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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只有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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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癌,按黃教授的要求,去年年底做過一次微創,切了一部分。”

許恒在主治醫生辦公室裏,手裏拿著幾份當時做的切片報告。隔行如隔山,這幾份醫學報告不在他的專業範圍,可他拿在手裏,就好像能離病房裏那人更近一點。

謝家君站在一邊,見許恒一直在發楞,於是替他發問:“現在黃教授的情況怎麽樣?”

醫生看了眼桌上的病例和剛出來的檢查報告,婉轉地說:“去年黃教授決定做微創時我們也曾勸過,當時癌細胞已經在擴散,微創的效果可能沒想象中好,可黃教授很堅持,畢竟微創術後恢覆快,對她的工作影響最小,可沒想到現在還是……”

許恒將手裏的報告放回桌上,看著主治醫生直接問結果:“所以?”

“所以我們這邊的建議,是找B市那邊的相關專家一同會診黃教授的病,我們自然是要盡最大的努力。但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的話已經說的很明了,黃彩怡女士的病不容樂觀。

“現在的問題不是怎麽治療,而是黃教授她……對於入院治療是非常抵觸的,如果她不肯好好配合,再好的治療方案也無用。”醫生提出了自己的憂慮,那位黃教授可是出了名的一意孤行,只要是她做好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

“您盡管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醫院的治療。”謝家君向醫生感激地點了點頭。

半夜裏,許恒接到電話,黃彩怡女士暈倒在工作崗位上,被同事緊急送往醫院,大家這才知道她在過去一年經歷了什麽。

胃癌,手術,自我感覺無礙後又繼續投入到工作中。當時她只是休了一段時間假期,一點沒提生病的事,大家還以為她是去哪兒散心了。

“你說她這麽拼命,為了什麽?”許恒和謝家君給黃女士排隊辦理入院手續,兩人靠在財務室外走道裏,在他們前面還有好幾個人在辦理。

謝家君嘆了口氣,“就是因為沒什麽盼頭,所以只能寄托於工作。”

老公帶著兒子去了國外幾乎不相往來,在國內,她也沒什麽親人朋友,除了工作她真沒剩下什麽了。

“她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自然是怕你擔心。”

“不。”許恒苦笑搖頭,“你不了解她,怎麽可能是為了不讓我擔心呢?她是故意讓我最後才知道,讓我成為不孝子,從而自責一輩子。”

“你別這麽想。”謝家君拍了拍許恒肩膀,安慰他,“你問我她之前找我談了什麽,其實我說的都是實話,她並沒逼我離開你,也沒罵我不要臉。雖然態度稱不上好,可我聽得出來,她是在關心你。

阿恒,她是你媽媽,我相信她一定懂你,她知道你離開物理研究這條路,將來會有多後悔。她不希望你後悔,不是後悔你們之間稀薄的母子親情,而是你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今天說的那些話可完全沒有這層意思。”許恒始終不相信黃彩怡的身上有善良的一面,他對她最深刻的印象只停留在他爸爸半夜站在陽臺,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和喝醉後趴在桌上哭得滿臉淚水。

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恨她的。

“你還不明白嗎?她是故意想讓你恨他,和你當初離開我時希望我能放棄你一樣,她也希望你在她……離開後,不用那麽難受。”

謝家君一語道破,“阿恒,她愛你。”

“我說了我已經沒事,明天就出院!”

許恒推門走進病房,圍著黃女士病床一圈的醫生護士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紛紛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許恒什麽話也沒說,走了過去,將手裏買的一袋子水果放在桌上,然後從裏邊拿出個蘋果,開始削皮。

一些小護士好奇地看著他,不明白作為兒子,聽到重病中的母親不顧身體非要出院,他怎麽一句話也不勸。

倒是老醫生們看出了端倪,許恒雖然一句話不說,可黃教授在看到兒子出現後,楞是一個出院的字也沒再提。

於是醫生們互相使了使眼色,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門關上後,病房裏只剩下母子倆。

黃女士冷眼看著許恒手裏的蘋果,“我不愛吃蘋果。”

“我吃。”許恒把削好的蘋果切成一小塊,裝在買來的一次性杯子裏,切好,又從塑料袋裏拿了只出來。

許恒是個手殘黨,論做家務完全是個小白,第一只蘋果削得差不多只剩下個核,第二只也沒好到哪裏去。

黃女士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稍微坐直點身體,從桌上拿過裝著蘋果的杯子和旁邊準備好的牙簽。

許恒這才放下手裏可憐的蘋果。

“你不像你爸,像我。”黃女士總結,涼薄的嘴角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許恒點點頭,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事實上確實如此。

首先,母子倆長得像。當年Q大,哪個男生不愛慕黃校長家嬌俏可人的千金?

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一身飄逸的連衣裙,眸若星辰,身段輕盈,是只能出現在夢中的女孩,你窮其一生也只能掠過她翻飛的衣裙一角。而許恒傳承了黃教授所有美麗的基因。

除了相貌,智商上黃彩怡也貢獻了不少,她是國內生物研究領域的專家,一生參與國際頂尖團隊的科研項目,攻克過世界難題,是國內知名的生物學專家。

最後便是性格。許恒和他親媽一樣,他們都是慣於一條黑道走到底的人,一旦喜歡上就絕不撒手,哪怕做出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直到最後同歸於盡。

上帝的偏愛予以他們天生驕傲,卻也註定了高處不勝寒的清冷,他們祈求得到愛,卻也怕這樣的愛帶來傷害。所以在感情上,他們很容易成為失敗者。

“這是他買的吧?”黃女士吃了一小塊就放下了。

許恒遞給她一張紙巾。

黃女士看著眼前的紙巾,頓了頓,擡眼看向兒子,許恒臉上沒多少表情,黃女士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接過。

“謝謝。”

“不客氣。”

“我前兩天給他打過一次電話。”黃女士主動談起謝家君,發現許恒沒有過多驚訝,猜到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於是也不避諱,直截了當地說,“我還是那句話,你們想在一起,就等我死了。”

他們都知道謝家君的存在,這是無法回避的話題,也是母子倆矛盾的根源。

許恒看向她,眼底黝黑一片,不見一絲光彩。

“覺得我狠毒?”黃彩怡並不回避兒子冷漠的註視,她的臉上坦然一片,“如果你曾經有站在我的立場為我想過,也許就不會對我避而不見那麽多年了。”

黃彩怡和前夫,並不只是利益的結合。

那時候許教授還不是教授,只是Q大一名普通的研究生,後來他會變得不普通並和黃校長千金結婚,是因為他當時在科研上一項突破性的發現。黃校長看中這個年輕人的能力,許教授考慮的是如果有了黃家的支持可以把自己的研究帶向更高的層次。

校長千金的追求者雲雲,只有這個男人,沒有迷失在自己的笑嫣中,對於一個天之驕女,得到他便是她此生最大的挑戰和目標。然而只有黃彩怡自己知道,和得不到的不甘沒有任何關系,她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長相幹凈,笑起來雲淡風輕的男人。

又有誰都體會當她得知自己的丈夫一直以來都不曾忘了初戀,而且還因為和自己結婚一直很後悔時,她的心有多疼呢?

所有仇恨的爆發和聲嘶力竭都不是突然的,而是已經積累到了再也無法承受的地步。

“你爸爸無辜,謝家母子無辜,你也無辜,只有我有罪。”不顧一切愛上那個男人,便是黃彩怡的原罪。她以為就算他心裏有別人,可他們只要結了婚生了孩子,相依相伴下去,也能順理成章地白頭偕老。但這一切終究只是一廂情願。

蒼白的面容上,露出久違的釋然,“無所謂了,死後一切可歸於塵土。”

“你確實不無辜。”許恒說道,“在我對你的印象裏,你除了外出工作,一回家就是和爸爸吵架,什麽難聽的話你沒罵過?是你自己把他往外推,你怪不了任何人。離婚也是你先提出,你又憑什麽指責他離婚後所謂的‘不忠'?還有你唯一的兒子,你用他一生的幸福來報覆那些讓你愛而不得的人。”

“我已經死到臨頭了,你就不能撿好聽的說兩句?”許恒近乎殘忍的話並沒有讓黃彩怡感到多難受,反而開著玩笑。

“可就算如此,我依然不想讓你死。”清冷的目光中,隱含著不想讓人察覺的心疼。

那樣生疏,是因為隔了經年的怨恨,可再恨再怨也掩蓋不了他心底深處,對她最深最深的渴望。

“我和爸爸,都希望你好好活著。”

沒有哪個母親會恨自己孩子,沒有哪個孩子不愛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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