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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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一晚過後,兩人的關系又恢覆如昨。

天一日冷似一日,值守的宮婢們因為禦寒棉衣不夠暖,搓著凍紅的手指跺腳取暖。私下議論著,今年天兒冷的太不正常,不知是否預示著什麽征兆。還有幾個小姐妹擔心家鄉親人無法安全度日,商量著把平日攢下的銀子托人一並送回,好買些炭火,免得凍病了。

這一切,躲在屋裏的洛英並不知道。

她趴在個軟軟的大厚棉墊上,悠閑的望著面前攤開的圖冊——這是方瑾特意命畫師為她畫的小人書,生動形象,淺顯易懂,十分有趣。

宮婢過來,收掉她方才吃完甜羹隨手擱置一旁的琉璃碗。另一人半跪絨毯上,身側是掀開的爐蓋,正小心翼翼往熏爐裏添了一把鵝梨香。

蓋子重新嚴絲合縫的回到本來位置,香甜味順著鏤空銅紋慢慢滲出。參雜在空氣中與暖意漸漸調勻,直熏的人是昏昏欲睡。

不一會兒,洛英的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腦袋也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瞧著十分可憐。

李延秀一走進來,瞧見的便是這般景象。

一襲湖綠軟緞襦裙,襯的少女肌膚細嫩光澤。頭梳墮馬髻,斜插赤金簪,簪下綴著幾串細如米的粉圓珍珠。隨著她腦袋一點一點,步搖也跟著在烏黑發間一晃一晃,好不有趣。

屋外冰霜寒雪,屋內春意盎然。

屋內值守的宮婢見一個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頓時嚇了一條。再見李延秀伸手脫下氈帽,露出了那張俊朗容顏後,驚得立馬就要跪下,卻被他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而後揮手,示意她們都退下去。

宮婢不敢不聽,又擔心不好跟皇上交代。便從屋裏一出來後,托了個膽大的,前去找張大伴兒求助了。

屋內。

李延秀動手脫去大氅,輕手輕腳放在一邊,選了個離她近些的地方坐下後,才發現她面前居然還攤著本書。

他挑起濃眉:喲,進步挺大,都會自己看書了。

抽過書再一瞧,差點沒笑出聲來。

也不知是誰出的餿主意,將故事變成一幅幅圖案畫了下來,通篇沒有一個文字不說,畫工精美絕倫,一看便不是凡人之手。

李延秀合上書,看了封面蒼勁有力的【搜神傳】三個字後,不禁為這位畫師掬了一把同情淚。

身旁突然傳來咣當一聲,嚇了他一個激靈。再一看,原來是那困意終於戰勝了身體,這會兒她不再小雞啄米了,而是實實在在的趴在了榻上。

起初他嚇了一跳,生怕哪兒磕著碰著。沒想到,洛英居然閉著眼睛,熟練的拽過一旁團墊,臉在光滑的邊緣蹭了蹭。嘴巴發出滿足的吧唧聲,沈沈的睡去了。

還真是....不拘小節啊!

人已經睡了,他不想打擾,便起身到書架前預備抽一本書來打發時間。沒成想,整整十來本,都是這種只有圖沒有字的【搜神傳貳】,【搜神傳叁】....

一直翻到【搜神傳拾】時,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幽幽的嘆了口氣,認了命的放回原處。順勢回到方才落座的位置,細細打量起整間屋子來。

這是他第一次來傳說中的驕陽殿。

關於宸妃,他也是知道一些的。自她薨後,這裏就成了宮中一塊兒禁地。沒想到時隔多年,再一次有人入住,居然是洛英。

驕陽殿與它的名字並不相符,這裏甚至沒有太後住的羲和宮來的貴氣。卻處處透著精細典雅,看得出,先皇當年是費了很大一番心思的。

李延秀想起秦冕的話,側著頭看了一眼洛英,好看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

她當真已經攪進這場渾水中了嗎?

是命運的安排,還是....

突然,洛英砸吧著嘴,嘟囔道:

“好吃,嘿嘿,板鴨,鹽水鴨,好吃,好吃。”

憨態可掬的夢話,讓李延秀先是一怔,旋即,好看的眉頭舒展,嘴角也不覺上揚。

也不知哪兒突然鉆出一股頑心。

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的夾住了洛英小巧的鼻頭,然後湊上去,仔細盯著她的反應。

果然,一開始的時候,洛英還是用嘴巴呼吸。直到嘴巴也被他用另一只手的兩根手指捏住後,開始掙紮,等重獲自由後,本以為會醒來吧。沒想到只是翻了個身,撅著屁股繼續睡去了。

李延秀沒想到會是這般,頓時沒忍住,身子也跟著更貼近了些,打算故技重施,看她到底幾時能起。

沒想到,才剛貼上去,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身厲呵:

“你在做什麽?”

李延秀一回頭,見門口那陰沈著臉,雙目猶如要噴出火的,不是匆匆趕來的方瑾,還能有誰?

他正要開口,不料下一刻,敏銳的感覺到了危險。一低頭,只見個大黑影迅速撞來。

鼻子猛地一酸,直沖腦仁。那疼還沒緩過勁兒呢,便感覺兩道灼熱液體,順著鼻腔直直流出。

洛英捂著腦門,還沒來得及哎喲,便瞧見李延秀滿嘴是血。嚇的一個激靈,也顧不得許多,隨手抓了塊兒帕子就往他傷處懟。

李延秀用軟帕捂著酸脹的鼻子,腦子裏直嗡嗡。

怎麽每次他們相見,畫風都會變得如此詭異。

這會兒的功夫,方瑾已經蹬蹬蹬跑進來了。顧不得脫去大氅皮帽,直接把洛英拽到自己身邊,頤指氣使的望著李延秀:

“表哥突然造訪,應該提前跟朕知會一聲。幸而朕趕回來了,倘若有事耽擱,或是蠢笨的奴才沒能及時通稟,太後豈不是又要責備朕目無尊長了?”

李延秀這會兒覺得眉心已經沒那麽酸脹了,緩緩開口:“臣今日是專程為洛英而來的。”

因為鼻腔裏還有血,所以聲音囔囔的。

方瑾警惕的坐直了小身板,不動聲色的往洛英前面挪了挪,正色道:

“這麽說,表哥認識她?”

“曾有舊交。”

方瑾不相信,用手在嘴邊兜了個弧形,側臉低聲問:“他說的是真的?”

洛英點點頭:“我們早就認識了,他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

哼!方瑾覺得,天下沒人比要跟自己搶洛英的人更壞了。

“男女授受不親,何況這是宮裏,即便是故人,今非昔比,表哥也不該擅作主張才是。”

明明才八歲的孩子,說起話來一板一眼,老成的很。

李延秀看著他,目露欣賞之色,怪道寧墨讚他,若是先皇有他一半聰慧沈穩,南陳也不至於淪落到要遷都避讓的地步。

是以,他也端端正正以臣下待君王之禮回敬,而後,恭從道:“是臣逾越,沒有事稟告,求皇上責罰。”

他猛地承認錯誤,反而弄得方瑾有些措手不及了。

宮中誰人不知,如今掌權的是李家,而作為李家長房獨子的李延秀,只怕在朝臣權貴眼裏,要比自己這個小皇帝來的更炙手可熱。

偏生他還是這麽一副恭敬有度的姿態,那自己也不得不禮遇有加了。

“表哥這就說遠了,朕也並非責怪於你,只是這位洛英姑娘乃是朕救命恩人,皇祖母也讚她英勇可佳,特命她在宮裏多休養些日子。”

竟然擡出了李明華。

不過李延秀也是沒想到,洛英住在宮裏,居然是李明華同意的。

這是為什麽呢?

倘若說之前,只是為了哄小皇帝開心。那麽自從與秦蓁定下婚約開始,便應該清除掉一切隱患才是啊。畢竟秦蓁是她的親外孫女,沒道理不幫忙清擋路石啊。

見李延秀若有所思的樣子,方瑾趁機連忙對著洛英咬耳朵:

“不許跟他走,知不知道?”

洛英心裏莫名其妙,心說我跟他走幹嘛?我們只是假夫妻,靠他還不如靠面前這個便宜弟弟,起碼日子踏實舒心。

“知道。”洛英小聲保證:“外頭這麽冷,我哪兒也不去。”

得到滿意答覆的方瑾很是得意,直接對李延秀下了逐客令:“朕有些困乏,就不留表哥了。”

那得意洋洋的模樣,也是虧了沒長尾巴,否則非翹上天不可。

李延秀耳力極佳,方才兩人竊竊私語哪裏逃得過他的耳朵。這會兒不禁冷笑,也不再廢話,直接抱拳起身告退。

臨要出門時,突然駐足:

“此次去乾州偶遇一婦人,自稱兩年前被賣,輾轉到了如今主人府邸。哦,對了,她自稱閨名,李貞,涿郡人士。”

說罷,頭也不回,直接拎起大氅氈帽搭在臂彎,挑簾出門。

洛英莫名其妙,看著方瑾問:“他是在跟你說話嗎?”

方瑾搖頭:“我不認識什麽叫李貞的。”

李貞,李貞...

洛英捏了一片切的薄薄的瓜片,打著牙祭。突然,身子一僵,手裏的瓜片直直掉在了踏上。

李貞!

她像瘋了一般,從榻上直接跳下去,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要往外面沖。

幸而宮婢們攔住了她。

“怎麽了?”方瑾連忙也跟著下了榻,見洛英眼睛裏滿是淚花,嚇了一大跳。

“我娘,我娘!”洛英激動的又哭又笑:“我娘的閨名就叫李貞,涿郡,兩年前被賣,沒錯,李延秀他找到我娘了!”

宮婢早已經抱來衣服,替她穿戴。

“我要趕緊去追她,你們快些。我終於要見到娘了,到時候再跟弟弟相認,我們一家就團聚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激動地語無倫次,絲毫沒留意,身後的方瑾,面色漸漸陰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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