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多心

關燈
第二日醒時,身邊已沒了人的蹤跡,冉秋看著頭頂朱紅的紗帳,良久,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冉家,是將軍府。

她和阿焱,已經成親了。

“姑娘醒了?”阿念聽見動靜,連忙走過來,“太陽都曬到頭頂了,姑娘平日天不亮便起了,今個兒晚了這麽多,我還怕姑娘生病了。”

冉秋倒沒生病,但渾身酸軟無力,嗓子也不舒服,和生病差不了許多,被阿念這麽一說,她頓時想起昨晚的事情,緋紅迅速爬上臉。

冉秋連忙支起身,想看看外面是什麽時候,一個窈窕身影便突兀地映入眼簾。

“夫人醒了,我來服侍夫人更衣吧。”

說話的女子有副極好面容,一張白嫩的鵝蛋臉上鉗著精致的五官,雙眼是天生的月牙,看起來溫柔恬靜。

阿念似乎是已經與她相熟了,聞言便挑了幾身新衣裳出來,讓冉秋選,“姑娘成婚了,是不是要穿得穩重些?”

“還是好年紀,要那般穩重做什麽?”屋裏多了好幾個丫鬟,冉秋沒有太在意,指了指其中一身青色衣袍,“就這件吧。”

即便說要穩重些,這些衣服也沒有十分端莊的樣式,她挑的這件正是尋常姑娘所穿的衣裙,以翠竹的圖樣點綴,別有一分淡雅,冉秋鐘意極了。

她那二哥終歸是十分了解她,為她備的首飾衣物皆是她慣愛的風格。

方才進來的那個女子見冉秋要穿衣,便先取過了衣服,走近了要幫冉秋著衣。

冉秋幼時也是被人伺候著長大的,但這些年來,她皆是獨自休憩,阿念與她來說像是妹妹,平日裏自己住,也沒幹過這樣伺候人的事。冉秋早已不習慣有人這樣服侍,下意識躲了開,“你先放下吧。”

那女子一聽,臉上瞬時露出些不安,她低著頭,聲音輕輕,“可是奴婢做錯了什麽,還請夫人責罰。”

冉秋方才語氣平平,並未透露指責之意,乍一聽到對方惶惶這詞,不覺有些訝異,又多看了這女子兩眼。

在奉河待了這幾年,冉秋成日四處走動,與城裏的百姓大都打過照面,眼下瞧著身前這面孔,卻感到十分眼生,不覺得在哪裏見過,便開口問了一聲:“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忙行了一禮,恭敬道,“奴婢名叫卓巧兒,是嶺州人氏。”

冉秋點頭,默認了由她來幫自己穿戴衣物,沒再留意太多,那婢女卻又繼續開了口。

“年前,奴婢家中遭了難,我與家人失散,叫亂軍擄了去,幸而遇見將軍,才得以守住名節,將軍念奴婢可憐,便讓奴婢留在府中伺候。如今夫人入了將軍府,有何事只管差遣奴婢,奴婢在府中待了這些日子,對府中事物大抵熟悉,還望夫人不要嫌棄。”

她這番話模棱兩可,話語中雖是在坦白身世,但若叫多心的人聽了,難免不會琢磨出另一番意思。

冉秋便是那多心之人,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卓巧兒低垂著眼,模樣恭敬,一雙玉手靈巧地替冉秋系好了衣帶,這才起身,淺淺笑道,“早膳已備好了,請夫人用膳。”

她這麽一笑,倒顯出幾分稚氣來,冉秋忽而反應過來,此人不過是與阿念年紀相仿的姑娘,一樣是流落到此地的可憐人,未必有那些宅門中的蜿蜒心思,自己又何必心生刻薄。

她只是沒來由地想起了冉芷,卓巧兒說話時,她心頭便不由爬上些黏膩濕冷的感覺,就如同從前面對冉芷一般,讓人不適。

許是她多心了。

這些年的生活早已將她拽離了那個偌大的府邸,讓她化作一個普通女子安生過日子,如今嫁到這將軍府裏來,冉秋卻覺得那些京中宅院裏的做派又浮現出來,她忍不住又回想起在冉府中做閨中小姐的日子,只覺得心中沈悶異常,十分不適。

冉秋洗漱穿戴好,看了看屋裏幾個模樣稚嫩的丫頭,開口道,“以後不必再這麽做,我不需近身伺候,你們只做好分內的事即可。”

卓巧兒脊背僵了一下,與其他人一同低聲應了,隨即便安安生生地待在一旁,沒敢擅自上前為冉秋布菜。

冉秋在飯桌前坐下,不見顧焱的身影,便問,“將軍呢?”

阿念剛要說話,卓巧兒便先道,“將軍一早便起了,一直在書房待著,想來是在與幾位大人在商量公事。”

冉秋本想問問,他可用過早飯沒有,但看了一眼外頭的天,便一句也問不出了,太陽已經快照到正頭頂了,這飯說是午膳也不為過。

她不動聲色地動起了筷子,往常是和阿念一同吃的,如今到了這宅子裏,便又是尊卑有別了。

阿念倒不覺得有什麽,且看她的樣子,是早已吃過了,只等著馬上用午飯呢。

冉秋吃到一半,顧焱回來了,他穿著便衣,額頭上淌著些汗,胸膛微微起伏著,像是剛練過武的樣子。

他直直走進來,在冉秋身旁坐下,還未待說話,冉秋看到他額前的濕發,就先拿過一旁的帕子,替他擦了擦汗,動作有些生疏,薄薄的耳廓從裏透著紅。

以往她也拿袖子這麽替阿焱擦過汗,只是那時阿焱只比自己高一點,這動作並無任何狎昵之意,如今做起來,卻像是親密無間。

她拿下帕子,看著顧焱,滿意地笑了笑,“可以了。”

顧焱看著桌上的飯菜,問道,“才起來麽?”

“那倒也不是......”冉秋想著自己方才洗漱打扮了一番,也花了些時間,算不得是剛起來,只是這樣說未必有狡辯之嫌,她只好嘆氣,“你怎麽知道?”

顧焱道,“我方才從書房出來時,看到她們去傳了早膳。”

“......算不得早膳,已是中午了。”冉秋看著自己吃了一半的飯,有些不自在地坐著,“我叫他們再做些上來吧。”

她自己睡到這時,但看顧焱的樣子,是已經忙了一上午,如今他過來用膳,卻只能吃半涼的剩飯,冉秋總覺得過意不去。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卓巧兒卻開了口,“奴婢估算著將軍該用午膳了,早已叫廚房備上,眼下將軍正好來了,奴婢這便去傳膳。”

“不必了。”顧焱像是剛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在,停下手中的動作,“你們都退下吧。”

他發了話,屋裏的幾個婢子都只能聽令退下。

“我下午要去軍營,來不及用午膳了。”顧焱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但是有條不紊,毫無囫圇之相,“你若餓了,待會叫廚房做些喜歡的來吃。”

自從到了鳳陰,冉秋與他分隔生活許久,對他平日裏的印象只停留在軍營和出征,如今看顧焱離她又這樣近,才終於覺得眼前這個人多了些生活氣來。

冉秋看顧焱用好了飯,就著她早上用的水凈了手,就要去換衣,忙問,“你......晚上何時回來?”

“很晚,不必等我。”

看冉秋要起身,顧焱一邊著衣,一邊用空著的那只手按下她的肩膀,“你若累了,在府中待著就好,隔壁就是小書房,裏面有許多藏書,無聊的時候可以去翻翻,打發時間。”

冉秋本想替他收拾一番,聽他這麽說,心知他有事情要趕去,也不再強求,只好看著顧焱匆匆離去,心裏頭沈甸甸的。

今日,她似乎表現地有些糟,一覺睡到了晌午,也沒有照顧到她這位新晉的小夫君。如今東南六城在手,阿焱他一定有很多要做的事,自己做不了別的,內宅裏總要幫他打理好才是。

想到這裏,她又不由想起了方才卓巧兒的舉動,難說此人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但她總是隱隱覺著不快。

“姑娘,今日還要出去嗎?”阿念突然從門外冒了出來,她已經提上了平日跟隨冉秋去難民營時挎著的小籃子,一副等著冉秋發話的樣子。

冉秋站起身,只覺得身上還有些酸痛,乏得只想馬上躺下,雖說今日起得晚,可算起來正經休息的時間倒不如以往。

“我今日有些累,就不去了。”冉秋朝窗子外望了望,舒展著身子,“我瞧這宅子修得煞是好看,不如你陪我四處走走,就當消食兒了。”

阿念自是滿口道好,替冉秋拿了把團扇,便跟在她身旁,一邊走一邊四處瞧。

幾個丫鬟在冉秋用過飯後就進屋收拾了,此刻只有阿念陪在冉秋身邊,她好似憋了很久,終於得以喘了口氣,“姑娘,這宅子裏人可真多,一個個說三道四,真叫人難受的!”

冉秋輕輕搖著扇子,“說什麽了?”

阿念頗有不滿,“除了議論將軍和姑娘還能有什麽,左右不過都是覺得姑娘享了大福,竟能嫁給將軍,要我看,將軍能娶到我們姑娘,才是好福氣呢。”

“她們這樣說的啊......”冉秋淺淺笑了一下,順著阿念的話說下去,“這麽看,院裏人多了還真是難辦。”

這樣的話,倒不足為奇,凡是女兒家有了不錯的姻緣,總有著各式各樣“不配”之言論,若是男方高攀女兒家,卻又要說對方前程一片大好了。

她在京中時,常聽有人這般議論別人的嫁娶,卻原來,尋常人家也少不了這些論調。

她也沒奢想自己府中的人能有什麽雅談妙論,只是若成日叫這些人同自己一處待著,是讓人有些苦悶。

冉秋想到這裏,反倒有些懷念還沒嫁進來的日子,雖說那日子還近在眼前,她卻好像在立場上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自小在冉府長大,環境與其他簪櫻之家相比,已是十分單純了,盡管如此,其中的彎彎繞繞也讓她覺得心累。後來過了幾年清苦的日子,反而舒服許多,只是以阿焱現在的勢頭,日後要應對的想來不少。

冉秋思來想去,只覺得最好的時候還是當年和阿焱一同逃難的日子,雖然命懸著,但也少了許多無端煩惱,說起來,人活著,只要努力生存不就是了麽?

“誒,那不是巧兒姐姐嗎?”冉秋思緒飄著,阿念大叫一聲把她拉回了神。

冉秋放眼看去,就見顧焱的書房門被打開一道小口,一條纖細的身影從裏面走了出來,她這才想起,方才那些丫鬟進屋時,並沒有看到這人的身影。

卓巧兒形色有些倉促,她左顧右盼地背好了門,正準備離去,一轉身,視線卻與不遠處的冉秋對了個正著,她臉上乍然閃過一絲慌亂,竟連禮都忘了施,看著冉秋,形狀較好的雙唇囁嚅著,“夫人。”

“書房重地,向來不許下人進出。”

冉秋停止搖扇,上前一步,“你在此處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