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她不曾說出口的,他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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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秋這日到作坊裏時,就見到幾個女人圍在一起,中間傳來了嗚嗚的哭泣聲。

“人死不能覆生,好在如今咱們自己也有個生計,你得振作起來啊。”

“這世道,死個人再平常不過了,又何況他們當兵的,唉!”

幾個人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那哭泣的婦人,冉秋在一旁聽著,也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那哭泣的婦人得知丈夫死去的消息,哭得壓抑又絕望,“我娘家人早就在災荒中死光了,我跟著我男人一路逃難到這兒來,除了他,我什麽都沒了,現在他也走了,以後我一個可怎麽活下去......”

冉秋默默地站在遠處,心緒不寧地想著顧焱。

對那婦人來說,死得不僅是丈夫,還有生活的盼頭。

兩個人一起在這世道生存,總是好過孤身一人的,無論是牽掛還是被牽掛,都能給人活下去的勇氣。

從前,她的盼頭是找到冉子初,如今二哥卻杳無音訊,她只有顧焱了。

不知阿焱怎麽樣了......

冉秋穿好手中的線,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可腦中卻不斷回現著顧焱受傷的樣子,滿身血跡的樣子,臉色蒼白睫毛輕顫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讓她無比恐慌。

耳旁還不時傳來那些女人們的哀訴聲,冉秋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霍然站起身,向門外快步走了出去。

遠離了那些人聲,她獨自坐在了作坊外的石階上,這日的太陽很好,陽光落在她發頂上,卻驅不散那縷愁思。

冉秋兩手在膝蓋上交疊,蹙眉盯著地上,她只想短暫地透一下氣,讓自己不要去想顧焱。

可是怎麽能不想呢?

冉秋不想太去依賴誰,可她真的很想見他,在這裏的每一刻都想見他。

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很孤獨。

“冉秋?”

仿若就應征她心中所想一般,冉秋身前覆下一片影子,她一擡起頭,就看到了顧焱的面容。

“阿......阿焱。”

她立刻站起身,有些無措的將兩手交纏,就好像自己方才的心思都被他聽到了一般。

而且她擡眼看顧焱,總覺得他的目光與以往有些不同,似乎隱隱透著些欣喜,但又被強行壓了下去,所以那張略微冷淡的面孔也生動了起來。

“你......”冉秋張了口,卻不知說什麽了,她想問顧焱怎麽樣,可是他如今完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打消了她的顧慮,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去收拾東西。”顧焱道,“我送你去元帥府。”

這話說得突然,冉秋驚道:“什麽?”

“元帥夫人懷有身孕,多有不便,你是醫者,又為女子,去照料她最為合適。我便請求元帥,讓你到府上去陪夫人。”

“可是......”

“去吧。”顧焱輕輕道,“我在這裏等你。”

冉秋想說她算不得醫者,只是知些皮毛罷了,可顧焱的心思她明白,在元帥府邸待著,生活一定要比在作坊好上許多。

冥冥中,顧焱好像為自己爭到了某項特權,冉秋自認不可能不欣喜,雖然並不是那麽心安理得。

她走回休息的地方,這是一間工坊改作的屋子,裏面是大通鋪,盡管天氣還有些寒,這裏卻悶不透風,冉秋住了這麽久,知道夜裏遠比這更難受。

她從枕頭下取出她僅有的兩身衣物,這就是她的全部行李了。

出了門,顧焱就等在門前,他穿著戎裝,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裏,太陽照在衣甲上,更襯的那人熠熠生輝。

阿焱似乎又高了一些。

冉秋抱著衣服走上前,聲音終於透出幾絲輕快來:“阿焱,我們走吧。”

話音剛落,她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響了兩聲。

冉秋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抱著衣服向下挪了挪,心虛地遮住了肚子,仿佛這樣就能當作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好在顧焱一語不發地走著,似乎也沒察覺到什麽。

冉秋很久沒有吃飽過了,雖然作坊裏的日子已經比城外的難民好了太多,但她因為之前的病,身子始終有些虧空,體力也比旁人稍差一些。

只是這種時候,這樣的問題已太過微不足道了。

顧焱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面是個餛飩攤子,香氣十分誘人。

比起他們這些逃難來的人,鳳陰城中的人過得還是要好一些。

顧焱拉住了冉秋的手,與她在矮桌前一起坐了下來,對攤主道:“兩碗餛飩,一屜包子。”

“好嘞。”

顧焱道:“我隨軍回來,還沒有吃東西,你陪我吃些。”

冉秋抓緊衣角,點了點頭,片刻後,又小心翼翼地問:“阿焱,從軍......苦嗎?”

苦,當然苦,冉秋這是明知故問,其實她是想知道他在軍中過得到底怎麽樣。

“還好。”顧焱也沒有刻意說些什麽來強行安慰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練武是累了些,但不愁吃穿,外出打仗,保全自己也不難。”

這些話都是冉秋想聽的,她終於心安了一些。

只要有戰爭就會有傷亡,但很多人還是活下來了,她的阿焱就是其中一個。

冉秋嘴角悄悄地抿起,顧焱又道,“我見到談世羽了,信給他了。”

“談大娘的兒子嗎?”冉秋忙道,“他是什麽樣子?你們在軍中,有互相照應吧。”

顧焱本是順口一提,聽冉秋有意想問,他卻不想再繼續往下說了。

談世羽和冉秋,沒什麽相幹。

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將冉秋的問題無視過去了。

正巧這時餛飩端了上來,冉秋也沒有在意,輕輕嗅了嗅那香味,臉上難得露出了些歡喜,“好香。”

她吹了吹湯水,小口吃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別說肉了,就連油點子都沒見著過,冉秋吃得滿足,也無暇再去想其他事,等快吃完了,才發現籠屜裏的包子顧焱,幾乎沒動過。

他似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冉秋將那餛飩的湯喝下去後,一擡頭,就看到顧焱用左手撐著頭,正靜靜地看著她。

冉秋那一碗餛飩都見了低,籠屜裏的包子也被她吃完了,故而乍一看到顧焱的目光,她就不好意思起來,神態不自然道,“那個......阿焱,你吃飽了嗎?”

顧焱點點頭,眼中竟有了些笑意。

“可你好像都沒吃多少......”

“回了軍營還有午飯。”顧焱站起身,從容道,“走吧。”

冉秋這時才反應過來,他們似乎沒有錢。

她試圖從衣袖中翻出幾個銅板來,身上卻是空空如也。冉秋有些窘迫地看向顧焱,就見顧焱拿出一個荷包,取出銅板給了攤主。

那荷包,還是冉秋給繡的那只。

她這才想起,軍隊中是有軍餉的,可張定手下的是起義軍,恐怕沒什麽錢發給手底的人,況且像他們這樣為了生計投奔來的,也有軍餉拿嗎......

顧焱看她還在發呆,又叫了她一聲,“走吧。”

冉秋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又詢問了幾句,才得知他立了軍功,得了元帥的賞。

顧焱沒有過多描述,冉秋卻暗自欣喜,今日來心裏的陰霾全被一掃而去。

日子似乎在慢慢好起來了。

同行的時間過得很快,冉秋只覺得還沒跟他待多久,這段路便走完了,顧焱很快將她送到府邸。

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冉秋走到那大門前時,才擡起頭來,看清了那牌匾上的大字,她頓時渾身一僵,一步也邁不開了。

巡撫衙門。

巡撫,巡撫,冉子初不就是任了巡撫到鳳陰來嗎......

張定占領此處後,便將這府邸做了自己的宅子嗎?

她這些時日找機會打聽了兄長的消息,卻無人知道半點,只說張定占領鳳陰前,這裏的官員就跑光了,至於都有哪些官員,也沒人能說得清楚。

冉秋待在那作坊,接觸都是尋常百姓,打聽不到什麽也是正常,她又尋著機會跟榮姐說過幾句話,榮姐也只字未提有位巡撫來過這裏。

可冉子初給她寫過信的,他已經到了鳳陰,不可能半點蹤跡都沒有留下。況且,她兄長絕對不是會臨危逃脫的人。

冉秋僵在原地,臉色有些蒼白。

顧焱站在她身邊,突然出聲:“你兄長似乎僅在這裏停留了極短的時間,軍營中的人對鳳陰城中之事所知不多,但這衙門裏還有原先的下人,或許會對你兄長的下落了解一二。”

冉秋看向顧焱,顧焱又道,“別露了自己的身份,萬事小心。”

冉秋眸子微潤,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她以為,這一直都只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而已,她從來沒有對顧焱提過,甚至都很少表現出來。

已經有多久沒有人這樣細膩地體察過她的心思了?她記不得了。

以前在府中時,冬盞和鐘英護她,卻仍要受制於二房,甚至父親和大哥表達關切時,也要顧慮到冉芷的感受,除了冉子初以外,似乎真的沒有人能毫無顧忌地去照顧她的心意。

就連她自己,在為自己考慮時,也只敢思考三分,不奢更多。

可顧焱的眼裏,似乎就只有她一個,她不曾說出口的,他都知道。

在外逃亡的日子裏,有太多的細節,因著形勢的緊迫,都如浮光掠影一般過去,可如今,她卻都能一一回想起來。

冉秋覺得心口滿滿的,她看向顧焱,眼眶發紅,“阿焱......”

顧焱輕點頭,“去吧。”

冉秋緊緊攥著衣角,不想讓情緒太過外露,同樣對著他點了點頭,“嗯。”

顧焱卻依舊看著她,下一刻便俯下身,又如那日一樣,輕輕抱了冉秋一下,“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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