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阿焱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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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冉秋上好了藥,顧焱又從外面端來一盆水,放置在床邊,讓她擦身子。

“包袱裏有幹凈的裏衣,我就在外頭守著,你若好了就拍一拍床板。”

說完他就轉身將門窗關好,出去待著了。

冉秋服過藥後一直睡到了天黑,發了一身的汗,因為腳踝還疼得厲害,便只能坐在床上,將身子大概擦了一遍,除去了黏膩的感受,又從顧焱放在床上的包袱裏拿出了一身幹凈的裏衣換上。

這原應是顧焱自己準備的,還是全新的樣子,她穿起來寬松了許多,堪堪遮住胸.口,將鎖骨完全露了出來。冉秋不大習慣地將衣服攏了攏,想叫一聲阿焱,突然想到顧焱的話,便將聲音又咽了回去。

如今在這陌生的寨子裏,凡事還是謹慎些好。

她這麽想著,目光隨意一撇,就看到了方才被她翻開的包袱,那裏面放著一把彈弓,下面還壓著個深色的東西。

借著外面的光,冉秋隱隱約約看到一只狗的圖案,覺得十分眼熟,鬼使神差地拿開了那把彈弓,就見一個墨藍色的荷包靜靜地躺在那裏。

是她送給顧焱的那個,冉秋想起來了,那圖案也不是狗,是狼。

冉秋因為自己的繡工羞愧了一下,她先前送這個給顧焱,見他幾乎沒有戴過,還以為他弄丟了,原來一直留著。

若真丟了,她也不覺得有什麽,這個東西以後還能繡,可看到它還完好的保留著,冉秋心裏也出現一絲道不明的喜悅。

她抿了抿嘴角,將裏面的東西重新放好,拍了拍床板,就聽到推門聲響起,是顧焱走了進來。

他手中還端著碗粥,拿著一個饅頭,走過來遞給冉秋,“寨子裏沒剩什麽了,趁著還沒涼,先填填肚子。”

冉秋不是很有食欲,但是這粥和饅頭一遞到她面前,肚子便應景似的響了一聲,她臉一紅,接過食物,又問顧焱:“你吃過了嗎?”

顧焱點頭,兩個人靜靜地坐在床上,冉秋小口吃著東西,顧焱看著屋角的漏風,誰也沒有說話。

冉秋心思重重地吃著,入口都覺食之無味。

平心而論,她之前雖與顧焱相處了這些日子,卻對他了解甚少,如今的境況就好像將慢慢靠攏的兩個人突然死死綁在了一起,當那些死裏逃生的後怕都過去之後,她反而無措起來。

她最狼狽的時候是顧焱在拉著她,可前路漫漫,她不可能總想著倚靠他。

等到吃過了東西,要睡覺的時候,冉秋看著顧焱一身單衣,拿著換下的衣襖就要朝桌子走去,她腦中一空,立即就抓住了顧焱的衣角:“阿焱!”

顧焱被她一扯,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冉秋垂下眼,只覺得這話難以說出口,卻不得不道:“你到床上來睡。”

顧焱沒有片刻遲疑,就要轉身走去:“不行。”

“別過去。”冉秋也不知自己怎麽突然變得無所顧忌起來,一手抓住了顧焱的胳膊,觸感果然溫涼的,她盯著他,緊蹙雙眉道,“你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你不必...”

“你不必顧慮我。”

見顧焱想要開口,冉秋先打斷了他,她咽了咽嗓子,強作鎮定道,“你若真顧忌的話,也已經在山洞抱過我,在這屋子碰過我的腳踝,早就逾過線了。”

“此次本就是我連累你,若不是我,你現在大可自己在京城裏謀生,或者去了你原想要去的地方。”

冉秋說到此,嗓子發顫,“你已經救了我,無需再做到這般,到了如今這個境地,受些苦算什麽?我不在乎那些所謂的男女禮節,我們兩人問心無愧就是了,你又何必在意這些?”

她想到今日種種,心中愈發不忍,對著顧焱又說了一句,“阿焱,過來睡吧。”

顧焱好似被她這番話堵住了,半晌,只道了一聲:“不冷的。”依舊要離去。

冉秋只覺得胸口一悶,她一把掀開了被子,穿著一身單衣就要下床。

顧焱看到她的動作,皺了皺眉,立刻上前制止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你若執意要與我分開,那我睡桌子,你到床上去。”

冉秋看他油鹽不進,終是下定決心,任性了一回,盯著他的眼睛道,“否則,我就不睡了。”

感覺到冉秋抓著他的手腕的勁又用力了幾分,顧焱低下頭看她,無意中一撇,便立即別開了眼。

冉秋穿的衣服寬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頸,鎖骨好似帶著瑩瑩光澤,因方才說話激動,現在胸口還在不停起伏,兩個人距離太近,她呼吸中的顫動都清晰可聞。

顧焱道:“你無需心中不安,我這條命本就是你撿回來的,我做的都不算什麽。”

“可是,你也救了我一次。”冉秋抓著他的手更緊,“你不想我吃苦,我也是一樣的,你救我離開京城,又照顧我的病,帶我到這裏藏身,我怎能安心躺在這裏,看著你受冷。我會睡不著的,所以,別讓我不安了,就到床上來休息,好不好?”

顧焱看著她,眸色漆黑,冉秋也倔強與他對視,半點也不肯退縮。

看她這幅樣子,顧焱終於松了口,“嗯”了一聲,道,“睡吧。”

冉秋確定他沒有敷衍自己,這才放開了手,又小心翼翼地躺回到床上,貼著墻鉆進被子裏,將身旁空出很大的位置來。

顧焱看著冉秋縮起身子,也不聲不響地掀起被子的一角,貼著床沿躺下。

兩人中間隔出半人寬的距離來,在黑夜中心照不宣地沈默下來。

顧焱思及對二當家承諾的事,在腦中又反覆回想了幾遍,才肯閉上眼。

這寨子的人尚不肯完全接納他們這兩個外來的人,就連這一床被子,也給得並不情願,食物也都是些殘羹冷炙,但聊勝於無,在這個境況下,已是難得的了。

但他要的不只是這些。

今日二當家要他用那些消息來換得容身之所,可他要的是在這寨子裏拿到話語權,站在更高的位置,他不能讓自己和冉秋處於被動,成為人人都可踩一腳的乞憐者。

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冉秋的聲音。

“阿焱,你睡著了嗎?”

顧焱睜開了眼,回道,“沒有。”

“我睡不著。”

因為生病,冉秋幾乎睡了一天一夜,這會兒漸漸退了熱,到了夜晚,神智反而愈加清明。她轉過身來,面朝著顧焱的背,小聲道,“阿焱,可不可以給我講講你過去的事?”

這個問題,她當初救下顧焱時,曾含蓄地試探過,只是顧焱對這個話題一副諱莫如深的態度,此後她便對此閉口不提。

可如今,只有他們二人在這陌生的地方,顧焱變成了她最親近熟悉的人,她突然就很想知道,這個人的過往是什麽樣的。

盡管如此,依著她對顧焱的了解,她問出這話時,並沒有抱有太大的期望,事實也確如她所料,顧焱沈默了許久,只道了一聲:“我的過往沒什麽。”

“哦...”

冉秋縮了縮身子,感覺有些失望,但心想以後還有機會,她並不是很急於知道,以後相處的時間長了,或許顧焱會慢慢透露給她吧......

她這麽想著,漸漸對今後的日子有了信心,京城的一切已是過往雲煙,前路漫漫,等看到了明天的太陽,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她會好好活著。

冉秋這麽想著,便不知不覺睡過去了,呼吸聲漸漸均勻起來,也不再有意識地將身子貼著冰冷的墻,順著本能離顧焱近了些。

這床本就狹窄,她湊過來一些,輕淺的呼吸便不時掃過顧焱的脖頸。

片刻後,顧焱轉過身來,看著冉秋熟睡的面孔,一向沈靜的眼眸在黑夜中逐漸浮上了一層傷,逐漸匯聚成了化不開的痛色。

他流落到街頭的時候,六歲。

他清楚記得那時候有人在追殺他們,如今想起來,每個場面都歷歷在目。

一個青年男子拉著自己拼命逃跑,後來那些人要追上來了,那個男子將他藏在了一個竹筐下,自己轉身朝了相反的方向跑去,引走了那些人的註意力。

後來到了晚上,他很冷,也很怕,心裏卻一直記得那男子離去時對他說的話,躲在竹筐中不敢出來。

“你躲在這裏,不能被那些人發現!”青年當時的面色很慌張,隔著竹筐叮囑他,眼中有迫切的希望,“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不知追趕他們的人何時會離去,就這麽在竹筐中待了整整三日,直到有人收走了這些堆砌的竹制品,他才被發現。

他沒有管那些人探究的目光,跌跌撞撞,連滾帶跑地逃離了眾人的視線。

怕被追殺他們的人發現,顧焱不敢在大街上露面,也尋不到青衣男子的蹤影,他不知那人是否還活著,自己又該去哪裏。

起初,他時常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撿一些飯菜渣滓來填肚。街頭有許多乞丐,一旦發現他手中有食物,就要一窩蜂上來爭搶,有時候他掙不過,辛苦得來的吃食會被盡數搶了去,有時候他搶過來了,就會負一身的傷。

他心裏記著師父教的功夫,可是他太小了,力量還不足以與普通的成年男子抗衡。

弱肉強食,就連那一方小小的街頭也是如此。

又一次,街頭的幾個癩子搶走了他攢存的食物,顧焱全身都是傷,他捂著紫青的肚子,蜷縮在地上,牙齒不斷顫抖著,他覺得自己要死了,可腦子裏卻不斷回想著那人的話。

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的命是爹娘唯一的寄托,他不能死,就算在這樣的世道中,就算死比活著要輕松許多,他也不能死。

幾日後,當那個癩子再一次堵在顧焱面前,試圖搶奪他手中的東西時,顧焱發了狠,一把將手中撿來的鈍刀刺進了那人的手臂,直接穿透了過去,帶出了淋漓的血跡。

那人哀叫就滾了起來,顧焱冷眼看著他,並無一絲懼意。

他們仗勢欺人,他就跟他們拼命。

他開始發了瘋似的和那些與他爭搶的人搏鬥,他們不讓他活下去,他就先斷了那些人用來欺負他的手腳,他們一群人欺他一人,他就要拼命將這些人全都打趴下。

他怕追殺的人,不敢在街面上休息,就只能在夜晚爬到屋檐上去。只有在屋檐上,四周的街道盡在眼下,他才能放下稍許恐懼來,惴惴不安地閉上眼。

這些年,他就一個人,這麽過來了。

從一個地方流落到另一個地方,並沒有什麽不同,迅速摸清那裏的一切,尋找一切用到的信息為生存鋪路,他在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生存中,變得更加冷硬,也更加心狠。他要活下去,誰都不能阻止他活下去。

後來南方動亂,戰禍起了,揭竿而起的義軍中,不乏打著起義的名頭趁火打劫的人,食物越來越少,流民日子增多。

顧焱明白,他要在這樣的亂世中活下去,就不能像普通的百姓一樣四處躲藏任人宰割,所以,在所謂的義軍再一次掃蕩市井時,他投奔了一個兵隊頭子。

正值各方義軍混戰,顧焱迅敏果斷,又有功夫在身,時常沖鋒在前頭,為首領立了不少功。

當時顧焱不曾想到,後來他們中了陷阱時,首領想要投誠對方,會將他交出去。

敵人早就對他恨得牙癢癢,當日便將他抓起來,捆了雙手吊在房梁上,叫了幾個人作樂。

那些人打了勝仗,正是躊躇滿志之時,他們坐了一桌,濃濃的酒味充斥著這個房間,他們在桌上賭牌,籌碼是就是他顧焱。

他閉著眼,忍受那些人在自己腹上劃了一刀又一刀,他不想就這麽死了,就咬著牙在心裏一刀一刀數著,強逼自己保持清醒。後來那些人沒有玩痛快,不想讓他死得太快,又放他下來,將他的手綁在桌前,轉而拿火折子燙他的手心。

他悶頭一聲不吭,被折磨得生生昏了過去。

後來混混沌沌中,他意識到屋子中的人結束了他們的玩樂。他一睜眼就看到那些人全都喝得不省人事,四仰八叉地躺在板凳上和地上,大概是沒想到他還能活下來,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顧焱支起身子,奮力將手靠近了燭火,不顧手上的皮肉被燒傷,直到那燭火將捆綁著手的繩子燒斷。

然後,他撿起了地上的刀,趔趄著走向那些人,一刀,兩刀......

血的氣味覆蓋了屋中的酒氣,有的人在醒了過來,意識還沒恢覆的時候,他拿著刀在他們的哀叫聲中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他身上被劃了幾刀,他就揮了多少刀,最後,他殺了他們所有人。

後來有人來尋,顧焱逃離了那個屋子,鉆進了沿途路過的一個商隊,躲在了裝著貨物的箱子間,身上一絲力氣也無,終是只撐不住昏了過去。

這商隊似乎走了很長時間,他昏迷中感受到身下的馬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他很餓,想要找東西吃,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找了。他在馬車上藏了很久,直到有一天被粗暴地拉扯醒來,看到了幾個家丁怒視著他,指著他罵“小偷”,他們懷疑他混進商隊偷東西,要將他扭送到官府。

他鉆著空隙,拼了命地逃出去,被那些人追打著,迎面就遇到了官府的人,將他押了下來。

他太虛弱了,肚子上陣陣絞痛,而且很久沒有吃東西了,拳腳落在身上很痛,全身都痛,他痛得失去了意識。

後來再發生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被抓到了籠中,身旁的人被一個接一個地帶出去,然後被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用箭射於馬下。

有人扯著他推了出去,逼他逃竄,他想離開,只能殊死一搏,中了一箭後,趁著那些馬上的人轉移了註意力,他逃跑了。

被發現後,有人追了過來,顧焱拔了身上的箭,希望那些人不要再死死追著自己,後來他看到了那座寺院,他闖了進去,就看到了那個驚滯住的面孔。

無害,純良,這就是顧焱對冉秋的第一印象。

這是唯一的機會,顧焱用身上帶的那把匕首,威脅了她,當那些人趕來時,他靠在廊柱後,眼前幾乎已經出現了瀕死的幻象。

可他卻無法將所有生機都寄托在這個素不相識女子身上,顧焱咬著牙,用僅剩的力氣逃離了會被隨時發現的地方,求生的本能使他躲進了那小小的一隅。

他不想被任何人發現,他寧願自己死在這裏,也不願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可是恍惚中,有一只很軟的手探了過來,撫他肩膀的動作很輕柔,聲音也那麽溫婉。

他掙紮著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記得徹底昏過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淺紅色的裙角。

那沫淺紅,在他心底裏燒開,化成了一片燎火,將死亡燃盡。

後來,整個世界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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