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無邪看著雪寂言，默默的嘆口氣，道：“既然主子已經決定了，那屬下便回信給無心和無魄，讓他們哥倆一直暗中守護就好！”

雪寂言點頭，又補充一句：“讓他們不要多加閑事，她要做什麽，都由得她，只小心著別讓她受傷被捉就好！”

雪無邪“嗯”了一聲，走出殿外，雪寂言重又龍案前坐下，摟著花花說話。

“卷叔叔，花神谷在什麽地方？”花花勾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胸前蹭著，水汪汪的大眼忽閃忽閃的盯著他。

“你都聽到了？”雪寂言伸手揉揉她軟軟的黑發。

花花使勁“嗯”了一聲：“我都聽得真真的！卷叔叔，你帶我去花神谷看娘親好不好？”

雪寂言沈吟不答。

花花扁嘴：“卷叔叔，我好想娘親，你不想她嗎？”

雪寂言被她稚嫩的聲音問得心頭酸澀，啞聲回了一個字：“想！”

是真的想。

這些天，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忙碌的時候還好，只要一閑下來，安若素的臉就在眼前晃。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只在他做卷卷的那段時光裏，也只有那段時光，他能看到她真正甜美開心的笑容，自從他變成了雪寂言，自從她入了宮，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

如今再想起她，固執的留在記憶裏的，就是驪江那一晚，她決絕無情的臉，蒼白卻倔強，她倉皇不安，她拼盡全力，她痛徹心扉，為的都是另外一個男人，對他，別說留戀，她連半點好感都沒有！

生平第一次，為一個女子朝思暮想，輾轉反側，寢食難安，為她屢次違背自己的原則，為她放走宿敵，為她負盡天下人，然而到頭來，卻只餘滿腹默然，滿腔感傷。

他是不能再去找她了。

雖然他很想很想看到她。

但誰能保證，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會不會再發了癡，著了魔，不管不顧，違背她的意願，將她禁錮在身旁？

“花花，卷叔叔要對你說對不起！”他輕聲安慰懷中的小小人兒，“卷叔叔怕是……不能帶你去找你娘親！”

“為什麽啊？”花花不解的問。

雪寂言嘆口氣，撒了個謊。

“因為現在外面有很多人要抓你娘親，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偷偷藏起來了，如果我們去找她，那些人就會跟在我們後頭找到她，你娘親就會很危險！”

“那我們偷偷的去也不行嗎？”花花不甘心，晃著小腦袋出謀劃策，“我們可以易容啊！就像以前，娘親把卷哥哥打扮成女孩兒，那些壞人就怎麽也抓不到他！卷叔叔可以把我扮成男孩兒，然後自己扮成女孩子，這樣他們就不知道我們是誰了！”

雪寂言啞然失笑。

“你這小腦殼，還真是聰明！”

“行不行嘛！”花花膩在他懷裏撒嬌，“卷叔叔，我們偷偷去，沒人會發現的了！”

“偷偷去……”雪寂言喃喃道，“或許真的可以……”

“你這算答應了？”花花興奮大叫，“哦，可以見到娘親嘍！好開心哦！”

花神谷，安若素也很開心。

她在做夢。

一個很甜很美的夢，夢裏回到初入宮的那段時間。

那時還沒有發生桃花霧的事，雪寂言對她而言，陌生，但卻並不討厭，因為他的殷勤，她還放下心中芥蒂，與他握手言和，與他一起在那間密室裏翻閱他幼時的畫。

畫上的卷寶憨態可掬，十分可愛，以後她也會生出那樣粉雕玉琢般的萌寵寶貝。

她斜倚在塌上，抱著小卷卷粉紅柔軟的小身子，輕輕哼唱著搖籃曲，花花則忽閃著大眼，趴在她腿上好奇的瞧，娘兒倆看著新出生的小娃娃，像看一件最最稀奇珍貴的寶貝。

而她的頭頂，是雪寂言溫暖如四月春陽般的目光，他站在那裏，微笑著凝視著他們，她摟著孩子閉上眼，心裏的幸福滿得快要溢出來……

然而這美夢並不久長，很快，便被安若兮沙啞嘲諷的聲音打斷。

“大姐想什麽呢？”她俯身研究她的臉，“笑得這麽開心！”

“也沒什麽……”安若素低聲回，“做了個夢……”

“大姐做夢都笑，真是幸福！”安若兮唇角下撇，“可我卻根本不敢合眼，一閉上眼，我娘的頭顱就血淋淋的在眼前！”

“你要想開些！”安若素低低勸慰，“景夫人若泉下有知，也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活著！人死不能覆生，再怎麽悲傷難過，已逝的人，也是活不過來了……”

“我是沒辦法像大姐這樣，活得瀟灑肆意，沒心沒肺！”安若兮陰陽怪氣的回了一句。

安若素聽得心酸，默然不語，半晌，道：“你坐下來，我看看你身上的傷！”

“身上那點皮肉傷有什麽要緊？”安若兮盯著她，“大姐要不要看看我心裏的傷？”

安若素被堵得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一向是爽利灑脫的性子，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被人這麽擠兌過。

更沒像現在這樣，被人擠兌嘲諷，一言不發，只耷拉著腦袋裝死人。

但是，有什麽辦法呢？

雖然她與面前這個女孩子並無太深交情，可她繼承的這具身體，卻是視安若兮如親妹子一般，景氏一家，在前身眼裏，算是灰暗生命中難得的亮點和溫暖。

前身這顆心，是真正心疼憐惜這個妹子的，哪怕安若素的靈魂占據了這具身體，卻依然無法完全左右這身體的反應。

所以，即便她很想說一句狠話來制止安若兮無休止的言語折磨，但話到嘴邊，那顆主便抽搐得難受。

而就她自身來說，也是不願在這種時候與她決裂，在她的傷口上再撒把鹽。

最終，她還是把所有的辛酸委曲都咽回肚中。

“心裏的傷，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安若素緩聲回，“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自愈的！”

“沒心沒肺的，會自愈，可我不行！”安若兮伸手砸著自己的胸口，咬牙道：“大姐，這裏痛！真的好痛！”

“把心挖掉就不會痛了！”笑嘻嘻的聲音陡然響起，安若素擡頭，看到一身花色錦袍的花無憂像只花蝴蝶一樣飄了進來。

“花大人真是好醫術！”安若兮呵呵了兩聲。

“本大人沒說錯啊！”花無憂笑瞇瞇回，“長痛不如短痛，挖了心，剖了肺，人死了，萬事皆空，就再無煩惱，安二小姐若是自己下不了手，本大人可以代勞的！”

他這話裏隱隱有威脅之意，安若兮又不傻，自然聽得出來，雖然心中氣惱，到底在別人的屋檐下，也不好發作，再者，她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完成，在這事完成之前，必須忍耐。

她低下頭，迅速斂去滿臉的譏誚嘲諷，低低道：“這種血汙之事，哪敢勞煩花大人？你跟大姐聊吧，我就不打擾了！”

她說完低頭疾步而出。

“哎，別走啊！”花無憂慢悠悠的擋住她的去路，笑瞇瞇道：“本大人一向樂於助人，且一不怕臟，二不怕累，挖心剖肺這事兒，做起來也頗新鮮，本大人很感興趣！”

“那你剖吧！”安若兮被他說得滿面通紅，大聲叫：“來吧，左右我也是活夠了的……”

“若兮！”安若素無奈的出口相阻，伸手把花無憂扯過來，有意岔開話題：“令尊現在可有空了嗎？我想當面致謝！”

被她這一打岔，安若兮低著頭，飛快掠了出去。

花無憂看著她的背影直翻白眼。

“小芝麻，你就這麽一直窩囊下去嗎？”

“她的母親因我而死，死後還受到那樣的折辱，我被她譏諷幾句，不痛不癢，不算什麽！”安若素苦笑回，“她心裏才是真正難過！罵我一陣，能發洩發洩，總比憋在心裏強！”

花無憂輕哧一聲：“本大人真沒發現，你倒還有做聖母的潛質呢！”

“你還知道什麽叫聖母？”安若素哭笑不得，“你知識很淵博啊！”

“本大人學富五車！”花無憂傲然回，“但說實話，本大人真瞧不慣你這聖母的樣兒，你放心，就算你反罵回去，她也不會死的！”

“我不是要做聖母！”安若素輕嘆，“我是真的覺得虧欠了她！家裏這三個女人，就數景夫人身子最強健，按道理講，她是最不應該死的人，只要她想逃，絕對逃得掉！可是，她卻死了，那麽事發之時，她一定是主動站出來保護我娘和祖母，說到底，她是受我連累，卻這樣犧牲自己，現在她死得這樣慘，我要是連這點委曲也不能受，我就真是無心無肺了！”

“說起來是這個理兒！可是，你那妹子也真的太過份了些！”花無憂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看到的事告訴她，但糾結了一陣，還是決意保持沈默。

這事若真的發生了，對他可是好處多多，對自己好處多多的事，給別人造成一點點麻煩，其實也沒什麽的。

“她只是難過罷了！”安若素不自覺要替安若兮開脫，“她其實是一幅熱心腸，這回遭此巨變，又沒有力量跟她認為的那個敵人對抗，自然就要把這邪火發在我身上！但這事早晚會結束的，她會好起來的！你以後不要兇她，她現在就是只刺猬，誰說她，她就要拿身上的刺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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