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雪衣豆沙我想和你,在焰火下親吻

關燈
金陵顧氏出了位皇後娘娘,倒火了貢院街的一間小道觀。

也不知是誰傳出來,當年這裏有個老道士,為皇後娘娘看了個面相,只說她造化在後頭,故而這些時日裏,道觀門前人滿為患,人人都想找活神仙算一算命數。

顧南音從來都是個主意大的人,即便同積善巷理清了芥蒂,到底還是不願回去,定下來由梅庵發嫁。

聘金則是在十月初六那一日送過來的,除卻兩萬金以外,還有各色束帛、玉璧等等,送聘禮的隊伍綿延不盡,在金陵百姓的沿途圍簇觀望下,一直送進了梅庵嚴家。

在圍觀的百姓裏,有一個頭包布巾的老嫗,佝僂著身子縮在人群裏,她從擁擠的人縫裏看出去,看到連綿不斷的馬車,幹涸的眼睛裏就有幾分不明的意味,說不上來是羨慕還是嫉妒。

她扯了扯一旁的年輕姑娘,啞著嗓子輕問道:“勞您駕,敢問皇後娘娘的閨名,可當真叫做顧南音?”

老嫗敢問,年輕姑娘卻一臉惶恐地甩開了她,不敢回答,那沿街巡視的金陵府衙役卻聽見了,斥了一句老嫗:“膽子倒是不小,皇後娘娘的名諱也是你能提的?”

雖得了一句斥罵,又被攆走了,可這老嫗到底是知曉了皇後娘娘的名和姓,登時面色一片慘白,回頭看了看那奢華的聘禮隊伍,跌跌撞撞地往背人的偏僻後街去了。

後街有個著棉布衣裳的年輕姑娘迎客上來,見老嫗面色慘白的,忙扶住了她,埋怨道:“……費了十兩銀子來金陵,就為打聽這一句,您心裏頭可舒爽了?”

那老嫗捂著胸口不言聲,那年輕姑娘也許是越說越氣,聲音都帶了幾分憤恨。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嫂嫂從前在咱們家時,您是怎麽揉磨她的?您吃飯的時候她站著,沒事就叫過去罵幾句,大哥哥打她時,您在一旁不勸著也便罷了,還叫婆子上去拽嫂嫂的頭發,讓哥哥狠命地打……”

“如今打聽明白了,痛快了吧?眼下嫂嫂做了皇後,可算是活出頭了,我替她高興!”

老嫗一言不發,咬著牙走不動了,坐在路沿上就抹眼淚,也不敢大聲咒罵,只恨的牙齒都快咬碎了。

“這是什麽世道!你爹爹哥哥死了,咱們娘兩個艱難度日的,那賤蹄子竟成了皇後!”

年輕姑娘聞言,氣的一跺腳,回嘴罵道:“這是什麽世道?爹爹為什麽貪墨,還不是您在後頭貪得無厭?哥哥為什麽死?也是您放縱太過!家裏明明不是什麽權貴之家,卻將哥哥寵的無法無天的!您若是再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女兒也走,犯不著帶著您這個拖累!”

老嫗如今體弱,全仰仗著這個女兒養老,聞言只氣的胸口疼,卻是一言不敢發了。

那年輕姑娘氣了一會兒,到底是自己親娘,也只能蒙著眼睛管下去,只連拖帶拽地將自己老娘領走了。

這老嫗是誰,正是顧南音從前的婆母,當年這惡婆娘縱著自家兒子打罵妻子,直將顧南音逼得沒了活路,拼死拼活地才逃了出來。

廣陵謝家七年前犯了事,男丁全發配到了苦寒之地,家中一應值錢的物事全充了公,老嫗只得帶了十來歲的小女兒,回了鄉下老家艱難度日,這七年來,常常是上頓不接下頓的。

好在小女兒如今長大了,也能支應一二,否則照著這惡婆婆的脾性,早餓死了。

這小女兒名喚謝瀅,顧南音剛來的時候才七八歲,一向同嫂嫂親近,這些年又長大了些,越發覺得自家母親的荒唐惡毒來。

封後的旨意下達全國,這惡婆婆乍聽得顧南音的名字,險些沒嚇死過去,緩過來之後便非要往金陵來確認一番,如今千真萬確地知道了,自有難言的嫉妒怨恨不提。

下了聘禮之後,時日過的飛快。

到得十一月初十那一日,新帝的即位大典舉行,陛下親領文臣武官祭祀天地、宗社,以示受命於天地祖宗,與此同時,皇後由大梁門擡進,同陛下攜手走上禦殿,接受群臣萬民的拜賀。

其後改元永初,減免賦稅,大赦天下。

到得晚間,便在宮中宴請文武百官,最是圓滿不過。

雖說大赦天下不假,可太平門外,刑部的牢獄裏,那盛實庭還關押著。

他行刑的日子乃是十一月十九,眼看著便要大限將至。

今日是陛下的登極大典,普天同慶的日子,盛實庭坐在黑寂的獄中,須發長至胸前,那蓬亂的頭發裏露出的眼窩深陷,哪裏半分還有往昔清雅文氣的樣子。

這些時日以來,他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便能看見死去的冤魂,直將他折磨成了人幹兒。

鐵欄桿外立著個姑娘,正是程知幼。

她彎腰將漆盒裏的飯食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放進了欄桿裏,看著裏頭隱在黑暗裏的盛實庭,到底還是落下淚來。

“爹爹,今日是女兒最後一次看您了。廣陵嚴家的案子翻案了,從前那位首輔傅耕望的案子也翻了天……祖父投了大獄,那些湖阜派的叔伯們沒一個肯伸手,我娘沒了希望,打算帶著我回湖熟老家去——”

“不是娘親不來看您,她原本還拼了命的要救您出去,可是那一日,我哥哥叫人送了回來,沒了舌頭殘了四肢,意識也不清晰,養了許久,陸陸續續地同娘親比劃了好多,娘親便死了心……”

“爹爹,我也恨您,可我有時候一想到您要死了,我心裏不知道為什麽,也難受。”

“嚴家的那位姐姐,如今封了公主,今日陛下的登極大典上,她隨在皇後娘娘的身邊,真真是絕世的風采,爹爹從前對她不住,如今賠一條性命,洗掉罪孽,幹幹凈凈地托生去。”

程知幼絮絮叨叨地說著,那黑暗裏的繼父始終一言不發,程知幼這些時日成長了許多,拭去了眼淚,笑著同繼父道別。

她轉身提腳,那黑寂裏卻傳出一個沙啞到極致的嗓音道,“到頭來,還是你為我送行。”他道了聲謝,“去知會楊維舟,我有話同他說。”

程知幼聞言點頭,將話帶到,楊維舟本不在牢獄,到了夜間,匆匆趕來,站在鐵欄桿之外,肅殺一眼投過去。

“你還有何事?”

盛實庭沙啞著嗓音道:“東亭翁主的畫舫走水並非意外,而是杜從宜一手策劃。”

“東亭翁主上船前已服下致使神思迷亂之藥,縱火之人乃是杜從宜的親信杜鰾,如今他已被滅口。東亭翁主的貼身丫頭逃了出去,如今不知下落,杜從宜也在四處搜尋此人。”

楊維舟了然,即刻便派人將此案重啟,又秘密知會東亭翁主的父母雙親,竭盡全力去搜尋東亭翁主的貼身丫鬟,以及杜鰾的屍體。

這樣搜尋了半月不得其法,轉機卻在東亭翁主的兒子杜允良那裏,是他找到了翁主的貼身丫頭蕙蕊。

一切真相大白,又因仙都公主督促此案,終在年末時,將杜從宜的案子斷下來,還了東亭翁主一個公道。

這一年的歲末,人人皆有所得,人人皆有所獲。

第二年的歲首,新正第一晚,陛下在前朝宴請文武百官,皇後娘娘在後宮擺下桃花席,宴請內外命婦,故而整個禁中熱熱鬧鬧,歡天喜地。

這是皇後娘娘第二回 擺宴,她如今也有七個月身孕了,身子雖笨重了些,可精神倒好的很,煙雨卻牽系著娘親的身子,少不得替她應酬來賓,一直到了月上中天,諸位夫人都喝的漸入佳境了,她才得出幾分空閑來,由青緹陪著,信步往禦橋上走去。

她如今隨著母親搬進了宮中,半個月在梅庵住著,半個月在宮裏住著,後來顧南音實在不放心她,索性將裴老夫人同煙雨一道兒接近了宮,方才安下心來。

煙雨不好好走路,腳就在地上拖著走,走的有氣無力的。青緹在一旁笑她:“公主可是累著了?腳步都擡不起來。”

煙雨不高興,嘀嘀咕咕的,“這都小半年過去了,還不叫我成婚,又叫我搬進宮裏來——那時候我還擔心娘親不自由,眼下看來,倒是我最不自由。”

青緹便笑著哄她,“說好了三年便三年,駙馬爺都等得起,您可別這麽猴急猴急的。”

煙雨被這一聲駙馬爺喚得好生高興,美滋滋地說,“哪兒是我猴急,明明我是為著他著想,三年後,小舅舅都二十五歲了啊!”

“二十五歲就二十五歲了嘛,駙馬爺即便是三十歲,也是帝京第一好看之人。”青緹笑著應合。

兩人逛了一時,再往回返,便見顧瑁在水榭旁探頭探腦,見煙雨來了,忙迎了上來,哪知後頭又跟上來一個,竟是谷懷旗。

煙雨訝然,谷懷旗倒是換了副模樣,老老實實地向煙雨行了禮,顧瑁翻了一眼他,抱怨道:“這樣的場合,他非要跟著來,近日也不知怎麽纏上了太婆婆,就把他帶進來了。”

且不提先前谷懷旗還同顧瑁鬧著別扭,只說全是夫人小姐們吃酒的後宮,谷懷旗怎麽能來呢?

“你這麽高的個子,如何還能在後宮裏亂竄?”煙雨質疑他。

谷懷旗近來也不知受了什麽刺激,醒過了神,一門心思地追著顧瑁跑,聞言看了看顧瑁的臉色,開始裝小扮嫩。

“我個子雖高,但年紀卻不大,太主娘娘說了,我今日是瑁瑁的表弟,就該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才是。”

煙雨愕然,顧瑁也乜他一眼,顯是不想搭理他。

“表妹跟表姐,表弟跟表哥,你想跟著我,要做表妹才行!”

谷懷旗從善如流,英俊的眉眼立時做了嫵媚的眼神,假做羞澀地喊了一聲表姐,“我就是你的小表妹啊……”

顧瑁和煙雨對視一眼,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她連連後退,飛也似地逃走了。

煙雨笑的眼睛都彎了起來,往水榭裏坐了。

這一時水榭的燈色昏昏的,遠處的喧囂熱鬧隔著水岸傳來,有幾分飄渺。

坐著望景,遠處的湖光山色在安靜的夜裏朦朦朧朧,起伏的小山像碗,盛著碧綠的湖水,裏頭該裝著酒釀圓子才對,煙雨看餓了,便叫青緹為她去席上偷個桃花釀餅來吃,自己則裹了裹雪白的軟裘,倚靠在了欄桿上。

沒過一時,身後響起輕而緩的腳步聲,煙雨知道是青緹,向後伸手,哪知桃花釀餅沒來,手上卻多了一雙清冷冰涼的手,纖長手指輕輕嵌入進她的手指間。

煙雨心中一跳,回過頭去看,顧以寧著一身朝服,正笑向她。

湖面上吹起了風,一陣涼寒吹過,眼前人眸色溫柔,其中倒映了一個毛茸茸的她。

煙雨驚喜極了,跳起來往他身前挨了,仰頭問他:“您不是在前面吃酒,怎麽來了?”

顧以寧放開了她的手,垂眸仔仔細細地為她攏好了軟裘的衣領,這才笑著說:“殿外飄起了雪,便想來看看你。”

聽到下雪,煙雨立時揚起了頭,目光在天上搜尋,卻尋不到雪的跡象。

“我在這坐了有一時了,卻沒瞧見雪……”她遺憾,“上一回下大雪,還是大前年,我在斜月山房門前堆了個雪兔子,用棉線給它做了紅鼻頭,黑眼珠。”

顧以寧安靜地聽著,他扶著煙雨的肩,將她轉向水榭廊下懸著的那盞宮燈。

煙雨好奇望過去,那柔軟的光色將湖面照亮了一方,細細的雪沫在其間飛旋著,可不是下雪了!

“真的是下雪了!若是一直不停歇的下,到明兒晨起,就能堆雪兔子了!”煙雨眼睛裏亮亮的,回轉身仰頭看顧以寧,“您就穿了件朝服,冷不冷啊。”

朝服雖夾了棉,到底薄薄一層,顧以寧身姿頎秀,朝服被玉帶緊束,籠出了一把勁瘦緊窄的身腰,在雪夜裏尤顯出幾分清瘦單薄來。

朝服外自是要穿錦裘的,只是他牽系煙雨,想帶她看雪,索性不待長隨去拿,徑自來了。

他說不冷,煙雨卻眼睛一亮,雙手捧住了顧以寧的手,搓了搓,直涼得倒吸了一口氣。

“您的手真冷啊。”她打著哆嗦為他搓手,又喚身邊的宮娥,“去給駙馬拿個手爐來。”

宮娥去了,顧以寧卻將手收回,眼眸裏閃過歉疚,他說抱歉,面上的肌膚之色如瑤玉,煙雨心念微動,只將手擡起來,捏住身上軟裘敞開向他,熱情邀約。

“您快到我懷裏來,我給您暖暖。”

小女兒動作敏捷,說完眨了眨大眼睛,顧以寧在那一息之間擡起了眼眸,將視線挪在了別處,手卻落在煙雨的軟裘上,為她合上又掖好。

那為她掖衣裳的手依舊冰涼涼,煙雨蹙著眉,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軟裘裏一放,仰頭看顧以寧。

“您想什麽呢?我只是為您暖暖手。”她在這一瞬力大無窮,按住了顧以寧想掙出來的手,笑瞇瞇,“您看,我裏頭穿著裙衫呢,這裏還繡了好幾朵繡球花呢。”

顧以寧失笑。

手下溫熱漸漸升高,他卻擔心將冷氣傳給了她,只輕笑一聲:“去水榭裏坐,隔著窗子看雪。”

煙雨自然是答允的,一個貓身進了湖邊的水榭,木制的屋子,臨湖的一面開了大大的拱窗,鑲嵌了琉璃,外頭的湖光山色盡在眼前。

宮娥端來了香籠,熱火火的銀炭燃起來,屋子裏便漸漸地暖和了。

煙雨同顧以寧對坐著,中間隔了一方矮幾,她對矮幾不滿,對窗子也不滿,小聲抱怨:“這裏窗子這麽大,我要做些什麽,都能叫人看見。”

顧以寧眼眸裏笑意清淺,“窗子大,才好看雪。”

煙雨趴在矮幾上,托著腮看他:“這一時雪還沒落下,我要看您。”

只是青緹還沒來,桃花釀餅就耽擱下來了,煙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顧以寧的側臉,說餓了。

顧以寧朝向她的那一邊面龐被她看溫熱,這一時聽見她說餓,轉而看她道:“我去為你拿些糕點。”

煙雨聞言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溫軟,“我想吃雪衣豆沙。”

顧以寧嗯了一聲,“何為雪衣豆沙?”

“雪白雪白的皮兒……”她的視線落在他如溫玉一般白皙的肌膚,“鮮紅鮮紅的豆沙兒餡……”

煙雨的視線向下移,落在顧以寧的唇上,那因室中溫熱而顯出血色的唇,唇型好看,顏色惑人。

小女兒的嗓音也溫軟,在湖水拍岸的聲音裏動人心魄,顧以寧唇邊勾勒淺笑,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

於是煙雨趁勢而上,起身歡快地越過了矮幾,偎在了顧以寧的身側坐坐好。

正待同他在說話時,窗外一道兒焰火躥上了天,天色忽得亮了半邊,接著便有接二連三的焰火升騰而起,在空中綻放出絕美的姿態。

煙雨嚇了一大跳,借機拱進了顧以寧的懷抱,仰頭在焰火聲中問他:“今日是元日,您還沒給我發壓歲紅包呢!”

顧以寧失笑,捏了捏她的臉,“發。”

“新年我還有心願呢!”煙雨說著,在他的懷裏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念起了願望。

“第一個,皇後娘娘能快些打發我出宮成婚。”她一本正經,“我不是著急啊。”

顧以寧在一旁笑的寵溺,聽她又許願:“我想鉆進小舅舅的袖袋裏,時時刻刻地跟著他……”

她的嗓音輕躍,在窗外不絕的焰火聲裏顯得尤為動聽,顧以寧說好,卻見她忽然睜開了眼睛,仰頭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第三個心願……”

顧以寧垂眸,她與他之間距離不過一寸,近到可以聽見她輕緩的呼吸,可以看見她清澈的眸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我想在焰火下,偷偷親您。”

她的話音兒還未落地,下一束焰火便應聲而起,顧以寧的心悸動不已,微微怔忡過後,他垂首覆上了她的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