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按跡循蹤(上)老謀深算的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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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身處雞籠山下的積善巷的靜謐清幽相比,地處熱鬧街巷的顧家老宅,熙攘人聲從墻外依約傳進來,令人有種浮生若夢的恍惚感。

這裏原是顧家世居之地,顧家老太爺顧池春入仕之後,在雞籠山下另修了新宅,雍睦裏便空置了下來。

彭城大長公主梁度玉下嫁顧家後,因雍睦裏距離宮門更近些,常常同顧池春在老宅小居,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日,故而對雍睦裏的老宅感情很深,其後更是幾度修繕,花費了大量的銀錢。

又因大長公主的許多老仆都在此地頤養天年,久而久之,顧家上下都將這老宅視作大長公主的私產了。

所以,大長公主將顧南音一家安置在這裏,也算是大有深意。

昨日顧瑁來看煙雨,順便還帶來了這一月的分紅——按道理來說,都是年結,只因煙雨算是“哉生魄”的主要手藝人,還要發月錢才是。

今早上一睜眼,煙雨就將兩百兩的銀票從枕頭下拿出來,窩在被窩裏盤算著。

娘親這兩日在老宅裏,除了指揮著人從山房裏搬家,就是同外祖母一道兒說話,昨兒晚上她去偷聽了一耳朵,竟是在研究她的嫁妝單子。

煙雨又是喜悅又是忐忑,不好意思地溜回去之後,就盤算著如何能盡自己的一份力。

她將銀票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青緹就進來了,侍候著姑娘起床。

煙雨就坐在鏡前問青緹:“娘親和外祖母在做什麽呀。”

青緹面上帶了喜氣,笑著說:“老夫人今兒精神好得很,知道六公子午間要來,就同姑奶奶一道兒,正列菜單子,好叫廚房整治酒席呢。”

“小舅舅來還要在咱們這兒用飯麽?”煙雨有點兒赧然,“非節非慶的,擺了宴席,別把小舅舅嚇到才好。”

青緹為她梳好了發,虛扶著姑娘去洗漱,在一旁捧著棉帕侍候。

“昨夜姑奶奶不是說了嘛,太主娘娘定了九月初六,請了上柱國將軍夫人來咱家提親,今兒六公子一定是帶著話兒來的,您說老夫人和姑奶奶該不該重視起來?”

煙雨覺得自己被珍而重之的對待,心寰裏一片熨帖,她從青緹手裏捧著的香膏盒子裏,挖了一小塊香,點在了自己臉上,忽的想起了前夜在西府,同小舅舅搽香香的情形,只覺得臉頰霎時滾燙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可笑意卻藏不住,直叫青緹在一旁看了掩口笑。

“……老夫人同姑奶奶在正廳裏等您用早點呢,您可別笑了。”

煙雨說是,這便拾掇齊整往正廳裏去了,將將走到正廳的院子裏,遠遠見晴窗下,外祖母同娘親正對坐著說話。

這融洽的景象叫煙雨看了心生安穩,剛想近前,忽的腦中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使她一霎閉上了眼睛,有些暈眩之感。

青緹覺察出來了,連忙扶住了煙雨,緊張問了一句怎麽了?

煙雨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眼前那片黑漸漸消散,暈眩之感便好些了,她搖搖頭說無事,“許是餓了。”

青緹便攙著她小心翼翼往正廳走,因煙雨暈眩,二人都走的靜悄悄,快到正廳前,裴氏和顧南音兩人閑談的話語輕輕傳出來。

“……有些事瞞著就瞞著了,沒得教孩子知道了,身子再不好了——”

青緹剛想出聲喚人,煙雨卻手一攔,若有所思地制止了青緹。

正廳裏繼續說著話,聲音都輕輕的。

“眼下天下太平著,顧家那一頭又是個安穩的人家,咱們就把濛濛的婚事顧顧好,她母親泉下有知,該有多高興啊……”

“您說的是。老天眷顧,叫咱們孩子能順順遂遂的——”

正廳裏倆人將話題轉開來,去說做被子的事了。

煙雨心裏就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了。

娘親和外祖母到底有什麽事瞞著她呢?

煙雨慢慢想著,進了正廳,先向外祖母和娘親問安,倆人高高興興地走過來,同煙雨一道兒坐了,先用早點。

早點是芳婆燒制,三丁包子蝦籽面,大煮幹絲蟹黃包,全是廣陵有名的早點。

煙雨便吃的心不在焉的。

顧南音最是能瞧出來女兒的情緒,此時便註意到了,同裴氏對上一眼,這便柔聲喚了一聲濛濛。

“這是怎麽了?娘親瞧著倒有幾分不高興似的。”

裴氏這兩日心情好精神好,常犯的病癥都沒發作了,這一時看見孫女兒食不知味,立刻也緊張起來。

煙雨見兩人都關切著她,立是便有些自責,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出口。

“娘親,婆婆……”她擱下箸,猶豫了一下,“我一直想問您二位,我的父母親,當年是出了什麽事……”

裴氏心裏一沈,再度看了看顧南音的眼睛,笑意漸漸收卻了。

“好好的,問這個做什麽?人要往前頭看。”

顧南音摸摸煙雨的肩頭,笑著說:“左不過就是進京趕考時,出了場意外……你只要知道你母親在天之靈,看到你過的這般好,一定會高興的。”

煙雨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畫面,夢裏不見天日的陰濕天地、外頭熱呼呼的風,淒慘的哀嚎聲,以及看不清面目的母親,字字句句對她的叮囑。

從前她鬧不明白這些迷糊的記憶,索性不去想,近來許是年歲增長了些,又同外祖母相認了,益發有些探詢的沖動。

她不想被娘親敷衍,剛想擡眼問清楚,外祖母卻捂了胸口直說心口疼,叫顧南音扶她進去歇下。

煙雨瞧出了外祖母不想同她細說,默默嘆了一口氣,不再追問,將餘下的一只蟹黃包慢慢吞下。

一時,顧南音便從臥房裏走出來,瞧見女兒還有些怔忡,她便摸了摸煙雨的腦袋,小說勸慰著。

“……那時候,你父母親在古廟客居,許是天幹物燥的緣故,廟裏頭就走了水,你母親將你藏在了井裏頭,這才保全了你。”

煙雨這是頭一次聽娘親同她細說,聽到她被母親藏在了井下,登時了然了自己的夢。

她的眼睛漸漸地就濕了,淚水湧了出來,直望著顧南音眨也不眨眼。

“你外祖家呢,又卷入了貪餉的案子,舉家被流放……家道才敗落下來。”顧南音將這些陳年舊事幾句話說完,不免唏噓。

煙雨靜靜地聽著,忽而想到了什麽,不解地問:“娘親,既然都能將我藏在院子裏的井下,為何不帶了我一起跑呢?廟裏的圍墻再高,也不至於跑不出去啊……”

顧南音也不知道其中的細節,即便她篤定盛懷信沒死,了真相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娘親不在其中,也是不知情……”她哄著煙雨,“快別哭了,一時顧以寧來了,瞧見你紅著眼睛,該要問了。”

煙雨一時無法從傷心的情緒走出來,只呆坐在椅上掉眼淚。

顧南音見狀,只覺得心疼,陪著女兒做了一時,將她哄好了些,才吩咐青緹帶煙雨往園子裏走一走。

這一時才過辰正,夏末的日頭一寸一寸向上爬,落在園子裏的花架上,顯出白亮的光色。

煙雨就望著墻外湛藍的天,悄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

“從前我沒問過,這一時問出了口,卻不過是這樣簡單的一樁事。古廟走水,母親將我藏在了井下……”

煙雨試圖去觸碰腦中的記憶,果不其然地引發了頭痛,她垂淚,“怪道我常常夢見黑洞洞一片濕滑,原來那是在井下。”

青緹看著姑娘這樣的神情,心裏實在心疼。

“橫豎都過去了,您小時候不是盲過嗎?姑奶奶也是怕提起來,再刺激了您的身子。”

煙雨又何嘗不知娘親的苦心,只是大約是血脈管著的原因,她一想到那個保全她的母親,或許遭遇了多大的痛楚,心就不由自主地痛起來。

青緹就想說些什麽岔開姑娘的神思,這便說起曉起她的見聞來。

“今早我去外院轉一轉,竟遇上了石中澗,才知道老宅外頭,全是六公子布置的護衛,明的暗的不老少……”

煙雨的神思果然被岔開來,疑惑問道,“做什麽要派人護衛著?”

“您到了一個新地方,公子應該是放心不下您。”青緹笑著應道。

煙雨便琢磨出幾分蹊蹺來。

中元節那一晚,她在東水關,又撞見了那個奇怪的大人。

彼時他拿著自己的布老虎時,那神情分明是錯愕的,而燈照過去時,他才一霎變幻了神情。

時間再往回溯,那一晚在宮中,那位大人不停追問她時,眼神似乎不斷地落在她的右側鬢發間。

她忽然心神一震,擡頭問青緹,“你這般瞧我,可能看出來我鬢發間的胎記?”

青緹瞧了瞧,搖了搖頭,“姑娘的胎記長得好,藏在鬢發裏,除非梳開了看,誰都看不出來。”

煙雨慢慢回想著那位大人的樣貌,越想越覺出幾分熟悉感,她試圖再去想,腦中便開始劇痛起來。

青緹忙扶住她,煙雨不敢再多用腦,只將那一點疑惑按下,揉了揉了眼睛。

主仆二人慢慢回了臥房,小小休憩了一時,便見芳婆喜氣洋洋地走進來,笑著請煙雨過去。

“六公子來了。”她說罷,又改了口,喜笑顏開的,“太主娘娘昨兒在積善巷裏分了府,西府現如今掛了文安侯府的牌匾,老奴該喚六公子為世子爺才是。”

芳婆開心極了。

姑奶奶和六公子都是積善巷顧家的人,倘或日後嫁娶,總會有些名分上的不妥當,說不得還會惹來閑話。

如今西府成了文安侯府,姑奶奶又領著姑娘分出去過,更會順順遂遂的,沒什麽阻礙了。

芳婆感慨地讚嘆一句,“為了能迎娶咱們家姑娘,六公子可真是老謀深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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