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我可能病了。

這麽多年壓抑的生活，幾乎要把我逼瘋。

一開始我是真的出不去，在我最想要逃離的時候，我逃離不了。

等到我有機會逃離的時候，我已經不想再逃離了。

我有了兒子，我的人生已經被毀掉了。

我那個母親，根本就不曾期待過我，她可能都從未找過我。

我那個已經壞到了骨子裏的弟弟，恐怕也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

要是我出去了，以後呢？

在這個年代，對女人本就沒有那麽寬容。

想到出去以後，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尤其是可能還會波及到我已經過世的父親，就忍不住會心痛。

那是我的心底唯一的凈土。

我的人生就這樣了，那就這樣吧。

我抱著這樣的心態，一直在這個小山村裏生活。

我看著那個男人賭的越來越厲害，又看著兒子一點一點地長大。

對這個世界，我已經麻木了，唯一讓我還有人性的，是我的兒子。

我還記得他剛會說話的時候，叫過的第一聲媽媽。

我還記得他擋在我的面前，不讓那個男人打我。

我有很多關於兒子的回憶，那些回憶兒子可能早就不記得了。

後來的我，異常冷血，兒子一直覺得我沒愛過他吧。

不過，不重要了。

在我發現那個男人吸毒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結束這一切，也結束我這荒唐又可笑的一生。

我真的已經撐不下去了，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怪我。

曾經，我一直想成為父親的驕傲，可惜這一生都沒能成為父親的驕傲。

父親在天上，肯定會以我為恥。

我太笨了，才會被我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給欺騙。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我的兒子自由，給他一個光明一點的未來。

他太像我的父親，我希望他能夠代替我，好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在出生之前，從未被期待過，我很慶幸他長得像我的父親。

如果，他像那個男人的話，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給予他一點點的愛。

即便，他是無辜的。

可他的父親不是，他的奶奶也不是，他們都是罪犯，都是把我拉進地獄的兇手。

長大後的兒子，其實有那麽一點點的怕我。

可能是我從未明目張膽地愛過他，也可能是我一直冷眼旁觀他被打。

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兒子上了初中，我也已經三十多歲了。

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我居然生活了這麽多年。

從被拐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煎熬著，如今也依舊還是在煎熬著。

我想，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作為一個學習法律的，我對毒品會帶來的壞處知道的很清楚，甚至還知道它有著什麽樣的作用。

它會讓人變得暴躁，變得情緒完全不受控制。

就用這一切結束該多好。

於是，我把所有的錢都藏了起來，那是我為兒子留下的最後的財產。

在一個下午，我等著死亡的來臨。

沒錯，我做了一個決定，讓那個男人親手殺了我，這樣我就能解脫了，也能讓那個男人付出代價。

他的掌控欲太強了，又吸毒。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孩子，我怕他把我的兒子給失手殺了。

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延續，哪怕我曾經很厭惡這個孩子，甚至沒有期待過他的出生。

我在家裏等著這一切來臨，在父親送我的那本書裏留下了一張紙。

正面寫著——

我終於要解脫了……

背面，我也寫下了一行字。

盛卑，我從不曾愛過你。

我不知道我是為什麽要寫這句話，是不想讓兒子多想，又或者是其他的想法。

把書墊在了床頭櫃下面，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做完這一切，我就在家裏等著。

果然，那個男人想要錢，想要用錢去買毒品，滿足自己的私欲。

吸了毒的人，其實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他的思想，都會逐漸被毒品控制，情緒暴躁那都是常態。

他進來了，拿鞭子抽打我，問我要錢。

我怎麽可能會給他呢？

我為的，就是激怒他，為的就是一個解脫。

這麽多年，我幾乎已經感受不到疼的感覺了。

鞭子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除了下意識地嚎叫兩聲以外，沒有任何感覺。

我甚至覺得我是冷血的。

我終究還是漏算了，那天是個周五，兒子回了家。

可已經到了那個程度，我不可能中途停止，這樣的生活我過夠了。

我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人生太苦了，我不知道我這一生為什麽活著。

我寧可自己從來都沒有出生過。

兒子回來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保護我。

我突然又找到了意義，要給兒子重新掙一個未來。

我看到那個男人朝向他的親生母親捅去，看到那個男人甚至想要捅我的兒子。

看到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擋在了兒子的前面。

我不曾愛過他，可我母愛的本能，還是擋在了他的前面，刀子瞬間刺穿了我的心臟。

那種痛，好像比生孩子更加痛，但更多的是快樂。

我終於解脫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上。

在我倒下的時候，我看到了滿墻濺著我的血，看到了兒子呆滯地站在我面前。

我好想再抱抱他，最後一次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抱抱他。

怕那個男人再傷害我的兒子，我還是伸手把兒子抱在了懷裏。

逐漸地，我的意識在消失，我想跟他說一句，我其實愛過他。

可已經說不出來了。

我死了，我再也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我的心跳也停止了。

我給我自己，找了一個結局。

可在死亡的那一刻，我對兒子有了愧疚之心。

因為他即便從未被我愛過，卻依舊很愛我。

兒子，對不起。

如果可以，如果有下一世，還讓我做你的媽媽好嗎？

我也想，做一個溫柔有愛的媽媽，而不是一個逐漸被逼瘋的瘋子。

對不起，我從未對你說過一句。

兒子，其實我很愛你。

「修翼無卑棲，遠趾不布局。

兒子，去做你想做的人吧。

媽媽會在天堂保佑你。」

（明新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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