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素的的嘲諷聲卻一句接著一句，連綿不絕。

“鐵血戰皇就是了不起啊！就是牛！怪不得你不肯涉足後宮，原來你就好這一口！原來你就喜歡用強的！有個性！真是太有個性了！聖上之愛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成千上萬個帝王裏，也難出您這一朵……霸王花！聖上威武！”

雪寂言被她說得面皮紫漲，郁悶半晌，艱澀道：“安若素，你既然知道四年前壽宴上的人是我，就該知道，那天的我，不正常，跟今天的我，一樣不正常！”

“這叫什麽話？”安若素微曬，“聖上是真龍天子，當然不可能跟普通人那樣正常，行事作風，自是出人意料，這完全在情理之中嘛！”

“所以，你覺得我今天這樣對你，就是處心積慮而為之，對嗎？”雪寂言自嘲的笑。

“不然呢？”安若素聳肩，眸中帶笑，面卻如寒霜，她譏諷道：“難不成有人給你下藥？在安府被人構陷，還說得過去，在你自己的地盤，以你的警覺性，還會被下藥嗎？是你自己下給自己助興的吧？”

雪寂言的喉結急速滑動著，他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又咽回去，機械重覆著安若素的話：“是啊，是我自己下給自己助興的，你說的太對了！”

“那現在聖上應該已經敗完火了吧？”安若素譏誚道，“火都敗完了，目的也達到了，能否放民婦出宮？”

“目的達到了……”雪寂言呵呵了兩聲，眼角眉梢，說不出的苦澀悲涼，他無意識的重覆著安若素的話，反反覆覆說了四五遍，爾後緩緩搖頭：“不行！你不能出宮！”

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她絕對不能出宮，他要去找桃花霧的解藥，要找逃亡到異國的巫醫傳人來調理她的身體，他不要她枯萎，不要她死，他糾纏著她，是想要給她幸福，想把自己能給的都給她，是讓她快樂，不是讓她衰敗委頓的。

而宮外，很危險，陰十三不知躲在何處虎視眈眈，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惡魔，他心裏很明白，他絕不能讓她冒這樣的險，尤其在她心神大亂之際，更不能讓她出去胡奔亂跑！

他主意一定，面色也變得堅定，那份堅定深深刺激了安若素。

說實話，從受辱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裏就窩著一團火，仇恨憤怒之火，那火勢有多灼人，她心裏再清楚不過，但她憋著，她忍著，她不能把這火發出來，因為沒有意義。

無論她再怎麽生氣憤怒，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平靜下來，設法離開這裏，脫離這座牢籠。

她不想激怒雪寂言，不管對安家來說，還是對她自己而言，這都是不智之舉。

就算她有什麽打算，也得先保證自己逃出去，有命在，才能安排下一步計劃。

安若素忍得很辛苦，那團火烤得她內心焦糊一片，但她咬著牙，掛著笑，忍了又忍。

然而聽到雪寂言那句不可以，她所有的隱忍瞬間破功，她本來就是一串炮仗，雪寂言還非要點火，她只能劈裏啪啦不管不顧的炸起來了！

“雪寂言！”她拍床而起，橫眉立眼，大聲咆哮：“你到底想幹什麽？你說，你到底要怎麽樣！人你也得到了，宿敵你也打敗了，全天下的便宜都被你占了去，你還想怎麽著？”

“我真的好後悔！我生平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就是救了你！我壓根就不該去尋什麽解藥，我就該讓你一直一直醜下去，一直一直沒臉見人！因為你這種人不需要臉，你要臉來做什麽？你寡廉鮮恥，你禽獸不如，你是天底下最最惡心的男人！”

……

一串又一串激烈又難聽的話噴薄而出，她那根手指幾乎要戳到雪寂言的鼻尖，一旁侍疾的頌姑看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天哪，天哪，這安大夫是想造反嗎？她居然敢指著聖上的鼻子罵，她一定是瘋了，她瘋了！

然而，瘋的人明顯不只是安若素，還有她尊貴的從來不敢擡眼看的聖上，在這樣激烈的數落咒罵聲中，他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面色反而比剛進來時緩和了不少，倒好像聽到安若素的咒罵聲，反倒松了一口氣似的。

其實她真沒猜錯，聽到安若素的河東獅吼，雪寂言確實松了一口氣。

生氣就要發作出來，不能再心裏憋著，容易憋出毛病，尤其對安若素這種火爆性子的人來說，有氣就要大聲發洩。

她一開始的反應很不正常，沒有哪個女人遇到這種事還能如此平靜輕松，她只是在掩飾，她心裏一定很悲傷，很憤怒，很難過。

現在，這種情緒終於傾洩而出，發洩過之後，她心裏應該能舒服一些。

所以他將傻掉的頌姑驅出去，低垂著腦袋，不發一言，由她數落。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數落了。

做卷卷時，不知被數落過多少次了，左右現在也沒外人瞧著，她要是不解氣，扯他的耳朵，或者踹他幾腳，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做卷卷時，他的耳朵她也沒少揪，他的屁股她也沒少拍，無所謂了。

他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讓安若素感覺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什麽回音也聽不到，其實她要聽什麽回音呢？他本來就是只腹黑無恥的貨，怪她自己識人不清，被他的花言巧語耍得暈頭轉向，才淪落至此！

安若素想前想後，想左想右，想得捶胸頓足，心塞異常，眼前一黑，又沒出息的暈厥過去。

雪寂言迅速上前施救。

她體力受損，自己的真陽之氣可以救她。

小半柱香的時間過後，安若素悠悠醒轉，見雪寂言又伸著雙手襲胸，反手就是一掌，只可惜，以前一掌出去，打臉啪啪響，這回卻成了綿柔掌，掌勢未成，已無力的垂下去，她不甘心，張嘴便咬。

雪寂言不動不移，自忙著往她身體裏輸送真氣，任她啃咬。

安若素用盡全力，也不過在對方手背上留下淺淺一道牙印，別說出血，連那印子都很快散了去，她無助到極點，也沮喪到極點，有氣無力的癱軟在塌上。

“你給我下了藥，是吧？你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麽？”她心裏堵得厲害，連說句話都覺得費勁，眼前一閃又一閃，無數小星星。

“下藥……”雪寂言苦笑，遂即又點頭：“是的，我就是不想讓你跟風九笙在一起，才這麽做的，你是我雪啼的子民，不可以嫁給仇國的大將，你是雪啼難得的奇女子，醫術清湛，聰明絕頂，風九笙如得你相助，我雪啼危矣！所以，你註定不能嫁給他，或者，你該考慮嫁給我，這才是你和安家最好的出路，你覺得呢？”

“無恥！”安若素虛弱的唾了一口，鄙夷道：“我早就猜到了，你偏要矯情的否認，我也是傻，居然被你花言巧語說轉了筋，以為你不會是那麽齷齪的人，除了拿安家來要挾我，你還會做什麽？”

“這不叫要挾！”雪寂言木然糾正她，“這叫為君之術，叫帝王的平衡制約之道！你若歸順於朕，大家便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你若違逆朕，倒戈風九笙，那安家便跟風九長生不老一樣，是朕的死敵！你是聰明人，如何進退取舍，自己決定吧！”

安若素呵呵笑了兩聲，沒再回話。

說什麽呢？

又有什麽好說？

對於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她其實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打吧，打不過，罵吧，人家端坐一旁只當看耍猴一樣，怪只怪她太腦殘，被這人一張笑臉哄幾回，便忘了他本性是何等腹黑殘忍，到如今，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她咽下滿腹酸澀悲哀，扭過頭，弓著腰，縮成一團，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雪寂言也沒有再什麽，只是一雙手固執的抵在她的後背，那暖流順著脊背緩緩擴散至全身，有淡淡的煙霧裊裊升起，隨著煙霧一起飄散的，是若有若無、時而清洌時而灼熱的氣息。

那氣味其實並不難聞，還帶著神秘的清香，但安若素知道那是獨屬於雪寂言的氣息，因此心生嫌惡，忍不住幹嘔起來。

“是胃裏不舒服嗎？”雪寂言關切問，手順勢伸出，想替她揉一揉，卻被安若素一口咬住，幾乎是拼盡全力嘶咬，雖然因為體虛氣弱，咬的力度並不大，但那眸中卻湧動著難以言傳的嫌惡和怨怨懟，看得雪寂言心頭一片灰落疼痛。

他是真沒想到，他和她，會走到這個地步，在這之前，他還那麽自信，自信她總有一天會愛上她。

現在，愛一點也沒有，怨和恨，卻不知有多少。

看她那痛苦卻又無力的模樣，雪寂言尷尬的縮回手，僵立無語。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寂靜像只暗黑的手，將雪寂言心頭的陽光一點點遮了去，只餘無限陰冷悲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寂靜被雪無邪的聲音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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