”在去年百常樓大人提交“揠苗”之後就銷聲匿跡了，完全無跡可尋。不管他是誰，只要不出現現在也無從查起，看著百業遠去的背影，陳欣知道這個“木老爺”應該再也不會出現了。

烏托，是義父的烏托。烏托的城民，是義父的城民。義父曾經說過，任何世家、任何勢力，都不允許越權去幹涉烏托的民生，這裏是他的烏托。

“木老爺”不管是誰，他的這種行為固然是在幫助烏托的貧苦人，但已經觸犯到了義父的權威。陳欣還記得當她把“木老爺”的傳聞告訴烏托城主的時候，他的臉上那一層冰霜，眼睛裏透著寒光，他只對陳欣說了三個字——找到他。義父的命令陳欣無法違抗，但是從那之後“木老爺”就徹底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起初陳欣希望他能出現，這樣她就可以在義父那邊交差，但是一年過去，隨著和這些貧苦區孩子的交流，陳欣才發現這個“木老爺”對這些孩子來說就是一個天使，他經常和孩子們一起做游戲，他教他們玩游戲，什麽頂膝蓋、跳方框這些小游戲對這些貧苦區的孩子們來說，在困苦的生活之外成為了他們唯一的樂趣，陳欣有時候有些奢望，為什麽她小時候就遇不到一個“木老爺”呢？

不要再現身了，“揠苗”就要啟動，這些孩子們很快就會有最佳妥善的安置，他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陳欣心裏默默的祈禱“木老爺”就這樣永遠不要出現。在她所在的巷子的前方入口處，百業一個轉身消失在岔路的另外一道。

陳欣重新回到院子中，隨行來的侍女已經將巷子中的手抄頁分發了下去，每張桌子上三張，五個孩子足夠看的過來，他們互相指著上面的字，之前已經教過他們一些，現在他們正在認真的回想那些字的讀音，一時間院子中回響起了低語。

“wu。”一個聲音急速的響起又落下，音調壓的很重，陳欣看過去那是坐在右邊角落的一個小個子，陳欣記得他叫小生，是這裏年齡相對較小的，只有七歲，他身前沒有手抄頁，他們桌上的靠近他的在旁邊的一個身形對他來說特別魁梧的阿旺手上，他努力的探著頭要看手抄頁上的字，因為手抄頁是枯黃色的紙質，上面的字用的也是黃油汁寫下來的，所以必須得正對著才能看得清楚，阿旺像是故意不想讓小生看一樣，他把手抄頁偏向自己方向，小生嘗試了兩三次看不到後就放棄了，他直勾勾的看著桌面，然後又念起了之前壓重音調的“wu。”

陳欣繞到了小生身後，小生並沒有發現她，他依舊看著桌面，陳欣這才發現桌面上居然被用不知道是樹枝還是什麽東西刻出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烏”字，陳欣眉頭微皺，早就給他們說過桌子不能破壞更不能用硬物劃損，但這種事情還是發生了。陳欣掃了一圈一個個撕扯著嗓子發音都不太準確的練習著的孩子們，最終還是放棄了進行盤問。這些桌子每次用完都要般回去，下次用的時候再搬出來，每次都是亂的，誰都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留下來的，而且就算問出來又能怎麽樣？他們都是一些孩子，賠償？這裏是貧苦區，他們根本沒有東西來做為賠償。陳欣想了想之後才發現，好像不放棄也沒有第二路可選。

“wu、wu、wu！”小生連著念了三聲，每次音調都壓的很重，陳欣剛準備去糾正他，旁邊的阿旺擡手就要朝小生劈過來，同時他也朝小生看了過來，嘴上還喊著：“你吵得我沒法念了！”這一巴掌終究沒有劈下去，阿旺回過頭一眼就看到了小生身後的陳欣，他誠惶誠恐著站起來，這時候小生也看到了陳欣，在他的眼睛裏陳欣看到了一種劫後餘生。

阿旺很自覺的離開這邊座位去另外一邊去了，陳欣沒有多說，撿起阿旺留在桌上的手抄紙遞給小生，他怯懦的接過陳欣遞過來的手抄紙張，低著頭看著上面的字也不說話。

陳欣並不打算去介入小生和阿旺之間，倚強淩弱這是避免不了的，小生要做的是學會如何在這種情況下保全自己，所以陳欣不會去指責阿旺，在她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陳欣指著手抄本上的“烏”字問小生說：“這個字怎麽念的？”

“wu。”小生的音調還是很重，於是陳欣給他糾正說：“是wu，不要壓的那麽重，輕一些。”

“wu……”

“再輕點，你看我嘴型，烏——”

小生看著陳欣，然後看向手抄紙上的“烏”，他張開嘴巴沒有聲音，嘗試了幾次之後他再次擡起頭看著陳欣，然後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聲音在稚嫩的喉嚨中發出。

“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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