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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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參說話的方式、語調跟以前不一樣了, 透著莊嚴與冷漠:“我記得上一次我們在這裏時,他問你如果失敗了呢,你回答是再試一遍。怎麽現在真的失敗了,你卻不想再嘗試?你肯做出的犧牲就只能走到這一步嗎?”

啟鰲向前跨了一步, 一把拉起了攀古:“你有什麽資格命令她, 她已經為了你們神族犧牲了太多, 如今不想再繼續下去, 有什麽不可以。”

說完啟鰲回身對攀古道:“生生世世輪回嗎?好像也不錯。”

攀古沒理他,繼續請求著天道:“我意已決。”

允參對她還是很了解的, 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就像自己當初動搖了,動了一絲感情, 所以才有了現在的一切。像他們這樣天生地長,一旦生出哪怕一絲情意,動搖起來可以說是山崩地裂。

其實從大局來說,攀古這樣的選擇於他來說是有利的,一起去輪回個幾世,誰又說得準,她最後會肯讓魔物皈依。大魔物無論何種方式因為什麽皈依, 只要他肯,結果都是一樣的,會達成允參想要創造的世界。

可他心裏為什麽會有一絲不甘?意識到這絲不甘後, 允參忽然釋然了。他是天道, 大道在前, 不可觀左右言其他。

允參微垂著眼,道:“主神攀古,自願受輪回之苦, 關閉飛升大道。”

他說完朝她伸出手來,收了她的神格,然後對她說:“你去吧。”

攀古:“感謝吾神。”

攀古說完朝著熔巖走去,啟鰲緊隨其後,攀古因此停下了腳步,她對啟鰲說:“我在幻境靈蘭山裏做上仙時,之所以會對你產生愛慕之情,應該是受到你放入我體內那根骨頭的影響,如今那根骨頭早就成了灰,我與你再無淵源,不要再跟來了。”

啟鰲:“真的只是因為一根骨頭嗎?有沒有可能這才是你的真心,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

攀古變了臉色冷了臉,啟鰲看著她這個樣子,見識到了何為神之意志不可反駁,神威至尊,法力無邊。

看著這樣的攀古,啟鰲有一種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什麽都想順著她的感覺。所以,他告訴天道他只皈依攀古,並沒有誇大其詞,他是真的心甘情願地想要她成為自己的信仰。

攀古不再與他言語,回頭朝著熔巖而去,走向熔巖、飛奔而下,一氣呵成。

攀古從來沒有這麽向往過輪回,她知道輪回會忘記一切,只能做凡人,一世一世地做下去。在神族看來這樣是很苦的,以前攀古也這麽覺得,但現在她覺得這樣很好,只要能讓她忘記她所經歷的這一切,她就可以擺脫啟鰲。

這是弱者的表現,弱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攀古在經歷了這一切後,察覺到自己不再堅定,而在林中茅屋的經歷讓她開始有了想嘗試當凡人的想法。

在那段經歷裏,她與啟鰲所有相處的點滴,她都記得,比起在幻境裏對他單純的愛慕、受到的情傷,茅屋裏的經歷才是真實的,才是最深入她心的。

所以在啟鰲反問她,真是因為一根骨頭的時候,攀古才破防變了臉色。

她要自己堅信只是因為那段凡人的生活,才讓她有了想要輪回的想法,並不是因為那段日子裏有啟鰲的存在。

就在攀古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準備迎接凡人的輪回時,啟鰲也沒閑著,沒有人可以收了他的魔氣,他只能自己來毀掉自己的內丹與功力,然後隨著她跳了下去。

這是他們第三次跳入這個熔巖,啟鰲內心是安定與詳和的,雖然是滾滾的熔巖,但在他眼裏,每次跳下之後,他都可以與她重新開始。

這一次,啟鰲依然很期待。

下墜的攀古忽然被人摟在了懷裏,這感覺很熟悉,她不用睜眼都知道是啟鰲。

他還是跟了來嗎?可是他是魔尊,掉到這裏是死不掉的。這樣想的攀古下一秒就明白了過來,他對自己可真狠,兩次放棄了重新做回魔尊的機會。

“你想在新世界裏繼續任務也好,放棄任務選擇輪回也罷,我都不會放手,唯此事不能依你。”

攀古睜開眼,她想說,一起死在這裏並不代表可以一起輪回,做回凡人的我們,並沒有控制此事的能力。

還沒等她開口,啟鰲手中堆起一堆粉末,隨著轉手,粉末恢覆成一根骨。攀古看著啟鰲重新把這根骨放入她體內,他說:“這樣我就能找到你了,哪怕我成了個凡人。”

攀古閉了閉嘴,最後她嘆道:“罷了。”

人世間,人生百態。

就說山清水秀的薛家鎮有個女娃,白得像個白瓷娃娃,大大的眼晴裏像是兜了一汪水,映山映月。

可惜這樣的一雙眼,竟是個天盲。這家人給女孩起了個好聽的名字,薛小雪。

若是生在富足人家還罷了,總是有餘力照顧她。但薛小雪家很窮,住在鎮子裏最偏的北面,家中孩子還多,一來二去,這個盲眼的孩子總是最先被遺忘,照顧不過來的。

好在平平安安地長到了14歲,這一年上,鎮上出了一件大事。

荒廢了幾代的一座祖宅,忽然有後輩回了來,這家祖上離鎮去到京城發展,買賣越做越大,後面幾代不止追求金錢,開始註重兒孫的學業,真讓他們供出個讀書的好苗子,金榜題名考取了功名。

一下子這個從薛家鎮走出去的家族,在京城有權有錢,徹底站穩了腳跟。也不知這一代薛家人是怎麽想的,想到他們在祖籍尚有一套老宅,打算回來看看。

聽鎮上人說,之所以回來不是來看什麽祖宅的,是因為這家人遇到了愁事,找了高人來看,最後癥結出在祖墳、祖宅上。

這家薛家人早些時候,在京城紮根不易,上幾輩死了的,屍骨都沒有運回來,而是在京城找了塊地重新做為祖墳,而家中只供奉先祖的牌位。這次經高人指點,家中一切不順皆因祖墳出了問題。

薛家鎮是小地方,距離京城又遠,所有這次有從京城回來的官家,一下子就引起了轟動。鄉坤地方官什麽的都出去迎了,更別說看熱鬧的百姓。

薛小雪一家也都跑去看熱鬧,只有小雪被留在了家裏。這對於她來說倒也沒什麽,本來她就看不到,別人帶她出去玩,還要照看她,根本就是帶了個累贅。

看熱鬧的家裏人回來的晚,小雪餓著肚子等到他們回來,吃飯的時候聽他們都在興奮地說著今日所見,討論著從來沒見過的漂亮馬車,以及那長長的一列車隊,光車上的箱子就數不過來。

就在大家疑問這些箱子裏裝的是什麽時,搬箱子時,眼看著箱子太沈,工人一個沒擔好,箱子落地,散了一地的元寶。當時所有圍觀人看得眼都直了,這戶京城來的人家可真闊綽。

小雪聽著,覺得這些還沒有她碗中的飯有意思。

本來住在南邊的鎮中大戶與住在北面的窮家小戶合該沒有交集,可偏偏這一日,從來沒光顧過小雪家的鄉紳找上門來。

大人們要談事,家中的孩子都被趕了出去。唯獨小雪,她因為看不見,又沒有兄弟姐妹願意帶她出去,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角,好在她看不見,性子也安靜,只要不出聲,連父母都註意不到她。

本來他們說話說得好好的,小雪像往常一樣一心沈在自己的世界裏,忽然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這就是老四吧,那個看不見的孩子?我記得是叫小雪。”

小雪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從陌生人口中叫出,她一下挺直了脊背。

然後她聽到父親道:“是啊,是叫小雪,難為您還記得。”

鄉紳道:“嗯,真是個不錯的孩子,不是我說,可惜了生在你這個窩裏。”

父親:“嗐,可不說嗎,我家小雪若是不瞎,在咱鎮上找個殷實人家嫁了,肯定不難。”

“嗯,嗯,”鄉紳表示讚同,接著話鋒一轉:“現在也不是不能嫁個殷實人家。”

八百年上不了家門的鄉紳忽然跑來,小雪爹娘本就不解,現在聽到他這樣說,互相看了一眼,小心又帶著希冀地問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鄉紳沒說話,小雪不知道在這當口,對方看了她一眼,她只聽到母親過來說:“您來了這許久,我這連壺熱水都沒給您倒呢。您再坐坐啊,我這就去拿。”

說著她拉起小雪:“走走,跟娘一起去。”

小雪被母親拉出了正屋,可母親並沒有帶她去弄什麽熱水,而是把她交給了二姐。母親臨走時,可能是二姐不樂意了,母親拍了她一下小聲道:“你你個傻子,給我把妹妹看好,說不定咱們家以後就得指著她呢。”

二姐不聽還頂嘴,被母親又拍了兩巴掌、兇了幾句,這下二姐老實了。

母親與二姐小聲說話時雖然聲音很小,但小雪還是聽到了,可能是因為天生眼瞎的緣故,她的耳力極好,多遠多小的聲音,只要她有心聽,都聽得到。

待母親走後,小雪告訴二姐,只要幫她找把凳子,她在院中一角坐下就好。二姐巴不得不用管她,把她拉到院裏的一把破凳子處,讓她坐下就走了。

小雪一個人坐在那裏,想著剛才鄉紳的話以及母親的話,她雖然並不太懂是什麽意思,也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麽關於她的事要發生。

正房裏,小雪爹娘十分激動,不明白這天大的好事為什麽會砸在他們的頭上。

還是做娘的多想了一下,她覷著鄉紳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給說說,怎麽會看上我家孩子的,再說,我家孩子不止小雪一個女孩,這孩子長得是好,可她這個瞎眼的情況,嫁到那樣的人家去,咱心裏沒底啊。”

鄉紳臉一板:“怎麽,還委屈你家小雪了不成?”

“她不是那意思。”小雪爹趕忙截住話頭,回身瞪了小雪娘一眼,“你別在這搗亂,瞎說什麽。”

鄉紳聞言語氣一緩:“南邊那家的情況咱鎮上人都知道,不是現在遇上點兒事,咱們這個地方人家都不帶來的,更何況是給公子娶親。”

小雪爹雖然斥了小雪娘一頓,但他心裏也沒底,手捧起帶著缺口的家中唯一的茶杯,遞到鄉紳大人眼前:“這是什麽樣的難事啊,竟要在娶親上找補?”

鄉紳瞥他一眼,沒有接下小雪爹手中的杯,他壓低聲音道:“就是這家的公子,人長得一表人才,書讀得也好,可惜了跟小雪一樣,也有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從小帶大心口疼,名醫請了個遍,最後請到的一個大夫說,摸著他心臟下面好像少了根骨頭。”

說著鄉紳還對著自己肋骨的位置比劃了下:“你說,骨乃人之根本,這天生少了一根可怎麽行,可不就是不行嗎,要不怎麽能他一直鬧心口疼呢,咱就估模著,合著是因為少了這根骨頭的原因。”

他可能說得真有些渴了,拿起那杯水,嫌棄地喝了一口,放下後再道:“也是他家找的高人,算出問題出在根上,這才回到咱們這裏來,不僅要重修祖墳,那高人還斷定,咱們這裏會有一個與小公子情況相同的天殘,若是能與公子配上一對,名貼一合對上明路,公子這災就算是解了。”

“那之後呢?”小雪娘沒沈住氣,急著問了出來。這要是小公子的災解了,再把她閨女休了可怎麽辦?

鄉紳道:“能怎麽辦,明路都過了,當著這麽多父老鄉親的面,待日後就算是回到了京城,他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公子這病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如今娶個媳婦解了災,怎麽地,災一除恩人就不要了?他們就是顧著面子與名聲也不能這樣做。”

小雪爹娘一起點頭,然後慢慢地臉上露出了笑容:“那也就是說,我家小雪的婚事有著落了,還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好的著落。”

鄉紳也點頭:“是啊,不過人家是講氣度講禮節的人家,這不是還是要問下你們的意見,同意了才可進行下一步。”

“我們有什麽不同意的,樂意樂意,一百個樂意。”

一時正房裏面倒是詳和歡樂。

小雪哪裏想得到,這一天,她的人生發生了大變顧,原本想著一輩子不嫁守在這裏、死在這裏的,不想如今卻要讓她嫁。

小雪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她一點都不覺得是好事,她很怕,她什麽都看不見,在自己家有時都要受兄弟姐妹的欺負,到了陌生人家,還是光下人就不知要比她全家多出多少的官宦人家,她怎麽可能不怕。

她哭著說不想嫁,以後一定不給家裏添麻煩,她也可以砍柴,可以熱水做飯。

她娘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你能做什麽啊,你看得見嗎。你生的這樣好,偏生看不見,我以前就說過你是投錯了胎,如今不是很好,最終還是個享福的命,你有什麽不願意的。”

最後還是小雪爹的一句話讓她停止了掙紮,她爹說:“你看看咱們這個家,若是你嫁得好,咱們全家就都能托你的福活得像個人樣,你剛不是說知道爹娘養你的不容易,那你就當這次成婚是在報答養大你不容易的我們吧。”

小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的眼淚也止住了。

又是幾天過去,這日,家裏來了幾個婆子,說是要帶你去鎮南,晚些再送她回來。

小雪路上才知道,是她要嫁的那家公子,聽說爹娘要他娶一個瞎子,非得要見見她。依小雪心裏想,也許見了他也就不同意了,那樣的話她就不用嫁了。

到了宅子裏,幾個婆子忙了起來,又是給她洗澡洗頭,又是給她換衣服的,這還沒完,還給她梳了好半天的頭,折騰一溜夠,終於引著她出了屋。

一個婆子在她耳邊道:“到了。”

她們停在了一個地方,然後放開了她的手,小雪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她不知自己面對的是什麽。

薛家的公子名薛青,年十六,他臥在榻上。這幾日心口的位置疼得越來越厲害,他雖然不信什麽術士之言,可若真有能解了他心疼的辦法,他願意一試。

叫了那個瞎子來,本沒什麽期待,主要是怕不提前相看,到時木已成舟,萬一對方的樣子不僅治不了心疾,反而讓他心更疼可怎麽辦。

人被帶了進來,遠遠瞥上一眼,薛青就坐了起來。

他捂著心口,不知是不是巧合,自打看了她一眼後,他這裏就不疼了。

帶小雪來的婆子們在旁邊小心地侍候著,見公子如此,馬上問道:“您不舒服了嗎?”

薛青搖了搖頭,幽幽地說:“沒有,就是,不疼了。”

這天開始,小雪再沒回過她自己家,鎮北的那個破院子。

薛家急忙來人訂了親,只是小雪現在年齡還小,待兩年後,正式成親,屆時,這裏的祖墳、祖宅的修葺工程也將完工,正好在這裏辦場婚事,然後直接回去京城。

明明還要兩年才拜堂,可鎮南薛家卻是不放人回來了,鎮北薛家也不敢問,安慰自己看人家馬上來敲定親事,那肯定是對他們小雪滿意。

可這外面的閑話卻是不好聽的,加之,小雪家能攤上這樣在外人眼中的好事,嫉妒之人本就不少,一時說什麽的都有,像是他們把姑娘賣了一樣。

但說嘴歸說嘴,實處卻是落著了,親家給重新置了房子,開了店鋪,給了銀子,鎮北薛家一時也抖了起來。家裏的那些個平常不受人待見的孩子,個個鳥槍換炮,拾掇的利利索索的。原先一個媳婦一個女婿都說不上的人家,一時成了香餑餑。

真如小雪爹所言,以小雪一個人換全家的幸福。

而這時,身在鎮南薛家的小雪,每天過得都是提心吊膽。

從那天來到這裏起,那位公子,她的未來夫婿,每天都要她去請安。這還不算完,他好像特別喜歡捉弄人。

給她喝苦苦的東西,看著她嗆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他在一旁哈哈大笑。還有要她撿球,明明知道她看不到,他投了球後,用嘴指揮著她滿院子亂撞,雖然他投球的地方很開闊沒有什麽障礙物,不至於絆倒她。

但這種被人戲弄著滿處跑,替人撿球的日子,每每讓她覺得很委屈。他有那麽多的下人,他們眼睛都好好的,為什麽要難為她一個瞎子。

對於薛青來說,因為他就喜歡看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而只要見到她,他心口就不再疼,那個術士說得對,這個小天殘小瞎子真的是他的良藥。

兩年等待成婚的日子裏,他們每一天都在一起,從騙她吃苦的辣的臭的,到滿地找球,再到教她寫字,她寫不出來就畫她滿臉小王八……等等這些捉弄上演了兩年,當年兩年不也全是這樣的日子。

大部人時間裏,薛青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想著她,看到好顏色的料子也會想到她,遇到好玩的他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見,也要教她一起玩,還十分有耐心一定要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才算完。

這兩年的變化還有一個,就是小瞎子哭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以前無論他怎麽欺負她,她都不敢哭,一個人默默忍了。現在,他稍微玩脫一點,她就哭給他看。

薛青很怕她哭,只要一見到她的眼淚,她去災的作用好像就會失靈一樣,他的心會隱隱作痛,雖沒有以前厲害,但久違的心痛感覺,令他已不習慣。

對於薛青來說兩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她今年十六了,比起以前長了個,他好吃好喝地供著,把她養得極好,她出落得光芒四射。薛青每每看著她安靜地坐在他屋裏的樣子,不知自己眼中的光比她更盛。

終於到了成親的日子,這位公子連成親的最後一晚都沒有放她回去,薛家寵兒子,幹脆直接不顧禮節,新娘子沒有從娘家擡過來,直接從東院出來,到了正院拜了堂。

鎮裏人倒是一個沒少請,大戲也是一出接著一出,合著祖墳、祖宅竣工連帶著婚禮一起辦了,很是熱鬧了幾日。

而洞房裏,薛青不知她的淚怎麽那麽多。他其實很想把禮成了,但看到她這樣,他心疼心軟了。只惡狠狠抱著她說:“只能給你一段時間,不能讓我等太久,你怎麽這麽嬌氣,原先剛來時也不這樣,都是我寵的,我真是自作自受。”

小雪聽著他這話,微微松了口氣,這兩年裏薛青自認對她很好,他總說寵她,但於小雪來說,她不這樣認為。

他就是在欺負她,如果她不是瞎子,如果她家也是高門大戶,她不可能成為沖災的東西被送過來。

他是沒讓她餓著,跟著他吃了很多她以前吃不到的好東西,但這些甜棗的後面,是他多次的戲弄。他不知道,小雪現在每次往嘴裏放東西,都會很緊張,因為她看不到,身邊還有一個從來不在乎她心情,對她擁有絕對處置權的未來夫君的不定時戲弄,所以她吃到嘴裏的究竟是什麽,要到她真正吃下去才知道。

這只是一個方面,其他生活上的各個方面,小雪都在這樣緊張地過活著。

如今,他想與她結百年之好,她從心裏是不願意的,她以為依著他的性子,她再不願意他也不會依,但他卻妥協了。小雪感到意外。

夫家很急,三天大戲唱過,他們就啟程了,期間薛青沒有讓她見家人,用他的話說,自她進到他屋,她那些親人可有來看過她,他還表示從此以後她與他們再無瓜葛。

小雪一個要娘家沒娘家,要眼睛沒眼睛的夫君口中的小瞎子,自然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於是他們踏上了回京路。

回京之後,小雪發現與在鎮上的生活有了些許不同,薛青變得很忙,不用時時日日與他在一起。

後來侍候她的婆子提醒她:“公子如今與您走了明路,按術士所說,他的災也就解了,你沒見公子如今不用天天見你,心口也不疼了。”

哦,原來是這樣。

小雪倒是無所謂,有薛青在她身旁她還是緊張,不見也就不見了。

後來他再來看她時,總是喝得醉醺醺,他怎麽說她,怎麽戲弄她,她都忍著,唯獨被他抱著,他差點越界時,小雪會很堅決的反抗,她知道她這樣做很沒理,但他們薛家對她也是從來不講理的。

再後來,他來的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他紅著眼陰著臉走進來,可這些小雪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覺的到他的不同。

她叫他夫君,他不回應,不知在跟誰說:“我親自送她去。”

他要送她去哪,是因為心疾好了,準備娶新婦,嫌她礙事了,要把她送出去?這樣也好,小雪想。

她一路上一句話都不問,他讓她上車她就上,讓她做什麽她都老實做了。

直到車子停下,她聽到風吹樹葉以及鳥叫的聲音,還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在挖東西的聲音。

有人在說話:“公子,只要把這個插,。進去,取出我們要的東西就可以了。”

他道:“我知道了。”

小雪有了不好的預感,她直接問了出來:“你的災是要我的命來換嗎?”

她太聰明,他早就發現了,表面看起來弱弱地,實則心裏有一本賬,以及自己的行事邏輯。

薛青不再瞞她:“過了明路,我的心疾就好了,帶你回京城也是因為離薛家鎮遠,操作起來方便。”

小雪不哭也不鬧,她動了動小鼻子,聞了聞這裏的味道,這裏一定有很多的樹木與青草,死在這裏埋在這裏也還好。

只是,她就知道他是來欺負她的,他本來對她就不好,如今那些微不足道的好更是被小雪在心裏抹殺了。

他把小雪帶到術士提前做好的坑陣前,她該死在這裏,由他親手殺死,再取出她一截肋骨,交由術士研磨成末,在他燒的香裏每日放上一點兒,可保他一生無虞,從此富貴平安。

術士讓他不要心軟,這是她欠他的,有因才有果。

小雪還是怕的,她不知道死會有多疼,這份未知讓她害怕,薛青靠近她,他在她耳邊問道:“小瞎子,你愛我嗎?”

小雪一驚,她大大地搖頭,被欺負成這樣,她怎麽可能愛他,她從來沒愛過他,他的問題好可笑。

薛青輕笑道:“我就知道,從你不願與我同房開始,我就知道。”

術士道:“公子,時間不早了。”

薛青湊得更近,聲音更輕道:“一會跟著拉著你的人跑,他會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小瞎子,除了我沒人愛你疼你,以後就剩你一個人了,要好好的。”

還沒等小雪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薛青把她甩開了,緊接著果真有人來拉她,然後把她扛在了肩上。

她聽到薛青的聲音越來越小,扛著她的人跑得很快,不,他們是在馬上,她已不在那人肩人,而是在馬背上。

雖然小雪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她還是能聽到薛青說:“就知道我壞了你的事,你是不會放過我的。那就沖我來吧,若是要用她的命換我的,我不樂意。“

然後就是打鬥聲,再後來,無論小雪多想聽,她也聽不到了,他們走得實在是太遠了。

馬兒跑了不知有多長時間,它停下來的時候,小雪渾身都是僵硬的,那人重新拉著她走,她反拽住他問:“你們公子呢?”

這人粗聲粗氣道:“死了吧。”

小雪:“為什麽?”

“那術士幫公子也是有所圖的,如今公子壞了他的事,他不會放過公子的。”

小雪:“我是說,他為什麽不按那術士所說殺了我?”

“不知道,公子沒說,他沒告訴你嗎?”

告訴了,他說他是這世上唯一愛她疼她的人。她怎麽肯信呢,但他沒讓她信,只用實際行動來證明。

薛青給她安排的出路很好,有忠心護主的衛士一生守在她身邊,有豐足的錢財,她的日子過得舒心又平和,起初她還有過期待,會不會某一日,薛青會推門而入,告訴他,他從術士手中死裏逃生,逃了出來。

可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等待,她什麽都沒有等來,卻等來了死亡。

嗯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她對著空氣說了一句:“我其實不討厭他的。”

攀古慢慢睜開了眼,這是第一次去往地府,去往她的下一世,原來做一世的凡人是這樣的感覺,他們的七情六欲太過濃烈,就算是淡泊如此的小雪,在攀古看來,也是個面冷心熱之人。

啟鰲還是找到了她,本來可以有機會拿回自己的骨,可他又放棄了。他可真是鍥而不舍。

奈何橋上,他在等她,並未糾纏,只是指了指她道:“它還在那裏,我們下一世見。”

真讓他說著了,從這一世開始,連著九世他都能找到她,與她經歷各種情,。愛糾葛。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她虧欠了他。這種各式各樣欠了別人的感覺,實在是不好。

而啟鰲從沒有一句怨言,他就在那等著,每一次都比她先到,然後溫柔且縱容地說上一句:“下一世見。”

奈何橋上,攀古卻奈何不了他。

直到第九世結束時,攀古看著同樣位置的啟鰲,她沒再上橋。她不知道當初求天道的時候為什麽給自己留了一手,但現在看來,這一手她留對了。

攀古沒上橋 ,卻在心裏開始呼喚允參。

是的,就算允參是天道,他也與她同出自水蓮山,心靈感應,只要她想,她就可以聯結到他。

果然,允參給了她回應,攀古入了定。再睜開眼時,允參就在眼前。

她跪下:“吾神,你制造幻境的時候快樂嗎?覺得有意思嗎?”

允參沒想到,她一回來就是問這個,他想了想,實話實說道:“快樂。有意思。”

“那麽吾神,我可不可以也去過一些快樂又有意思的生活。”

允參:“你終於想通了。”

攀古重新歸位神族,而她回來的這個世界裏,神族與魔族還在交戰。

攀古沒有再去臥底,她直接去到魔族,以主神的身份去見魔尊啟鰲。

啟鰲見了她,攀古望著寶座上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四大護法要阻攔她,被啟鰲揮退。

攀古走到他近前,向他伸出了手來,她問:“皈依否?”

啟鰲紅了眼眶,他從寶座上走下來,單腿跪下,握住了她的手道:“啟鰲甘願永生永世皈依於攀古,從此再不與神族為敵,與神族一起開創以神佛為尊的新世界。”

攀古松了一口氣:“我來時在想,如果你想不起來,如果你還要打打殺殺,我也不會再參與進來,我會回到水蓮山,永遠封閉那裏,自然歸寂。”

啟鰲心裏暗驚,哪怕只是聽攀古說他都開始感到後怕,還好他記得,記得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兩位,一神一魔,手牽手走出了魔窟城,他們回到了水蓮山。攀古還是封了這裏,歸寂於出世之地。但與以前的打算有所不同的是,這裏多了一個啟鰲,他不是魔尊,也不是仙尊,因為他還擁有九世的身份,而每一個身份,最後他都會愛上攀古,並甘願為她付出一切。

封寂的水蓮山中,他們不管外面的新世界到底如何,只管過自己的日子,啟鰲總逗攀古道:“我用一根骨頭換回來的你,我這根骨頭可真值。”

攀古聽後也就笑笑,擡頭望月,一切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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