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雪無邪皺眉，“你的意思是說，爆出他的身份？可是，萬一要是引得雪啼大亂怎麽辦？”

“朕就是要他們亂！”雪寂言仰頭看天，眸光幽暗冷寂，“亂哄哄的一片，朕才好誅殺逆賊！無邪，你差人去做一件事！”

“主子請講！”雪無邪身體陡然繃得挺直。

雪寂言從懷中掏出一卷布畫，遞交給他：“差人去西滇關的集鎮，兜售這幅畫！”

雪無邪低頭的看著手中畫卷，畫布烏黑，正中畫一只雪白的圓形玉佩，玉佩正中一抹鮮紅血印，絲絲縷縷的血線自血印中央向玉佩四周擴散，整個畫面單調卻又鮮明，黑白紅相映，令人觸目驚心。

“主子，這……是什麽？”他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發問。

“這是朕的幸運之畫！”雪寂言神秘一笑，並不多加解釋，只吩咐說：“告訴賣畫的雪影衛，如果有人來買畫，一定要問和對方對一句話，風雨如晦對鐵血忠魂，如果對上了，就讓雪影衛把他帶到雪歌城選安全可靠的地方安頓下來，屆時，朕自會見他！”

“是！屬下這就去辦！”雪無邪雖不明其意，但也能猜測出雪寂言是在召喚一支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不由精神抖擻，大步流星的去了。

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安若素便被安府管家安福旺從睡夢中叫醒。

一帝一後要來省親，這是天大的喜事和榮耀，安府中張燈結彩，煥然一新。

實際上，自從劉媽回府，將這消息知會安老太君和安明啟，安家便已忙得熱火朝天，雖只有三天時間，但為皇帝和皇後安排的別院卻布置得美輪美奐。

安明啟以安排迎駕的緣由，請求安老太君把胡凝霜放出來，但安老太君卻也是位倔強鐵腕人物，硬是不肯點頭，照樣把這皇後親娘拘在祠堂裏抄寫祖訓。

對於安老太君的這種做法，安若素想說，老人家真是棒棒噠！

不愧是從後宅傾軋中走出的當家主母，知道什麽是原則性的問題，絕對不可以妥協退讓，這個時候退了讓了，那從今往後想站都站不起來了。

沒有胡凝霜的安府，其實還是很清新悅目的。

安若素的心情也因此很美麗。

她帶著兩娃在安府裏隨意溜達。

雪寂言的目光則一直在來訪的京官之中流連觀察。

安明啟既是國丈，又是國公，同時身兼左相之職，在朝中官員之中，是數一數二的泰鬥級人物，真正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以來安府的官員見到他，無不恭恭敬敬，阿諛奉承之語不絕於耳，聽得人耳朵起繭。

安若素聽得很不耐煩。

“照我說啊，你那位皇兄的馭下之術真不怎麽樣，你瞧瞧，我那渣爹一臉奸臣相，他們見到他就跟見到親爹一樣，比我還孝順貼心呢！”她彎腰跟雪寂言咬耳朵。

“官大一級壓死人！”雪寂言輕哧，“身處朝堂之中，自然要會做表面功夫，看著像孝子，心裏說不定是逆子，你不也是陽奉陰違？”

“說得也是哦！”安若素嘿嘿笑起來，“你這小怪物果然深谙人心！”

雪寂言白她一眼，繼續歪頭看自已的朝中官員，以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們見到他，個個誠惶誠恐，如今換了個視角，以一個五六歲男童的眼睛來看人，倒是別有一番趣味，也另有一番收獲。

在不起眼的小孩子面前，大人們常常會不自覺的放松戒備，卸掉假面，露出本來面目。

這是一種有趣的體驗，看那些平日裏看起來儒雅謙和的人露出刻薄譏誚的嘴臉，而那些平日裏木訥少言冷言冷語的人，卻又說不定有一幅熱心腸。

這一幅人間眾生相，雪寂言看得津津有味。

安若素卻看得直想犯困。

“你說的那位許明誠，怎麽還不來？”她懨懨追問，這種場合，大家端著架子擺著譜，在那裏戴著假面聊天，著實無味，她真心不喜歡。

“你急什麽？”雪寂言微笑，“壓軸的人，自然要最後一個出場！在你父親面前，他的氣勢可大著呢，所以，他出現時，大家都會不約而同的閉嘴，只聽他們兩個說話，又或者說，聽他們兩個吵架！”

“有這種奇事？”安若素吃吃笑，“那我倒得好好瞧瞧！”

事實證明，雪寂言沒有說錯。

安若素正在院子裏溜達著，突然之間，聒躁的院落陡然變得沈靜壓抑，緊接著，一道洪亮爽朗的笑聲響起：“安兄，恭喜啊，聖上親陪省親，這可是幾年來頭一次，這等殊榮，真是羨煞人也！”

安若素轉頭，就見一個身形高瘦面容清臒的中年男子疾步而入，他人雖瘦，步伐卻極穩健敏捷，膚如黑炭，目光炯炯，美髯飄飄，氣宇軒昂，著一襲素樸藍袍，往安明啟面前一站，兩人一黑一白，一動一靜，對比鮮明。

安明啟皮相生得甚好，年輕時是齒紅齒白面如冠玉的翩翩君子，如今人到中年，因為保養得當，又註重自身形像，衣求精美，食求精細，仍是風度翩翩，神采不減當年。

此時他淡笑著謙遜回話：“聖上屈尊降貴，親近子民，這不光是安府的殊榮，更是雪歌城百姓的殊榮，本相心中跟諸位一樣，都是感恩涕零！”

“是啊，確是感恩涕零啊！”許明誠連聲附和，“說起來，我有好些日子沒和聖上說上話了，不光是我，大家想必都一樣吧？自從聖上自青冥山回來，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有時連早朝也沒法上，如今卻抱病陪娘娘省親，可見待娘娘是何等親厚！”

“許大人可不敢這麽說！”安明啟微笑回，“帝後感情深厚，局勢穩定，原是天下子民之福，可許大人這麽一說，倒好似在說聖上只顧流連帝後美色，不理朝政，這會讓人誤會的！許大人生性跳脫，可這種場合，還須謹言慎行，讓人誤會聖上可就不好了！”

他這話綿裏藏針，看似平緩，卻暗藏鋒芒，要置許明誠於尷尬境地。

但許明誠顯然也非等閑之輩，哈哈一陣大笑過後，朗聲回：“都說安兄跟婦人一般，心細如針，以前我總是不信，今日總算信了，普通尋常一句話，硬是能解讀出這許多道理來，在下實是佩服之至啊！整天想得那麽多，難怪安兄早早的掉了頭發！”

一聽這話，安明啟臉上的笑立時有點掛不住，他的面皮雖好，奈何這半年來焦慮身上病癥，頭發枯敗脫落，對於註重外表的他來說，這又是一件糟心事，如今被許明誠直白指出來，說不出的尷尬。

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即利落回道：“想多了不好，想少了也不妙啊！許兄就是想得太少，以至毛發過於旺盛，時不時被人認成一只黑猴兒，也是頗為苦惱吧？”

“應該沒有安兄苦惱！”許明誠樂呵呵自黑，“黑猴兒這外號是我那調皮的孫子給我取的，孫子喜歡怎麽叫，我這當人爺爺的就怎麽認，圖個天倫之樂嘛！再說了，我不靠臉吃飯，我靠才華！”

安若素聽這兩人唇槍舌戰數個回合，只聽得忍俊不禁，竊笑不已。

見過吵架的，但沒見過身份這麽高的人吵架，相爺之位，相當於現代的國家總理，倆總理在那裏互搞人身攻擊，真是有趣極了！

看來惡人就得惡人纏啊，她家這渣爹是只典型的笑面虎，遇到許明誠這種直來直去口無遮攔的人，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

“你啊，就是個大嘴巴！跟你這大嘴巴說話，今兒就什麽事也做不成了！”他嘴上功夫不如許明誠順溜，為了維持自己儒雅淡定君子的形像，又發作不得，只得暗暗咬牙，冷笑一聲，轉移話題，結束這段對話。

安若素聽得上癮，頗有些意猶未盡，再看身邊圍觀者，也是十分不舍，全都伸長了脖子等下文，不由暗覺好笑。

這群了不起的大人物，看著不知怎樣尊貴清傲，其實骨子裏跟普通人一樣，都喜歡看熱鬧。

熱鬧看完，大家各自找各自知交好友，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安若素則捏著雪寂言給她的紙條，領著兩個孩子，徑直往許明誠身邊湊。

許明誠在朝中的號召力很強，雖然在安家，一進門卻有眾人簇擁說話，如卷卷所言，他確實是個直爽坦白的大嘴巴，嗓門也很高，聲如洪鐘，中氣十足。

花花和卷卷在人群中追逐打鬧，經過許明誠身邊時，花花摔了一跤，安若素正要上前攙扶，許明誠卻先伸手將花花扶了起來。

他雖然生了一張黑臉，瞧起來兇巴巴的，性子卻不似看起來那般兇神惡煞，此時笑起來眉眼舒展，更顯得慈祥。

“瞧這小娃娃，生得跟粉團似的，可真是好看！”他伸手拍拍花花身上的泥土，笑得慈善可親。

“謝大人誇獎！”安若素在旁微笑回。

許明誠擡頭，看到是她，微微一怔，脫口道：“這娃娃該不是大小姐的女兒吧？”

“是我的女兒！”安若素點頭。

許明誠微曬：“你父親轉性了？今兒怎麽這麽好心，把你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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