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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晉江獨家 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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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之際, 終於到了慈濟院的門口。院門大開,院子裏幾個垂髫小兒正在拿著紙糊的燈籠追跑玩鬧,另有一些年歲不小, 看上去行動有些不太利索的婦人,正圍坐在院中熟練地打著簡單的瓔珞, 正是方才在李嬸子的攤位上看見的樣式。

瑾殊頓住腳步, 擡頭看著門頭上那牌匾。

“慈濟院”三個字被篆在一塊兒半舊不新的木匾上。

翡雪停下來等他,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便知他對這字跡應該眼熟。

因要儉省開支,這院子平日連燭火的花費都是精打細算的, 若不是元宵節,特意點了一盞花燈在門口,這時的光亮怕是都照不清楚這幾個字。

翡雪小聲解釋道:“這慈濟院雖是以殊哥哥的名義開辦的,我還是擔心會有人找麻煩,便從陛下墨寶中選了這幾個字,命人刻在牌匾上。可知這禦筆,便是對慈濟院的庇護了。”

瑾殊目光微沈,默默點頭。

他在朝政上夙興夜寐,日常見皇後也忙忙碌碌的, 還以為她盡是為內宮之事操心,因此未曾細問過。沒想到......

中宮皇後, 一國之母,與他比肩而立的女人, 原也不應只局限於後宮方寸之地。

她的慈悲和溫柔, 何止可消解他心中戾氣?

對於百姓而言,他這個皇帝始終象征著強權威嚴,總是高不可攀的。

且不論自己承受的攻訐詆毀, 只留下累累罵名,古往今來,即便是成為廣受讚譽的明君,子民對皇帝,也無非愛戴敬服,擁護之中或多或少是因為對皇權的畏懼和對上位者的仰視。

天下女子,若以尊貴權勢而論,無有能出皇後其右者。

翡雪身在其位,謀其所事,卻又不以上位者自居,反而因著她的平易近人,溫柔可親,所行的善事,就如同涓涓甘泉,滋潤人心......

他日理萬機,所謀的都是大事,可對於尋常百姓而言,廟堂之高離他們太遠了!

日子的好壞,全在日常的一簞食、一瓢飲、一縷絲之中,這些看似瑣碎的小事,反倒才是真正屬於萬千子民的人間冷暖。

不經意間,瑾殊思及這一點,這霓虹璀璨的燈火,忽然化作別樣的滋味,縈繞心頭。

瑾殊心緒覆雜,原本攥著她的手,攬到了她的腰肢上。

若是此時沒有旁人,他真恨不能將她擁入懷中親吻,再將她的溫柔體貼揉入骨髓之中!

正思忖著,就聽一個稚氣的聲音喚道:“林姐姐來了?”

一個小童聽見門口的人聲,一眼望見翡雪的身影,連玩鬧都顧不得了,歡脫著迎了上來。其他婦孺就紛紛看向這邊,見到來人,都熱情地上來打招呼。

“姑娘可算是來了,你上次說了要來一起搖元宵的,孩子們都念叨著,這都盼了一晚上了!”一位中年婦人笑著招呼,她站起身來,瑾殊才發現她的腿腳並不利索。

慈濟院中,知曉翡雪身份的只有寥寥幾個,其他人都只當她是哪裏來的好心人,因此相處起來,反而隨意得很,沒有那麽多講究。

“我這不是來了?”翡雪拉著瑾殊跨過門檻,隨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小孩子們看見瑾殊手中拎著的點心,各個笑逐顏開,眼睛裏都有些冒光了。不過瞧著這個大哥哥好生魁梧,他面上也沒什麽好看的表情,似乎不太好接近?

孩子們只好用舌頭舔舔嘴唇,一時也不敢貿然過來。

翡雪進到院中,摘了帷帽,彎下腰來,彎著眉眼向大家介紹:“這便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殊哥哥。”

知道了這人是誰,孩子們瞬間就不害怕了。

其中一名年歲大點兒的小男孩瞟著他手中的糕點咽了口唾沫,鬼靈精怪地恭維道:“噢!原來你就是殊哥哥嗎?你就是我們的保護神!”

這孩子笑意滿滿,其他的人也都放松下來。他們似乎對於“殊哥哥”這個人物非但不陌生,而且還很相熟相親。

那跛腳的婦人十分自然的上前來,伸手接過瑾殊手中的糕點,朗聲笑著說:“來就來吧,這麽客氣做什麽?搖元宵的東西早就備好了,大家就等著你們一同來過節呢!”

孩子們的眼睛盯著那點心,見那婦人往那邊去準備分點心,就也顧不上瑾殊他們了,一哄而散的過去吃糕點了。

什麽人,敢從皇帝手中將東西奪走的?

可瑾殊偏就眼睜睜的看著那婦人,那麽順理成章地將糕點拿走了......

瑾殊看看自己空了的雙手,眉頭微皺,只身側的翡雪,咯咯地笑他。

因帝後到來,院中眾人越發熱鬧歡騰起來。這樣好看的一對璧人,在他們眼中成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兒似的。

大家交頭接耳,三五成群,或是大大方方地擡眼打量著二人,或者躲在墻角邊,伸出頭來偷偷探看。可無論如何,那探究之中都滿是好奇和善意。

瑾殊微微有些不耐,卻又不好發作。

翡雪就當著眾人面牽了他的手,輕車熟路地過去紫藤花架子底下坐了。

李嬸用粗陶的杯子端了兩碗清水上來,見眾人有些失禮,豎起眉頭驅趕道:“沒見過長得好看的嗎?都別圍著了,趕緊著,去搖元宵了!”

幾位主事念叨了許久,今晚可不就是等著這兩位來,一同過節吃元宵麽?

眾人早就迫不及待,聞言一哄而散。

李嬸恭恭敬敬地將水杯擱到小案上,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喝口水解解渴吧,這、這杯子材質雖粗了些,可是我洗了好幾遍的,貴人別嫌棄。”

李嬸經年在深宮中服侍,熬到頭發都白了,宮中的好東西,她是見過不少的。

可偌大的慈濟院,經費有限,在這裏吃穿用度,只求溫飽,若是有些富餘,都是先緊著看病和念書這兩頭,其他的自然是不能要求太高的。

因此,這裏用不起瓷器,更遑論喝茶了。

翡雪不以為意地端起水杯喝了,漫不經心地道:“怎會呢?靖北軍征戰北戎時,將士們飲冰臥雪也是常事,陛下並非講究奢靡之人。李嬸,您也不必因我們在這裏,就如此見外。”

瑾殊沒有再說什麽,面無表情的臉上瞧不出他的情緒,不過,他也仰起頭,將杯中水喝幹了。

李嬸自責地輕輕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心下松了些,連帶笑容都展開了,端起水壺給二人續上水,雙手局促地在圍裙上蹭了蹭:“奴婢省得的!哎,二位稍坐,那邊已經搖起了元宵,這竈裏的火燒得旺了,水一開,元宵很快就做好了。”

“那我也同大家一起吧!只是從前不曾做過,李嬸不要嫌我礙手礙腳的就好!”翡雪嘴上這樣說,就遞給了瑾殊一個征詢的眼神。見他神情淡然,微微頷首,才隨李嬸一同去廚房看看。

院中依然熱鬧,瑾殊卻沒有起身。

他從來不喜喧鬧,平日早耐不住煩躁,如今肯一個人枯坐在這裏,靜靜看著眼前一切,已是難能可貴。

在這微涼的夜晚,一輪皎月當空,人間燈火如晝,疏疏落落的紫藤上盤桓著翠色的新葉,溫暖的春風中夾雜著甜糯的香氣,沁人心脾。

直到許多年後,他還能憶起今晚那些吃完了糕點的孩子們圍過來,七嘴八舌的笑鬧之語。

那個領頭的小少年看起來對他仍懷懼意,磨磨蹭蹭踱步過來,笨拙地道謝:“多謝殊哥哥,給我們買了好吃的點心!”

旁邊一半大不小的姑娘卻一點兒都不怕人的模樣,裝作大人說話,糾正他道:“你說得也不對,殊哥哥何止給我們買點心呢,這整個慈濟院,不都是殊哥哥花銀子辦起來的。”

更多的孩子們用完糕點,紛紛湊過來。

一個小點的男孩拖著大鼻涕,討好地問:“那,將這老宅子修繕好,將我們接了來住,可也是殊哥哥的功勞?”

年幼的少年將胸脯挺得高高的,驕傲地對這些孩子指點道:“你們沒聽林姐姐說嘛?殊哥哥曾在戰場上驅逐北戎,令他們聞風喪膽,這才保得我們大儀國泰民安!”

瑾殊瞥眼瞧他,嘴角浮現了一縷笑容,被他敏銳地看見了。

於是這少年壯著膽子過來,勾勾男人的衣袖,脆生脆氣地問道:“殊哥哥,你若與哪位將軍相熟,能送我入靖北軍嗎?”

靖北軍中兵強馬壯,即便有戰事,哪裏需要讓這些孩童上戰場的地步?

瑾殊失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見他滿臉期許的模樣,又不忍直接拒絕。

他手指微動,猶豫一瞬,才擡起手來,在孩子的肩膀上拍了兩下,淡淡說道:“那可得等你長得壯實些,還要練好了功夫,經過篩選才行。”

“臭小子!想要保家衛國,趕明兒招兵了,你自己去報名,何須在這裏走後門?!”一位須發花白的男子步履健碩地走過來,順口就接了腔,言語中帶著濃厚的鄉音。

這少年被潑了冷水,沒好氣的對他做個鬼臉,帶著那一群孩子跑開了。

這男子憨厚地笑著,走到瑾殊跟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抱出一方小盒子,放置在瑾殊手邊。見瑾殊面帶疑惑,他老實巴交地打開這盒子。

裏頭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朵顏色各異的絹花。

“這位貴人,我本是遭了淩汛水災,走投無路,來京城奔生活的流民。過了元宵,我就準備回鄉去了。真心想謝謝你們收留,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在家時,我就一直靠著這做絹花的手藝混口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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