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自然是因為安如磐。

安若磐的嗓子已經叫啞了。

脆弱的聲帶經不起幾個晝夜的慘嚎，已經破裂出血，每喊一句，便有鮮血淋漓而出，叫出來的聲音也不能再稱之為人聲，更似是獸類的哀嚎，聽得胡凝霜一顆心都快碎了。

胡凝霜的心情不好，底下的人便少不得要遭殃。

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先是一個照顧安如磐的婢女不知怎麽惹到她，很快便被拖出去亂棍打死，接著是值夜的家丁因為安如磐的臟臭皺了下眉頭，便被扔到後山餵了狼，連帶著他新娶的妻子也被連累，被賣去了暢春園。

這一下，整個錦繡園人人自危，恨不能在胡凝霜面前隱形，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濃重凝滯的陰雲之中，別說人聲，連腳步聲也鮮少聽到。

因為安靜，安如磐的哀嚎聲便愈發清晰，如地獄之聲，在錦繡園回蕩。

“磐兒，別叫了，再叫下去，你這嗓子就毀了！”胡凝霜抱住安如磐，眼腫如核桃。

可她不知安如磐此時此刻的感受，絞肉機仍在他體內高速運轉，將他已被榨成渣的骨肉五臟重新又榨了一遍，那種痛楚，讓他沒辦法不叫，劇烈的痛苦讓他的意識幾近渙散，一雙眸子凸出眼眶，布滿網狀血絲，像是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胡凝霜只覺頭暈腦漲，這時，劉媽在外頭低低叫：“夫人，靜虛道長來了！”

“快請他進來！”胡凝霜揩幹眼淚走出去，靜虛已在客廳中安靜相候。

見她滿面悲淒，靜虛忙出言安慰，胡凝霜擺擺手，打斷他毫無用處的慰藉之語，淡淡問：“你去過清韻院了嗎？”

“去過了！”靜虛答。

“那賤人身上可有妖氣？”胡凝霜問。

“有沒有妖氣，還不全由夫人說了算？”靜虛諂媚回。

“我問你她身上有沒有妖氣！”胡凝霜不耐煩的重覆，“她這次回府，十分古怪，跟之前判若兩人，一個人就算死過一次，也不會無端生出這許多本事來，是不是有什麽邪祟之物附在她身上了？”

“這個真沒有！”靜虛緩緩搖頭，“夫人忘了嗎？那清韻院可是您當年安排貧道專程為那顧氏備下的，是個神嫌鬼厭的破落地兒！”

“那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胡凝霜煩躁的捏著眉角。

“夫人何必煩惱？”靜虛壓低聲音勸道，“不管她是怎麽回事，她一個黃毛丫頭再厲害，還能鬥得過夫人嗎？夫人說她是妖，她便是妖，貧道幫夫人把這妖除了就是！”

“那你手腳可得利落點兒！”胡凝霜懨懨道，“府裏可有人盯著這事兒呢，可別留下什麽把柄給人抓！”

“不會給夫人添麻煩的！”靜虛笑，“這種事，貧道也不是第一次幫夫人做了，哪次不處理得清清朗朗？”

“你說什麽呢？”胡凝霜倏地擡眼，“本夫人除了找過你驅妖降魔，還做什麽了嗎？”

“沒……沒什麽！”靜虛自知說錯了話，訕訕道：“貧道也就只會驅妖降魔，其他的，什麽都不會做！”

……

次日清晨，秋陽燦爛，晴空萬裏。

一向清靜僻靜的清韻院，此時人頭攢動，院子正中擺起一個祭臺，黃色的經幡在清晨清冽的秋風中飛舞，祭臺上青煙繚繞，什麽拂塵桃木劍符咒羅盤三清鈴之類，一應俱全。

靜虛一襲明黃道袍，襯得面如冠玉，美髯飄飄，手持拂塵，揮灑間，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站在他身後的，是靜安和觀中一眾法力高強的道士，左手拿拂塵，右手持桃木劍，嘴裏念念有詞，個個面色凝重，遠遠望過去，這陣勢，還真十分唬人。

清盈最是膽小，此時就被唬住了，站在安若素身後一個勁發抖，顧清雲面色蒼白，眸現懼色，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素兒，你當真有應對之法嗎？”她握住安若素的手，眸中滿是焦灼擔心，“道士什麽的，娘如今也不願信，真正可怕的，是人心啊！”

“娘放心就是！”安若素輕拍她的手，笑得眉眼彎彎，“現如今女兒的這顆心，比他們還可怕！”

雪寂言扭頭看了她一眼，又扭頭看一眼站在道士後面的一群人，雙拳不自覺緊攥。

那群人中，不光有胡凝霜，還有江劉兩家的權威人物，宣城太守劉之問和長史江華章，這三者沆瀣一氣，虎視眈眈，安若素以一敵三，到底能有多少勝算？

他弱冠之年即位，至今七年，不知經歷多少血雨腥風，面對再大的風浪，也只是淡然視之，從不放在眼裏，可今時今時，竟然前所未有的緊張揪心，雖極力自控，額角眉間，仍是冷汗涔涔。

祭臺間，靜虛已經開始作法尋妖，指間拈一紙符咒，在燭火中點燃，拿桃木劍一陣劈砍，煙灰碎紙被風吹得四散，他跳上祭臺，閉目念咒，半晌，突然睜開雙眼，原本平淡無奇的眸子，陡然變得金光閃閃，惹得眾人驚呼連聲，都雲道長開了天眼。

安若素卻頗不以為然。

屁，開哪門子天眼？不過往眼上抹了點金粉罷了，抹了金粉就想冒充孫猴兒的火眼金晴？小心眼被亮瞎！

開天眼之後的靜虛比只猴兒還要精神抖擻，捧著羅盤左騰右躍，忽地長嘯一聲，桃木劍直直指向安若素的閨房，冷厲道：“黑雲壓頂，邪氣泱泱，靜安，快去床底將那邪物抓出來！”

靜安帶一群人沖過去，不多時，又空著手跑回來，皺眉道：“師弟你莫不是看錯了？那床底什麽都沒有！”

靜虛一驚，遂又拈指輕笑：“這孽障跑得倒快，卻是躲到花瓶裏去了！快去追！”

靜安又去追，沒多時把一只大花瓶抱出來，興災樂禍回：“裏面還是什麽都沒有！師弟，你最近沾染塵世之人太多，是否道行減弱？”

靜虛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而當著眾人的面，卻也無法與他爭執，他現在只郁悶，昨晚親自潛入清韻院放的兩只巫蠱娃娃到底死哪兒去了。

安若素和雪寂言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會心笑容。

以巫蠱之事來陷害人，這是胡凝霜的拿手好戲，只是，長年累月的用一種方法來害人，真心太單調，她不嫌煩，安若素卻覺得乏味的不得了，總要推陳出新，才更有趣一點。

找不到巫蠱娃娃，靜虛有點慌，但是，他是什麽人？在沒入三清觀之前，他可是坑蒙拐騙的一把好手！要坑這個小丫頭，他法子多得是！

一陣自圓其說之後，他又開始“作法”，什麽符咒三清鈴輪番上陣，搞得整個院子烏煙瘴氣，半晌，忽地揚起桃木劍，居高臨下的向安若素劈了過來，嘴裏兀自怒叱：“我道跑到哪兒了，卻原來你才是妖物的真體！你這孽障，還不跪下受死！”

眼見得他桃木劍就要劈到安若素的頭上，雪寂言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就在這時，靜虛的臉突然一僵，隨之，兩支手臂也僵在半空，與此同時，一道渾厚威嚴的聲音響起；“孽畜，為害人間十數年，竟然還不知悔改嗎？本仙今日便要你現出原形！”

雪寂言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因為這道渾厚威嚴之聲，竟然出自安若素口中！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驚訝的……

更讓人震驚的是，隨著那道聲音，安若素的額頭，竟然出現一道金色佛影，那佛影在她額頭飄忽游移，但卻清晰異常，佛光普照，光芒四射。

雪寂言突地想起他幫安若素畫的那個佛。

可就算知道那個佛，他仍然想不明白這佛影從何而來，更不明白安若素嬌嫩的嗓音，怎麽會突然變得渾厚威嚴！

他一個知情者都看得稀裏糊塗，清韻院裏的圍觀者簡直是驚愕莫名！

每個人都被那突現的佛影驚到目瞪口呆，被那威嚴霸氣的聲音震懾得呆若木雞！

整個清韻院先是驚呼連聲，隨後變得鴉雀無聲。

眾人呆呆的看仙佛屠戮道長。

桃木劍揮出，在靜虛身上一陣劈砍，揚起一陣妖異黑煙，煙霧中，靜虛掙紮狂喊，手腳卻似被定住，動不得分毫，心中的恐懼驚慌難以形容。

裝神弄鬼引來了真神，靜虛心裏發虛，兩腿發軟，白眼一翻，咕咚一聲跌倒在地。

雪寂言眨眨眼，忽然福至心靈，雙膝跪倒，匍匐於地，長聲高呼：“參見上仙！”

他這一叫，顧清雲清盈和花花三人也隨之跪倒，她們喜極而泣，亦哽聲高呼：“上仙英明！”

她們是真心相信有這個上仙存在，叫得那般虔誠感激，這種虔誠感染力極強，讓本就相信有仙的安老太君更加深信不疑，她拈著念珠，口稱上仙，竟然也不自覺的跪伏於地。

她這一跪，安府的人嘩啦啦跟著跪倒一大片。

那邊仙佛上身的安若素渾然不覺，一躍登上祭臺，開始舞劍。

不得不說，她舞得比靜虛好看多了，她的身姿輕盈，如蛟龍出海，衣袂飄飄間，仙氣隱隱，有白色煙霧在她腳底翻滾繚繞，竟似騰雲駕霧一般。

這副“仙”狀，看得胡凝霜的腿也有點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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