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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阿焱,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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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的時候,冉秋臨產了。

當時她正在屋中翻著書,感到肚子開始墜痛時,書直接從手中跌落下來,阿念聞聲,立馬叫來了候在府中的產婆,和兩個丫鬟一同將冉秋扶上了床。

屋中的丫鬟們都慌了神,冉秋抓著身下的毯子,看著她們走來走去,心中卻無比平靜。

對腹中傳來的下墜之感,她心裏只有全然的期盼,若說怕,她只是有一點......一點點怕疼。

冉秋聽著幾個產婆在她耳邊不停地焦心催喊,她所有的感官卻都被小腹奪去,冉秋有些茫然地跟著用力,周圍的喊聲都像自幻境中傳來一般,她反倒像個局外人。

產婆丫鬟圍在床前,個個屏住呼吸看著冉秋,冉秋卻沒有感受太大的痛苦,只覺得肚子裏那孩子在一點點脫離身體,並沒有淘氣地折騰她,待她松了口氣時,屋裏已經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王妃,是位千金呀!”

屋裏的婆子們抱著孩子喜悅地歡叫出來,個個急著出去報喜,好得些賞錢。

冉秋額角的發絲被打濕,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她疲憊地躺在床上,閉著眼歇息了片刻,等感覺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才睜開眼,對著眼前的面孔柔弱一笑。

“阿焱。”

婦人生產時男子不得入內,方才她剛在床上躺下,便見簾子外面出現了顧焱的身影,雖見不著人,冉秋卻能感到那人比自己還要焦急。

如今顧焱看著她,眼裏也是難得的慌亂。

他這張臉,嚴肅時便是不怒自威,但要是有些生動神態,就會顯出幾分少年人的稚氣來,此刻這般看著她,哪有做父親的樣子?

冉秋瞧著他,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只是她精神雖還算好,剛生產過的身子到底虛了些,她一笑,只有些輕輕的氣音。

顧焱接過下人遞來的帕子,替她擦著額頭上的汗,“我方才在外面,聽你一聲未喊,險些就要闖進來了。”

冉秋緩慢地眨了眨眼,言語中透出幾分揶揄,“你若真要闖進來,這裏沒人攔得住。”

顧焱撥開她額前的發,認真解釋,“正要動作,那產婆就抱著孩子出來道喜,我便順理成章地進來了。”

冉秋聽他一本正經地回應她的玩笑話,無力地笑道,“好阿焱,我說笑一句,你還當真了。”

說罷,她伸出一只手來,“讓我看看孩子。”

婆子們把孩子抱來,顧焱小心翼翼地接過,和冉秋兩個人一起看起孩子來。

嬰兒只在方才生下來哭了幾聲,隨後便一直安安靜靜的,此時正在繈褓中閉著眼睡覺,一張小臉還有些皺巴巴的,看不出什麽模樣。

冉秋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得出那臉和自己有一絲相似。

她擡頭看顧焱,見顧焱也一語不發地盯著女兒看,就捏了捏他的手。

“阿焱,給她取個名字吧。”

顧焱只略一思索,便道:“卻安。”

冉秋原以為他要好好想一番,聞言,不由出聲道,“什麽?”

“卻安。”顧焱看了她一眼,又溫和地看著女兒,手指輕輕碰碰了女兒的臉,“叫她顧卻安。”

女兒仿佛有所知覺,小手在空中輕輕一抓,小臉向著顧焱的手湊了湊。

冉秋明白他的心意,同樣溫柔地註視著女兒,“有我們在,她定會一生平安順遂的。”

“卻安,顧卻安......”

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看向顧焱,“阿焱,這孩子......不回歸沈姓嗎?”

顧焱的手頓了頓,輕聲道,“不必了。”

見冉秋面色蒼白虛脫,還在擔心地看著他,他將她摟在懷中,撫了撫她的肩膀。

“無論是沈家還是顧家,都沒有認祖歸宗的必要,若你想讓她尋根溯源,歸了冉家也無不可。”

冉秋握緊他的手,搖了搖頭,“顧卻安,就很好。”

前塵後土皆如煙,能抓住這須臾一生,便夠了。

————

來年春天,顧焱辭別皇帝,率領兵馬前往西義關。

出行這天,下了春雨,青石街淋上了一層水色,朦朧雨幕中,一行人執著油紙傘立在城門前,送別冉秋。

阿念不舍地哭,傘下氤氳的水汽堪比這雨天,冉秋本是離開的人,卻要反過來握住她的手安慰,“莫哭了,阿念。你便留在京城,這裏富饒,新奇有趣的也多,總不會寂寥的,回頭你若是有了心儀的人,便讓兄長來做主你的婚事,豈不好?”

“我才不嫁人!”阿念一下紅了臉,囁嚅道,“姑娘,真的不帶我一起去嗎?我舍不得姑娘......”

“總不能讓你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冉秋擦了擦她的臉上的淚,“待在冉府也是好的。”

冉子初在一旁看著她們二人依依不舍的樣子,對冉秋揮了揮手,“放心去吧。”

他揉著眉心道,“我會收阿念為義妹,她在府中吃穿用度一律照你從前的來,想做什麽都隨她,日後,我定會為她尋一門好親事,你就不必牽掛了。”

過往在奉河時,便是他們三個和廚娘住在府中,冉秋從未將阿念當作下人,阿念對他們兄妹亦是盡心盡力,早已如親妹子一般了。

“哥哥你也是。”冉秋又轉而對冉子初道,“你過去在奉河忙於政事,不願耽擱人家女兒,如今也該歇息歇息,想想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冉子初聽她提起這茬來,只覺頭疼,“哪有妹子催著兄長成親的,你趕緊走吧。”

雖這麽說著,他視線卻一直在冉秋身上,面上風輕雲淡,眼中的不舍難加掩飾。

冉秋知他性子,她左右也只是擔心他罷了,但冉子初向來有自己的打算,她多說無益,便也不再惹他急。

雨勢越來越大,似在催人散,冉秋只怕跟他們再相望下去會,與他們叮囑一番後,別過頭去。

“此去經年,莫要掛念。”

她轉身上馬車前最後望了眾人一眼,忍住淚意,道,“我走了。”

冬盞雙眸淚光閃爍,“姑娘,記得寫信回來。”

“我會的。”

冉秋說完,匆匆上了車,放下車簾,用帕子拭了眼角的淚,“走吧。”

馬車動了,奶媽抱著卻安坐在車中,見冉秋沈默不言,忍不住勸道,“夫人,要不要再看一眼?”

冉秋搖頭,“不了。”

此別並非永別,她只是選擇了在另外一個地方安家。

只是選擇了新的生活。

冉秋出著神,繈褓中的女兒突然哭出了聲,奶媽剛要哄,冉秋便道,“我來吧。”

她接過孩子,只輕輕拍了兩下,卻安便止了哭聲,咯咯地笑了起來,一只小手抓著冉秋的手不放,亮晶晶的眼盯著冉秋看。

如今她已經是個漂亮的嬰孩,臉上依稀可以辨認出冉秋和顧焱的輪廓,尤其是那雙像極了顧焱的眼,十分有神采。

性子倒和在冉秋肚中時一樣乖巧,從不折騰她,一見到冉秋便開心地揮小手。

冉秋看著女兒白凈可愛的臉,心裏也輕快起來,一路上逗著她玩笑,直到她又睡著。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稍稍停下,外面傳來了幾個婦人的聲音,正在嚷嚷喊喊不知說些什麽。

冉秋聽聞,撩開簾子,問了駕車的車夫一句:“外面發生了什麽?”

“夫人,這旁邊就是浣河,方才那幾個婦人正在河邊洗衣服,見河裏飄著一具屍體,這才驚呼起來。”

“有這等事?”

“是啊!小人方才見了,便稍稍聽了幾嘴,聽聞那女人好像是什麽罪臣家眷,先前被趕出了城,女兒被發配出去做了奴隸,兒子是個賭鬼,前兩天跟官府的人動了手,被活活打死了,想來她也是孤身一人走投無路,這才投河了。”

冉秋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沒再問什麽,只淡淡道,“繼續趕路吧,莫再耽擱了。”

“誒!”

她靠在車廂內,看著熟睡的女兒,方才有些波動的心緒因又平和下來。

繈褓中是她的骨肉至親,雖連話都不會說,她卻能感到這小小團子對自己的滿心愛意。

她心裏該裝著這些才是。

冉秋正安靜地看著女兒,突然眼前有暖光一晃,她擡起頭來,正見面前的簾子被撩開,顧焱正騎在馬上看著她。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要出來麽?”

冉秋笑笑,走出來,將手遞給他。

顧焱拉住她,將人穩穩地帶在了馬背上。

軍隊已行至山谷,雨過後,四周的景皆是清新翠綠,被洗得透亮,遠處,太陽落山的方向卻是一片火紅,沿著天邊蔓延成了粉色。

一道淺淺彩虹橫貫天際,像水織成的,溫柔地停在他們頭頂。

冉秋背靠著顧焱,仰起頭看著天,仿若順著遠方的紅霞,看到了西義關的模樣。

“阿焱,到了西義關,我想去騎馬。”

“好。”

“我想去,看看那裏的城墻。”

“好。”

“我想去大漠路邊的茶水攤上喝酒。”

“好。”

“阿焱,我還想......”

她話音未落,顧焱卻低下頭來,溫柔地吻上她的朱唇。

“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去。”

冉秋楞楞地看著他,恍惚中想到了初見顧焱時的樣子。

她還清楚地記得他那時孤註一擲的狠厲模樣,記得冉府遭變時他帶自己逃離時處變不驚的模樣,也記得多年後他統領軍隊時運籌帷幄的樣子。

大抵是一直在自己身邊,從未察覺出他有多麽大的變化。

偶然回首往昔,卻發覺那日慈恩寺一見,便與他相偎了這多年。

她還會看著少年人容顏漸逝,韶華不再。

與她一起。

他總是在的。

冉秋擡眸,望著顧焱的眼,輕輕說出那句她說了許多次,卻從不會厭的話。

“阿焱,你真好。”

見顧焱眼帶笑意看著她,冉秋又重覆了一遍,“阿焱,你真好!”

她眉眼彎彎,笑裏盈滿了蜜意。

這句話,這輩子,她還想說許多許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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