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素緩緩直起腰，呆呆看著面前的男子，一顆心怦怦的跳起來。

男子灰袍素樸，玉冠烏發，眉眼溫潤，俊逸清雅，山風浩蕩，他衣袂飄飄的立於靜寂山石之上，遺世而獨立，連眼底的那絲憂郁，也是清澈而溫暖的，他低而溫柔的喚她的名字，那熟稔溫柔的腔調，讓所有被刻意塵封的過往歲月，瞬間鮮活如昨。

那一瞬間，安若素眸間水霧翻滾，恍惚間，好像又重回舊日時光，她和他，執手相握於雲夢山的火爐旁，相依相偎，笑看窗外大風刮過，雪花飛過，有他在時，連凜冽的寒風裏都似帶著異樣的甜香。

那時那刻，有多甜蜜快活，這時這刻，就有多辛酸苦澀！

安若素的嘴唇顫了顫，深吸一口氣，咽下所有悲苦酸澀，也強忍住要沖過去與他相擁的沖動，平靜開口：“小叔叔，你不該來的！”

餘歡微笑搖頭，伸手撫上她的臉，低低道：“你瘦了！”

他的指尖有滾燙妥貼的溫度，暖而舒適，清苦如菊的氣息在安若素鼻間緩緩彌漫開來，與山間的野花芬芳混在一處，有令人醺醺欲醉之感，安若素努力抗拒著這蝕骨般的暖意，繃緊身體，咬緊牙關，雙目圓睜，一字一句道：“你不該來的！你這是來送死你知道嗎？你自己也說過，你的命，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那五萬風雲軍！你現在這樣，太不負責任！你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追隨你的人！”

在她連珠炮般的叫聲中，餘歡始終未發一言，他安靜的凝視著她，眼底是一片寵溺縱容，好像她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耍小性子，他由得她耍，由得她鬧，不氣不急不煩躁，始終微笑著看她。

安若素被他這麽看著，喉間一陣哽咽，強行被壓下去的委屈悲傷，似巖漿般噴薄而出，她縱是咬緊雙唇，依然無法控制那狂湧而出的淚水，只好高仰著頭，近乎狼狽的轉過身。

她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但很快的，一雙溫柔有力的臂膀伸過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那一刻，勉強收拾起來的理智，再次面臨崩潰。

“素丫頭，我只做錯了一件事，”餘歡的聲音在耳邊低嘆徘徊，“我當初就該帶你離開的，不過，還好，現在離開，也還來得及！”

他雙臂一緊，安若素便覺身子一輕，人已被他抱在懷中，他抱著她，一步一步往相思峰頂走，風聲溫柔，暮色旖旎，夕陽的餘輝灑在他臉上，他看起來像天神一般俊美強大，有打碎一切黑暗痛苦的力量。

有那麽一瞬間，安若素很想不再作任何掙紮，由得他帶她往任何地方去，遠離塵世間的一切凡俗瑣事，閑言碎語，可最終，她還是沒能說服自己。

他不是天神，他們也離不開這紛擾塵世，雪聖帝與風雲軍統帥風九笙之爭，為天下人所矚目，他和他之間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得世人爭相傳播，而自己和他們之間的情事，如今更是傳得沸沸揚揚，他還未娶她，她還未嫁他，好事者便已拿這來笑話他，如果她真的帶著她宿敵的兩個孩子，跟他在一起，他真的要被天下人笑話死！

她絕對不要看到這一幕！

所以，她寧願負他，總好過讓他頂著世人的嘲諷和汙名而活！

“小叔叔，你要帶我回風吟嗎？”她輕嘆一聲開口。

“風吟的景色很美，你會喜歡的！”餘歡音色溫軟柔和。

“如果你是風吟之主，我應該會喜歡！”安若素低嘆，“可是，你現在還不是，所以，風吟現在應該沒有美景，只是一個充滿血腥和屠殺的風雨飄搖之地，那個地方，不適合女人和孩子！”

餘歡的手臂輕微的顫了一顫，他低頭看她，原本沈穩堅定的目光，微微晃了一晃，平和勻凈的呼吸，也略變得急促。

安若素一擊得中，繼續往下說：“相比之下，待在雪啼就安全多了，雪寂言對我很不錯，人都是有惰性的，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經歷那麽多挫折苦痛，或許身處其中時還能堅強面對，事後卻總是心有餘悸，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過那樣的日子！”

“有些事，其實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一直以為小叔叔才是花花的生父，可沒想到雪寂言才是！到底是父子天性，花花雖然很喜歡你，可是我讓她在兩者之間作選擇，她卻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才相處不久的雪寂言！我是一個母親，花花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有責任讓她幸福！”

“那你呢？”餘歡啞聲問，“在他身邊，你幸福嗎？”

“幸福！”安若素飛快答，“雪寂言對我很好，為我散盡後宮，還要封我為後，對一個女人來說，這是最大的尊榮！”

“可你不是會喜歡那種尊榮的女人！”餘歡抱住她的手臂又緊了些，他盯住她的眼，沈聲道：“若素，你騙不了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心裏還有我！”

“有！”安若素點頭，“我心裏當然還有你，小叔叔是我第一次喜歡的人，我的心裏，永遠都有你的位置，可是，人是會變的，連我自己也沒料到，雪寂言會在那麽短的時間內，也走進我的心裏，我沒跟他相處時，覺得他陌生又可怕，他那麽厭惡我，我對他也毫無好感，可入宮之後，這種感觀卻一點點在改變，他明明很陌生，可他只要一開口，我就會覺得，我好像認識他很久了，那種親近熟稔的感覺，讓我自己都覺得詭異！”

“你……”餘歡的手又顫了顫，苦笑在他的唇角眼梢蔓延擴散。

安若素的心揪成一團，但還是強迫自己說下去。

“想一想，其實我真的有點無恥，居然同時在心裏裝著兩個男人，一開始，我常常會想到你，可到後來，他便慢慢的把你擠到了角落裏，到現在，我雖然還會維護你，記掛你，卻不再是以前那樣的相思入骨。”

“開始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後來我知道了，因為他意味著安穩可靠，而小叔叔卻代表著風雨飄搖，我終歸也只是一個貪戀安穩的小女人罷了！所以，小叔叔，為著我這樣一個女人，你拋下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冒奇險來見我，太沖動，也太不值得！小叔叔，放下我，離開這裏，離開雪啼吧！不要再為一段已經死去的感情，做徒勞的努力了！”

她的聲音漸變得輕柔飄渺，但吐出的每一個字卻又清晰而有力度，餘歡怔怔的看著她，懷中女子吐氣如蘭，神情悲憫，她的表情是那樣殷切誠懇，讓人覺得，如果不聽她的話，便是天大的殘忍和罪過！

放下吧，離開吧，她看著他的眼睛，一遍遍的重覆著，餘歡垂下眼斂，忽然覺得滿身疲憊，而懷中這個女子，似有千斤重，累得他兩手發酸，他的手指出現短暫的松馳，但很快，又迅速縮緊。

“那個暴風雪之夜，你就是用這種方法，讓安如松去撞墻的吧？”餘歡呵呵笑起來，“他們都說你是妖女，我總是不肯信，現在可算信了，你啊，就是一只小妖女，有蠱惑人心的妖術！”

安若素嘆口氣，倦怠回：“我只是把實情說給你聽！小叔叔，我覺得你應該不是癡纏的人，不是嗎？”

“以前確實不是！”餘歡伸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以前我做事循規蹈矩，為人木訥死板，從不肯做任何出格之事，明知風吟帝冷落囚禁我母後，卻不肯逾越父子君臣之矩，最終致母後悲慘而逝，明知那些宵小在算計我風雲軍兄弟，卻不肯行那些齷齪之計，最終害得五萬兄弟慘死，現在，我得出一個教訓，做人不能太死板，該沖動時，就要沖動，該任性時，就是要任性的！”

“可是，我對你已無男女之情！”安若素急促叫，“你何必還要死纏爛打？”

“跟雪寂言學的！”餘歡微笑著回了一句，“我離開的這些日子，他想必沒少纏你，竟讓你對他生出情意，既然這法子有效，我便再死打纏打的奪回你的心，又有什麽不可以？”

“他能奪到我的心，不只是因為死纏爛打，還因為我們之間有骨血相系！你跟一個懷著你宿敵孩子的女人的心糾纏不清，豈不是自取其辱？”安若素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有孕的事說出來，當然就算她不說，她這位準皇後娘娘懷孕的事，也是天下盡知，餘歡想必也早已知道。

“這才是你真正拒絕我的原因吧？”餘歡深深的凝視著她，“若素，我們都是經歷過生死掙紮的人，很多凡俗之事，早就不瞧在眼裏！我從來就不曾在乎過這些事，你又何必苦苦糾結？”

“明明是小叔叔在糾結！”安若素搖頭，“我只是順從自己內心的召喚，尋找能給我帶來溫暖和幸福的棲息之地！”

“你確定你心裏真正想要的人，是雪寂言？”餘歡面色漸轉晦暗，眸中光芒亦在無聲無息的黯淡下來，有那麽一剎那，安若素以為他要放棄了，心裏又是慶幸，又是疼痛，但下一瞬，他卻又飛快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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