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無論如何,都請相信他……

關燈
冉秋在軍營裏安頓下來,跟顧焱討了個軍醫助手的活,每日去照顧傷病,傍晚了再回顧焱那裏去。

軍營裏的人只當冉秋是投奔顧焱來的親戚,見了面都稱她一聲顧小弟,又見她平日在軍營裏照顧傷兵盡心盡力,人長得又小,都對她頗有好感。

顧焱營帳裏加了一個小板床,但只做掩人耳目罷了。冉秋白天忙忙碌碌,晚上回來了,就在一旁坐著靜靜看顧焱忙軍務,等他一起睡覺。

這夜,她又守在顧焱旁,卻因著白天太累,不一會兒上下眼皮子就打起了架,手一開始還能支著頭,腦袋點了幾下後,冉秋終於支撐不住,頭一歪,趴在了桌上睡過去。

顧焱將明日的路線又細細確認了一番,才熄了燈,探下身將冉秋抱起,替她寬了衣,正要把人往被子裏塞,卻見冉秋睫毛顫動兩下,半睜開了眼睛。

“阿焱……”冉秋目光迷離,聲若蚊嚀,似是夢囈,“明日不準丟下我。”

說完這句話,她又極困似的,合了眼又睡過去,顧焱寬衣上榻,把人往懷裏一攏,低頭碰了碰她的唇角,“不會丟下你的。”

已到了深冬,外頭的風呼嘯,像是隨時要吹散這營帳似的,這屋子頂風不頂寒,唯有兩個人依偎著,才能得溫暖。

原是孑然一身,吊著條命行事,如今有了這麽個人一直追隨著,卻不覺拖累,私心裏也想睜開眼就能瞧著她。

顧焱看著冉秋熟睡的臉,手輕輕描摹著那五官,明明是再柔和不過,沒有一絲鋒芒的長相,卻能獨自一人跑來戰地找他,偏執地要綁在他身邊。

他原以為是自己卑劣,想要占著她,如今看來,兩人皆是一樣。

約莫是老天看他獨行太久,度量了他的過去,換來了這份饋贈。

寒冬難捱,一場風雪硬是連通了臘月和新的一年,來年初春,軍隊攻至霸州時,這場雪才堪堪收了尾。

顧焱重擊了朝廷最後派出的兵力,直取了萬翼中的項上人頭,只等軍隊整頓,便可直攻京城。

大寒的天,許多士兵傷上加傷,營寨裏,或坐或躺著許多傷兵,冉秋幾乎是腳不沾地地來回走,好在軍隊在來路上補充了些傷藥,否則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冉秋剛替一個士兵拔出箭頭,將傷口包紮好,正準備去照看其他人,這個年輕的士兵突然開口了。

“顧兄弟,那些戰死沙場的人,屍骨回不得故鄉,靈魂會去往哪裏呢?”

這聲音沙啞無力,輕得幾乎聽不見,冉秋聽到後,又蹲下身來看著他。

這是個十分年輕的士兵,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比初見的顧焱還要稚嫩許多,他靠在身後的柱子上,雙眼無神地睜著,若不是確認方才聽到他出聲,冉秋還以為那聲音是自己的幻覺。

她不知道這少年怎麽突然有此一問,斟酌一番,只能輕聲寬慰,“人吶,如果想回家,總能找到路的。”

此話一出,那少年臉上卻突然流下一行清淚,沖刷了臉上的灰土,留下蜿蜒的一道淚痕。

“祝大哥替我擋了箭,他倒下的時候,眼睛都還沒有閉上。”少年的臉細細顫動著,“我們投軍的時候,說了會一起回鄉,可我沒用,連他的屍骨都搬不回去,他中了那麽多箭,有多疼啊……”

少年抹了一把眼淚,手蓋在臉上就沒有再放下來,只有壓抑的哭聲慢慢響起。

冉秋心中動容,沈默了片刻,開口道,“那昏君無道,等你們攻破了城,換得國土太平,新的盛世是用你們將士的血肉鋪成的,這天下,是大家拼出來的,到時候,哪裏都是你們的家。”

少年緩緩放下手,盯著冉秋看了一會兒,重重吸了下鼻子,“你說得對,到時候,哪裏都是我們的家。”

說完,他似乎是覺得方才有些丟人,側過臉低下頭,不再看冉秋。

冉秋卻看見了他眼下的烏青和眼中的血絲,看他年紀輕輕便投軍,又失了朋友,心中不忍,嘆了口氣,“你在此處等著,我拿個東西給你。”

她從這裏走開,去扯了一小塊細布來,仔細挑了幾樣草藥包在裏面,又拿繩子紮緊了,做成一個簡易的香包。

念著還有許多傷兵需要照顧,冉秋回去的時候跑得有些匆忙,差點撞到了人身上,冉秋連退兩步,映入眼簾的一片青色。

在這軍營中,會穿著一席青衣的也只有林素了。

林素是認得她的,見了她便道,“顧小弟。”

冉秋低了低頭,“林先生。”

林素看了看她手上的物什,似乎十分感興趣,“這是什麽東西?”

“這......我方才見一年紀輕輕的士兵,觀他神態憔悴異常,所以做了這個香包,給他安神用。”

冉秋攥著這粗布做的香包,有些不好意思,“林先生見笑了。”

“既是醫者仁心,豈有見笑之理?”林素笑道,“快快送去吧。”

冉秋正不知與他說些什麽,聽到這話便松了口氣,跑回那小士兵躺著的地方,將這香包塞到了他手中。

那小士兵看著這香包,有些無措。

冉秋道,“睡覺的時候將此物放在枕邊,可得安眠。”

那小少年嗅了嗅香包,一張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人氣,他擡頭對著冉秋露出個幹澀的笑來,“謝謝你,顧兄弟。”

冉秋沒有多說什麽,叮囑過他了,不敢再耽誤時間,離開去照看其他的傷員。

入夜的時候,冉秋收了藥箱,活動了一番手腳,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截空曠小道,卻見路上有個身影直挺挺地立著。

見了冉秋,那人從半個陰影走出來,叫了她一聲,“顧小弟。”

“林先生?”

待看清楚來人,冉秋有些驚訝,平日裏她極少能見到林素,而今短短半日竟見了他兩次,眼下這情況,更像是對方特意在此等候。

林素雖為人平和,但冉秋畢竟極少見到皇室的人,一想到對方的身份,她還是要打起精神來應對。

“林先生,可是有什麽事?”

林素站在兩步之遠的地方,笑道,“沒什麽重要的事,只是我今日無意間嗅到你所做香包,對這氣味感到熟悉,亦覺得此安神之法巧妙,我觀顧小弟對醫術有些鉆研,不知師承何人?”

冉秋不知對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總不礙著什麽,便如實答了,“當年我與將軍離開京城時,曾在一處山寨待過,那裏有一位李醫師,平日愛搗鼓些奇醫妙方,我曾跟著他學了些醫術,便將幾個小法子記下了。”

“原是如此。”林素聽到李醫師三字,微皺了下眉頭,又繼續問,“顧小弟是可知道這李醫師的來歷?這人如今又在何處?”

“這,我就不清楚了。”冉秋道,“我們到奉河時,曾跟那群山匪重逢,只是並未見到李醫師,想來他老人家也經不起那等奔波,或許還留在那寨子裏。”

“既是這樣。”林素思索了片刻,溫聲道,“若今後有他的消息,還望顧小弟告知。”

冉秋覺察到有隱情,猶豫了一下,問道,“林先生......怎會突然問起這些?可與我師父是舊識?”

“幼時曾有段時間常常陷入夢魘,有一太醫用此方醫治我這困癥,頗具奇效。今日聞到你那草藥香包,與那味道極像,便想起當年的事來,妄想抓住點故人的蹤跡。”

林素笑了笑,“也許,是我想多了。”

林素此人說話倒是十分坦誠,對著她這個沒什麽緊要的人能將以往坦白出來,倒算是能對他人交付信任,也不難想當年阿焱的父母為何會盡全力去保他了。

冉秋原還有些顧慮,聽他這麽說,也不再猶疑,直言道,“我對師父的過往也不甚了解,若還有緣能見到他老人家,只要他願意,我定會為林先生引薦。”

林素道,“如此,便多謝你了。”

說完,他正要離去,冉秋卻又叫住了他。

“林先生!”

林素又看向他,“顧小弟還有何事?”

冉秋方才腦子一熱便叫住他了,如今他看著自己,反倒對自己即將要說的話感到有些膽怯。

那事情在顧焱第一天與林素共事時便埋在她心裏,她自來軍營後,雖然對林素此人多了些了解,知道他為人正直,性情溫和謙遜,又有謀略,且對他們而言更像是長輩,而非君王,但冉秋心中依然有此憂患。

“林......林先生。”

冉秋擡起頭看著他,“林先生,阿焱不說,但過了這麽多年,他能再見到你,心裏還是喜悅的,只是他一個人待得慣了,什麽話都喜歡放在心裏,對他人多有疏離,加之再見到故人,總是會有些近鄉情怯的感覺。”

林素靜靜望著她,等著她後面的話。那目光仍是溫和的,冉秋卻覺得猶如實質,壓在自己身上,給她到了嘴邊的話添了幾分阻力。

她也知道在對方的身份面前,自己說這些話是僭越的,冉秋咬了咬嘴唇,才把接下來的話說出。

“所以......所以還請林先生不要因為這個,與他生疏了。阿焱他是個重情義的人,在他心裏,沒有什麽比這兩個字更重要,日後無論如何,都請林先生相信他。”

林素細細打量了冉秋一眼,笑了出來,“小姑娘,你可是不信我?”

冉秋聽他這麽一問,一顆心立時懸起來,忙道,“我,並非這個意思。”

林素卻饒有興趣,看向她的眼神竟多了幾分欣賞,“雖說自古天家薄情,但是你大可放心,我還不至於到忘恩負義的地步,且君子一言九鼎,當年我承諾沈兄要護著阿焱,如今我與阿焱這孩子一條心,又怎會對他生出猜忌,做那個不仁不義之人呢?”

冉秋聽到此話,目光著地,有些不安地揉捏著手掌,“是我多心了,林先生肯與我說這些,我心中......十分慚愧。”

“冉姑娘是阿焱的恩人,便也是我的恩人,我自聽說了你與阿焱的事,心中亦十分感念。如今聽你這一言,倒更為我那賢侄感到寬慰了。”

林素笑著嘆了口氣,接著道,“我本就是一閑雲野鶴之人,只是如今民不堪命,生靈塗炭,我自當與阿焱齊心協力,爭個國泰民安,至於那皇位,也當是賢者任之,若我做那過河拆橋之人,豈不讓人心寒?又有什麽資格做這山河之主?”

對著這等身份的人,一字一句,冉秋不得不多想幾分。但林素此人說話便是有種難言的親和,無論是屈尊感謝,還是抒發其想,皆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冉秋聽他這番言語,原本懸著的心也慢慢放下來,緩緩道,“我本不該逾越,林先生卻不與我計較這些,肯屈尊與我討論,我愈發為自己的心思感到不齒,卻也明白了先生的肚量,想來,林先生也不會因此對我生了嫌隙。”

林素聽聞此言,擡頭朗笑了幾聲,“冉將軍的女兒,果然聰慧。”

冉秋聽到這話,呼吸一滯,“先生......知道我父親?”

“當年冉將軍鎮守邊境時,我還在京中養病,自是知道的。”

冉秋乍然聽到父親相關,只覺得心中一澀,但是又為還有人記著爹爹而感到欣慰,便忍不住問,“那林先生,認為我父親是怎樣的人?”

“當年皇帝登基,邊疆動蕩不安,派了幾員大將都身葬邊土,而冉將軍平民出身,卻屢立奇功,戰功赫赫,連我那位昏庸的皇帝兄長都看出了此人有勇有謀,封他為鎮西大將軍,可見冉將軍為將領之才啊,只可惜......”

說到此,林素重重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痛惜。

冉秋聽他這麽說,心中一熱,又想到父親已不再,眼角不由溢出幾滴淚來,忙用手拭去了,垂著眼道,“父親在天之靈,若知道林先生如此看重他,定會感到欣慰。”

林素道,“後來的事,我也已得知,此事細細想來多有蹊蹺,無論如何,將來我若有幸登臨至頂,定會為冉將軍正名。”

冉秋聽到這話,再也不能維持平靜,當即眼圈一紅,撲通一聲跪下,對林素扣了一頭。

“林先生若能為家父正名,小女子將終生感激不盡!”

“這是哪裏的話?”林素忙想扶起她,“此事乃是我遵從本心,無需你這般。”

冉秋依舊跪著,巍然不動,一字一頓道,“家父去世一事是小女心中大恨,看到朝廷那些人的嘴臉之後,更是為家父感到不值,當初我年紀尚小,家中又逢突變,未能為父親盡孝,林先生此言,於我是再造之恩,還請受我這一跪。”

冉秋知道她這一舉動有向林素討承諾之意,但她顧不得想那麽多了,關於爹爹的事,她難以權衡利弊,一心只想為爹爹討個公道。

林素也是無奈,心道這小姑娘果然不簡單,“我明白了,快請起吧。”

冉秋這才站起身,將眼淚硬生憋回去,懇切道,“多謝。”

她得了肯定的答覆後,這才定下心,感到了一絲後怕,好在眼下四處無人,他們二人的身份也不會叫人聽了去。

不遠處已經傳來了走動的聲音,冉秋也不再多說,對林素又行了一禮,“天色已晚,先生早些歇息,小女告辭了。”

她轉身快步向回去的方向走,沒走幾步,卻又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向方才兩人對話的地方看了一眼。

林素也已轉身,背著月光獨自離開,一只孤影遠去,看著竟有些孤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