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輟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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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也不攔著他呢?”

楊雨桐的聲音不大,楊老根卻像聽到了一聲炸雷,他低著頭垂著手一句話也不說,像犯了錯的小學生。

“叔叔,”李正往前走了幾步,“小波走了多長時間了?”楊老根擡起頭來,乜呆呆的看著李正。

楊雨桐平覆了下情緒,用盡量和緩的語氣向楊老根介紹:“爸,這是我朋友,他叫李正。”李老根沖李正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雨桐略一思忖,沒有繼續追問弟弟的事,拉著楊老根坐在凳子上:“爸,先吃面條吧,一會兒該涼了。”

楊老根端起第二碗面條,快速的往嘴裏扒拉著,楊雨桐看著眼圈又開始發紅,輕聲道:“爸,慢點,別噎著,不夠還有啊。”楊老根捧著碗,顧不得擡頭,只重重的點著頭。李正沒說話,轉身去廚房找了半天,除了半袋子白面,什麽也沒有了。這倒也難不倒李正,他舀了半碗面放到鍋裏炒熟了,然後倒了點開水,等鍋裏冒泡關了火,一鍋面粥就好了。

楊老根把兩碗面條消滅的幹幹凈凈,他打著飽嗝,人顯著略精神了些,擡頭看著楊雨桐,喃喃道:“你……你們是不是……還沒吃呢?”

“沒事兒,爸,我不餓。”說這話的時候,楊雨桐在微笑,笑容裏卻夾雜些苦澀,停了一下,她才接著道,“小波——啥時候走的?身上帶錢了不?”

楊老根想了想,道:“昨,昨昨天早上走的,家裏的錢錢不見了。”

楊雨桐算計一下時間,一切順利的話,這會兒小波也就剛到北京,心裏踏實了些,她掏出手機想打電話,卻發現沒有信號,這時候李正端著兩碗面粥出來了,她趕緊問:“你手機有信號麽?”

看李正搖頭,楊雨桐轉身拎了雨傘,一邊往外邊走一邊道:“我去打個電話,一會兒就回來。”走了兩步,忽然站住,又轉身回來,從自己的書包裏掏出一些食品盒子和一包煙,她把煙給楊老根,自己挑了一盒核桃酥,拿著往外走,卻被李正擋住了:“吃了飯再去。”他的語氣是命令式的,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楊雨桐看著李正,眼神分明在說:我哪還有心情吃飯?

李正的眼神很堅定:不吃飯,甭想走。

楊雨桐最終還是妥協了,她回到飯桌旁,喝了幾口粥,馬上又站起來,看李正要跟著,楊雨桐向父親呶了呶嘴,輕聲道:“你在家等我吧,一會兒就回來。”李正點頭,把另外一碗粥喝了,然後收拾桌子碗筷,刷鍋洗碗,又燒了鍋開水灌到暖壺裏,回來陪楊老根一塊烤火。

楊老根從墻上的小龕裏取出一只鐵盒子,掀開蓋,裏面是細碎的煙葉,上面有幾張煙紙。他抖著手拿出一片紙,左手三個指頭擠著紙的兩邊,無名指和小指在底下托著,那紙條就形成一個半圓柱狀,右手把碎煙葉灑上去,然後兩只手把那紙卷起來,最後用唾沫粘好,又把前邊沒有煙葉的一小截扯了去,遞給李正:“你吃煙。”

“謝謝叔叔,我不抽煙。”

“謝個啥麽!”楊老根把手縮回來,就著爐火點著煙,問李正,“你跟小桐……”說了半句,又覺不妥,就有些尷尬,訕訕的點了煙,抽了一口,隨即猛烈的咳起來。

幸好楊雨桐沒多久就回來了,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小夥子,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著話:“大林,你真打算去跑長途啊?”

“其實我也沒想好,”大林道,“我想出去闖闖,見見世面,可我媽擔心……擔心外邊太……太覆雜。你覺得外邊真那麽……那麽……”

楊雨桐明白大林的意思,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她略一思忖,道:“外邊肯定不像咱村子裏這麽簡單,不過,機會也多。”

大林忽然站住,看著楊雨桐,認真的問:“那你說,我要去北京,能混得下去不?”

楊雨桐頓了一下,也認真的道:“北京百分之八十都是外地人,機會多的是,像你這麽能幹,肯定能過得好好的。”

大林不好意思的笑:“真的?”

“當然了!”楊雨桐鼓勵大林,“我準備將來讓小波也考到北京去,年輕人,應該多出去闖闖,就像你說的,見見世面。最起碼老了不會後悔。”大林受到了鼓舞,臉上一陣潮紅,重重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進了楊雨桐的家,大林朝楊老根叫了聲:“叔。”然後打量李正。

楊雨桐給李正介紹:“這是大林,你收拾收拾,他開車送你去城裏,今天晚上還有一班火車。”

其實李正拎起箱子就可以走,實在沒什麽可以收拾的。

楊雨桐一直把李正送到巷子口,看著李正上了大林的面包車,目送著面包林消失在在視野裏,才悵然若失的往回走。

村口的路已經泥濘不堪,幸虧面包車底盤高,沒有陷在泥裏。李正有一搭沒一搭的道:“村裏怎麽也不修路啊?”

大林道:“壯年勞力都出去打工了,村裏就是老人孩子,沒人修路。”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句,“一下雨就這樣,上回我這車就陷裏邊了,費了老大勁才弄出來。”說者無意,李正卻有些過意不去了,大林是冒著很大的風險送自己的,萬一回來的時候真陷到裏邊,可就太對不住人家了,他盤算著一會兒多給些車錢。

大林有點悶,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沒什麽話。為了緩解尷尬,李正就努力找些話題:“大林,你結婚沒?”

“沒。”

“有對象了?”

“沒。”沈了一會兒,大林又道,“女方都要求城裏有房。”

這是個尷尬的話題,兩個人一下子都沈默了。過了一會兒,李正又問:“大林,你今年多大啊?”

“二十五,屬鼠。”說完又補充道,“跟楊雨桐一邊大,我倆是同學,一班的。”

“小學同學?”

“小學、初中,後來她去縣城上高中,我就不上啦。”

“她是什麽學校畢業來著?”

大林楞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俯下身,擡起頭瞅天,喃喃道:“前邊可千萬別封路啊。”車裏面又陷入了沈默。

事情不幸被大林言中,神鷹嘴的山體滑坡,公路被石土埋上了一大截,汽車根本過不去,工程隊在冒雨搶修,據他們說,至少也得明天下午才能通車。李正有些懊惱,悔不該逞英雄強出頭,可後悔無用,只好坐著大林的車又回到村裏。

他先讓大林帶自己去村頭的小賣部打了個電話,告訴公司家裏出了點狀況,還得耽擱兩天。聽語氣,分公司的領導很不高興,卻也無可奈何。

回到楊雨桐家的時候,李正渾身已經濕透了。楊雨桐趕緊幫他脫了外套,又倒了杯熱水,讓他靠在火爐邊取暖。聽他說了路上的狀況,楊雨桐滿是歉意,又有些發愁:“我還想著明天回北京,也不知道走不走得了。”

楊老根還以為女兒跟自己說話,輕輕的“喔”了一聲,道:“你不是給露露打電話,讓他經管你弟啦?”

“是,爸你放心吧。”安撫完父親,她轉過頭來對李正道,“韓露——你還記得吧?那次……你們見過面——她是我朋友,人挺好的,我跟她打了電話,讓她幫我留意著點,要是我弟找到我那兒,趕緊給我打電話。”

李正喝了一口熱水,道:“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楊雨桐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先把小波找回來吧,我再跟他一起去央學校。”

看著楊雨桐弱不禁風的樣子,李正有些擔心,怕她禁不住這麽折騰。果然,傍晚時分,楊雨桐就又燒起來,一直燒到近四十度,蓋了兩床棉被還覺得冷。楊老根請了村裏的赤腳醫生,切了脈說是“內有實熱,外感風寒”,開了三副湯藥,囑咐靜養,切忌勞心勞力。

第二天燒還沒徹底退下去,楊雨桐渾身上下軟綿綿的,別說回北京,下床都吃力。她急得直流淚,一個勁的埋怨自己沒用。楊老根給閨女熬了藥,看著她的樣子,也跟著抹眼淚。

喝完藥,楊雨桐迷迷糊糊睡著了。

路修好了,大林過來問李正還去不去城裏。李正不能再耽擱了,他把包裏的吃的都留了下來,然後坐了大林的車直奔縣城。

下車的時候,大林給了李正一張名片,告訴他有事就打名片上的電話。

在候車室等車的時候,李正心裏有些不安,總覺得幫人沒有幫到底,眼前晃來晃去都是楊雨桐憔悴的樣子,他安慰自己,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這都是各人的命,自己已經盡力了。

直到檢完票進站,他心裏的陰霾才少了些。

在站臺上等火車的工夫,分公司經理胡總來電話:“小李,從北京出發了沒?”

李正楞了一下,這才想起之前是以家裏有事為由請的假,跟公司說要在北京多呆兩天,現在倒好,公司都打電話催自己回去了,於是道:“胡總,我在車站呢,馬上就出發。”

“太好了,”胡總的聲音沒有一絲不悅,“總公司剛接了一批新機型,我已經提申請了,爭取把這幾款新機也鋪到新疆來,你別急著回來,也跟老大們磨一磨,近水樓臺嘛……”

沒等胡總說完,李正馬上道:“胡總,我馬上……那個這事兒就交給我啦!”

胡總疑惑道:“小李,你……沒事吧?”

李正這才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不對勁,他盡量平覆著自己的心情,又跟胡總敷衍了幾句,這才出了站,買了去省城的火車票,他打算從省城坐飛機回北京,明天怎麽也到了。

傍晚時分才醒過來。楊老根煮了一碗熱湯面,給閨女端到床前,道:“趁,趁熱吃。”

“我不餓。”楊雨桐撐著胳膊坐起來,在屋裏掃了一眼,輕聲問,“爸,李正呢?”

“走了。”

“走了?”

因為自己耽誤李正的工作,這在楊雨桐本來是極不安心的,按理說李正的離開正好可以減少她的愧疚,畢竟兩個人只是一面之緣,甚至連個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可不知為什麽,楊雨桐此刻心裏卻忽忽焉若有所失。

她本來是打算第三天坐大林的車去縣城的,可大林一大早就來了,說小波打電話來,楊雨桐掙紮要起來接電話,卻被大林和楊老根勸住,楊老根一瘸一拐的去接電話了。

楊雨桐惦記著弟弟,爬起來在堂屋裏坐等父親回來。

雨已經停了,可屋子裏卻潮的很,陰冷陰冷的,她裹著棉被,像一個棉球一樣瑟縮在凳子上,這樣坐了一會兒,忽然一種孤獨淒涼的感覺襲來,這感覺縈繞在心頭久久不能散去,楊雨桐感到無比的悲哀,有那麽一瞬,她竟然想到了死!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忽然發現,自己其實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堅強,原來以為,這麽多年漂泊異鄉,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棵參天大樹,現在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一棵弱不經風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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