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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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宮。

因為兩個都是未亡人,所以宮內布置多用黑,灰代替。加上常年焚著檀香,令人覺得有股壓迫性的逼仄。

從踏入那一刻開始,方瑾就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可帝王的尊嚴迫使他依舊面不改色,昂首挺胸直直走到了內殿。

羅漢軟榻上鋪滿明黃滿壽坐墊,當間擺著一張紫檀鳳小幾。小幾東西,分別坐著兩位婦人。

東邊那位一身雲肩點綴蝙蝠與金色團壽紋褙子,頭帶赤金累絲九鳳花鈿,華美異常,似乎是為了拽住那流逝的青春容顏。

她從那個隴西貴族少女李明華,變成了喪夫喪子,鎮守皇城的太皇太後。

右邊那位則直白許多。

一身玄色牡丹滿繡袍子,頭插金絲嵌寶盤龍簪,貴氣逼人。

瞧見他進來,李明華連忙笑道:

“適才我們還在說皇上,可巧,您聽著聲就來了。”

方瑾邁著肥嘟嘟的小步子走上前,擡起雙手放在額前,朗聲道:“皇祖母萬福,母後萬福。”

“好好好,好孩子,快坐下吧。”

方瑾迎著李明華慈祥的目光,首選在她下首的繡凳上規規矩矩的坐了下來。

李明華問道:“聽說皇上這回宮,帶了個小姑娘?”

方瑾尚未開口,便聽到一旁的冷聲,尖酸道:“這年頭,什麽人都能進宮了。”

說話的,正是從一開始就面露憎惡的皇太後,李瑤。

方瑾弱弱的爭辯了句:“她不是壞人,這回我被擄,是她救了我。”

“哦?”

李明華來了興致:“這麽說,還是咱們皇上的大恩人了?”

“嗯,所以孫兒想報答她。只是一時間也想不好有什麽能給的,就先接來宮中,等想到合適的賞賜了,就送她出去。”

李明華滿意的點了點頭:“知恩圖報,說明皇上仁德。接來宮中小住幾日也好,是救了天子的恩情,可不能輕易賞賜就算了。”

“孫兒也是這麽想的,只是她性子野,又沒什麽禮數,怕沖撞了皇祖母和母後,這才沒叫來的。”

“皇上真是長大了。”李明華欣慰的很:“再過幾年,等皇上成親了,就可以自理朝政了。”

在聽到娶親時,他眼神一暗,可在聽到親政,又忍不住心裏突突直跳。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命,能活到那一日。

上面的兩個女人,一個滿面慈愛,一個冷若冰霜。唯一相同的是,她們宛如兩座大山,重重的壓在他身上,令人喘不過氣。

又說了會兒話,無非是念書和身體。最後,李明華發話,方瑾這才站起來,恭恭敬敬作揖後,轉身離去。

直到他走遠了些,李瑤終於不悅開口:

“姑母這是在打我臉呢,明知我不喜這小畜生,偏還要拉我來看你們祖孫和睦,就我一個成外人了。”

“你給我住嘴!”

方才還一臉和氣的李明華,這會兒突然嚴詞怒斥,目光如隼,死死的盯著她。直到看的李瑤終於再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神慌亂:

“姑母這麽瞧著我幹什麽,怪嚇人的。”

“你少一口一個小畜生,他是哲兒的親兒子,他是小畜生,那哲兒是什麽,我又是什麽?”

提到先皇,李瑤更是滿腔委屈:

“姑母何必拿話紮我的心,我對表哥一片癡心,怎奈他誤入賊船,最後被那賤人害死。若非是她使了那下作手段,我何至於亡夫,姑母又何至於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一哭,李明華的心也軟了下來。

她何嘗不知道,侄女犯的錯,可歸根結底,終於是自己兒子做的太過了些。

一個女人,從娶進來就被冷落,也難怪會心生怨懟,變了性格。

只是,該說的她還是要說:

“如今說這些都沒用了,哲兒去了,你再不喜,也改變不了瑾兒是他唯一血脈這個事實。咱們娘倆,守著個六七歲的奶娃娃,多少目光正虎視眈眈的盯著咱們。我成宿的睡不好覺,你可好,居然綁了瑾兒往北魏人那邊送,你是嫌我命太長,要氣死我是不是?”

李瑤拿起帕子狠狠擦去眼淚,目露兇光:“是我幹的,看見小畜生就如同看見那賤人,這根刺日日紮我的眼,戳我的心,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你,你真是糊塗!”

李明華高高揚起手,見侄女梗著脖子,一臉沒錯的表情,氣的拍在紫檀小幾上,震的茶水濺了出來。

不成想,卻把李瑤的眼淚再度震了出來。

“姑母不用氣,我也早早想好了,他死了,我自會去賠罪,橫豎不過搭上這條命。”

“哼,什麽事情如果能以死一了百了,那就太簡單了。”

李明華真想把侄女的腦袋給砸開,看看到底是不是塞滿了稻草。

明明是個挺聰明的孩子,怎麽長著長著,成這般了。

“我告訴你,你身邊的人,我都換了。知道這件事情的除了你我,其餘人永遠都閉上了嘴。瑾兒要活著,不僅僅是為了你和我,還為了整個李氏家族。如果你不想看著整個李家倒下,就不許再打他的主意。”

“最起碼,要撐到他大婚之後,知道嗎?”

原本憤憤不平的李瑤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有些懵:“姑母這是何意?”

李明華恨鐵不成鋼:“字面的意思,要是連這個都悟不出來,就趁早歇了你那顆蠢心。”

這半天的,她也累了,饒是烏發粉面,眼角深深的紋路,卻是什麽脂粉都遮不住的了。

李瑤不情不願的走了,她嘆了口氣,仿佛卸去渾身力氣,癱軟在榻上。

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別再鬧出亂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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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不開心的,還有方瑾。

行至珍獸園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命張大伴兒牽一只梅花鹿過來。

張大伴兒命人去牽,這廂伺候著他喝水出恭,一番過後,一只幼小的梅花鹿被人牽著,優哉游哉的走了過來。

對上那雙怯生生的眼神,方瑾很是滿意,又吩咐:“問問禦膳房誰會烤鹿肉,備好材料等著。再叫司珍房給這只鹿做件衣裳,要金絲繡的。”

張大伴兒稱是,一行人一直走到驕陽殿,方瑾不讓他們進去,自己牽著那只傻鹿,慢悠悠的晃了進去。

“這,這是什麽意思?怎麽又是司珍房,又是禦膳房。難不成,這鹿死之前,還得給穿件衣裳?還是死後穿個衣裳裹上骨架?”

漫說小太監們,連張大伴兒都快看不懂這個奇怪的孩子了。

說他天資聰慧吧,他卻時常會弄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遭人詬病。

可若是說他頑劣不堪吧,他學東西之快,遠勝於先帝。特別是那個腦子,仿佛能洞察一切陰謀。

至於今兒這樁蹊蹺之事,答案,都在裏頭那位姑娘的身上吧。

他笑著一甩浮塵:“猴崽子們,聖上行事,豈容你們質疑。各個都當好了差,莫要生事。別忘了,你們的寶貝還等著銀子去贖呢。”

小太監們瞬間不再閑話,規矩起來,張大伴兒揉了揉酸脹的腿,只覺得自己大概在這宮裏,待不了太久了。

“小鹿!哪兒來的?”

看著洛英撲上來驚喜的小臉,方瑾得意極了:

“它剛才走丟了,撞見我後就跟過來了,姐姐喜歡嗎?”

“喜歡啊,當然喜歡了。”

沈迷於梅花鹿的洛英壓根沒腦子去想,這是皇宮大內又不是西柳河,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的地方,哪兒能跑來只傻鹿啊。

但是女孩子好像天生對這種水汪汪大眼睛的生物就無法抵禦。

梅花鹿才從珍獸園牽出來,又走了這麽遠,有些口渴。正巧見洛英身旁擺著碗茶,湊過去就用舌頭一點點舔了起來。

“哇,它居然知道自己找水喝,好聰明的鹿啊。”

洛英對這只滿身小斑點的生物簡直是愛不釋手,輕輕的撫摸它的毛發,感受著那粗短的硬茬紮在手上的感覺。

刺刺的,癢癢的。

“小房子。”

洛英擡起頭,一雙杏眼帶著躍躍欲試的渴望:“我能養它嗎?”

這還是兩人相識到現在,她頭一回這麽看自己呢。

方瑾回答的不假思索:“當然可以。”

畢竟這是皇宮,任何事他都可以做主的。除了羲和宮外。

“哇,好棒好棒。”

方瑾心說,一會兒可以告訴禦膳房的廚子不用來了。

可當看見洛英因為欣喜而環抱住梅花鹿的脖子,並且親昵的將臉貼在它頭上蹭的時候。方瑾的眼睛暗了暗:

不行,還是得片了肉炙烤下肚。

洛英高興壞了,這是她第一次見梅花鹿,又乖巧又漂亮,喜的恨不得抱上榻跟自己一起躺著才好。

玩了好半天,連方瑾都忽略了。直到小鹿小鹿叫了半天,才想起來還沒給它取名字呢。

“就叫它小英子吧。”

洛英眼睛樂的牙齦都露出來了:“若是以後再有一只,就叫小房子。小房子和小英子,多好。”

小英子,小英子。

方瑾突然覺得,這鹿如此可愛,金絲繡的鞍簡直是侮辱它。他得讓司珍房的人,給它做一件上好的珍珠雲肩。

對,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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