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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誰也不知道,他有多麽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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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移民到新西蘭後,我們可能就不會再回來。我和你媽媽的意思是讓你先和我們一起過去,起碼……和我們一起在那裏住一段時間,等一切穩定下來,你可以再考慮是留下還是回國。”蔣家爸爸在一邊耐心地勸導。

金洛是蔣家的孩子,雖然從小不在自己身邊長大,但血緣親情這層關系永遠無法改變,而在失去他的這二十多年裏,他們夫妻沒有一天不在思念他。

這次他們移民後再回來的可能性非常小,一旦他們離開,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和他們的孩子相認,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他們才鼓足勇氣找到金家,違背當初兩家人的協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蔣爸爸的話終於讓金洛有了點反應,他從蔣媽媽懷裏擡起頭,轉過頭看向金家爸媽。

他努力動了動嘴皮,他知道大家都在等著他的一個答覆,而他確實有很多疑惑想要問他們,可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問不問出口,所有的事實已經非常清晰地擺在了自己面前,糾結那些細節和過去已無意義。他的父母們都是善良的人,而他也無法判定,當初因為“報恩”而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是否是唯一的可以讓所有人不再痛苦的辦法。

至於那個被送走的孩子……

他們除了告訴他,帶給你幸福無憂生活的人不是你的親生父母外,他們還希望他離開自己從小出生長大的地方,去往一個他根本不熟悉的遙遠國度。

在知道這件事後,金洛一直處在發懵的狀態中,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在抵觸他接受到的所有事實,他以為這不過是場狗血離奇的夢境,等到他從夢中醒來,一切又會恢覆如初。

可金洛被蔣媽媽用盡全力擁在懷裏,她的淚水很快就沾濕了金洛的額角,淚水的溫度冰冷得太過真實,讓他無處可逃。

還是那家冰店,卻已經換了老板,也因此紅豆冰的口味大不如前。

金洛面前的一份冰,幾乎沒動,今天冷空氣來襲,室外的溫度直接降到了零度,店內卻開了暖空調,一整盤紅豆冰很快就化成了一大灘顏色難辨的粘稠物。

“他們說已經在新西蘭給我看好了幾所學校,以我的成績可以作為交換生過去,他們說如果時間上太趕,也可以等到畢業後選擇在那裏再深造。他們說,對我來說出國移民,去國外念書生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更會對我的未來有非常深遠的影響。”

金洛的聲音平淡得有些奇怪,就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照本宣讀同樣不帶感情的一字一句。

坐在金洛對面的人只是靜靜地聽他說話,聽著他嘴裏反覆在說的那些“他們說”,金洛的嘴裏全都是“他們說”。除此之外,從剛才開始,他不曾表達過關於這件事任何他自己的想法。

他好似在規避談自己的想法,又好似,在等著他開口問自己的想法。

坐在金洛對面的姜仲堯異常的安靜,安靜得也十分怪異。

金洛忍不住擡頭看他,發現他一副薄唇被抿成了一條線。

姜仲堯沒想到金洛會突然看向自己,想要抽回自己的目光已經來不及,金洛在他眼睛裏看到了他來不及隱藏的痛苦。

還有呼之欲出又只能死死壓抑住的害怕。

頃刻間,金洛淚流滿面。

那是姜仲堯表達愛自己的方式。

即使心痛死,也一定會尊重自己的決定!

姜仲堯原以為已經收拾好的心痛在金洛的眼淚裏再次決堤。

他半垂著眼眸,他想要看看金洛的臉,可他的眼神幾乎對不準焦距,金洛的臉在自己的視線中開始變得模糊,他伸出手在自己臉上摸了下,摸出了一手的冰涼刺骨。

“他們還說……”金洛的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唯有淚水不斷從眼眶裏往下落。

“他們還說……希望我能在那裏多陪他們幾年。”

蔣媽媽的身體近年來一直不太好,這次全家移民海外也是為了能更好地調理她的身體,金洛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以選擇去或者不去,可蔣媽媽已經沒有多少能選擇的時間了。

“洛洛,你知道,無論你……”姜仲堯忽然說不下去了,再怎麽說服自己金洛跟著他們去新西蘭是正確的選擇,可真讓自己心甘情願地放他走,他卻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他怎麽忍心,怎麽舍得,放他離開自己身邊。

“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金屬勺子捏在手裏,力道太大,手指上被勒出一條深深的印記,發青發紫。而金洛的臉上,早已褪去了全部血色,變得慘白一片。

直到今天早上他們還在討論結婚的事,互相給對方出餿主意怎麽拿下父母,然而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卻在談著分別。

姜仲堯的大手輕輕覆在金洛的手背上,帶著薄繭的指腹萬般留戀地在金洛纖細的骨指間摩挲。

誰也不知道,他有多麽舍不得他。

可過不了多久,他可能就沒法再牽住這雙手,舍得舍不得,都必須要放他離開。

姜仲堯的聲音壓在喉嚨裏,低得像悄悄話,“你只需要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不用考慮我的感受。因為……我永遠不會離開,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一定會在原地等你。”

金洛驚異地擡頭看著他,姜仲堯的目光在傍晚沒開燈的甜品店裏顯得格外幽暗。

堅定的目光裏,被蒙上了一層灰,那是忍著心痛也要成全的、木然而絕望的眼神。

金洛捂住眼睛,淚水再次洶湧。

姜仲堯不忍心,可他雙手緊緊握成了拳,堅決沒有從口袋裏拿出手帕。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逼著自己對他殘忍,才能讓他在離開時可以不用那麽痛苦和不舍。

“你為什麽不讓我留下呢……”只要他開口,命令也好祈求也好,哪怕是開玩笑地對他說別走,他也許就……

金洛別過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不敢再看姜仲堯的臉。

其實他們都明白,無論姜仲堯是否開口讓金洛留下,都無法改變金洛勢必會做出的那個決定。

金洛是姜仲堯從那麽小的小不點開始看著長大的,他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內心所擁有的善良和純凈是姜仲堯愛他的根源。

他什麽都知道,因為那是他的少年。

“洛洛,一年、兩年、三年……無非是時間上的長短。可那又如何呢?難道時間就可以將我們的感情消磨掉嗎?我不怕,我只要你相信無論發生什麽事,我們最終都會在一起。”

在姜仲堯心裏,他和金洛之間即使沒有那條法律的紐帶,他也會遵守不離不棄的誓言。

“可我……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想象不出沒有你的日子我要如何度過,我不敢想,我只要想到這些,我就難受。姜仲堯,姜仲堯,你可不可以也一起去?我去和他們說,讓你一起去,好不好?”

姜仲堯越是尊重他信任他,金洛越是感到仿徨,就好像不是自己要離開,而是姜仲堯親手把自己推開。

他沒有姜仲堯那麽成熟,他始終是那個被偏愛的人,他怕自己熬不到比三年更長的時光,他怕自己把他忘了,他怕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於是他近乎耍起了無賴,就像小時候,只要他吵一吵鬧一鬧,他們就會答應他所有無理的要求。

可這次,和小時候的無理取鬧不一樣,沒有人會為了他妥協,他只能自己去戰勝那些未來裏的不確定與恐懼。

姜仲堯苦笑了一下,“洛洛,你心裏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能過去也只能陪你到旅簽的最後一天,時間一到,我必須得回來。而你……很可能……”

在那裏生活一輩子。

這是最壞的結果,卻也是他們避不開的結果。

“我不想走!姜仲堯你明不明白,我不想走!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哪裏也不想去!”金洛的眼睛紅得不像樣,淚眼朦朧地不斷搖著頭重覆著孩子氣的話。

“洛洛!”金洛的手被姜仲堯死死地握住,他手心裏全是冷汗,聲音幹澀極了,“我們不是只有彼此,也不能只考慮自己。你不能總是當個孩子……”

“可是你說過我可以不用長大,可以不用懂事,只要乖乖地呆在你身邊……這些是你親口對我說過的話,怎麽能……怎麽能反悔呢……”一時間,巨大的淒涼湧上金洛的心頭,因為他明白,他們都不是自私得只考慮自己的人,所以他們才會這麽痛苦。

姜仲堯把金洛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細細地看著金洛的手心。

掌心的紋路,從起始到結尾,清晰而利落。

他曾經以為,他會是金洛生命和愛情交匯處那個唯一的點,他會一直陪著他,走到人生的盡頭。

可就像那句殘忍至極卻又現實無比的話——

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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