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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番外一 起靈書: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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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視角,第三人稱,涉及《年輪》章節:第一章十年,第二章出門。部分情節引用《沙海》第三卷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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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

張起靈覺得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很久。在這個深埋入地底的空間內,時間的流逝似乎無法察覺,但他卻一直能夠隱隱感知到什麽。

在這片黑暗中,所有的回憶,所有的思想,似乎都會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所吞噬。但他卻一直在回憶著一個人,似乎只有通過回憶這個人,這片黑暗才不會將他深深地拉扯入永不見天日的深淵,他才能夠抓住那最後一點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他不知道此時的吳邪正在向著雪山走去。這個年輕人穿著藏袍,蒼白且瘦削,眼窩凹陷著,目光中含著刺骨的執拗。他不再是張起靈所熟悉的樣子。

他什麽都沒有攜帶,沒有任何專業的設備,沒有保暖的衣服,徑直走向雪山。

他懷裏揣著一瓶酒,在心裏思考著各種事情的細節。冷冽的風從懸崖邊吹過,帶起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呼嘯聲,他望著遠處白雪皚皚的山峰,想到了那遙遠的地底深處,以及一個沈默於暗色中的人。

自己會成功麽。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強迫自己成功。現在回憶起張起靈,他才似乎有了一些昔日的神采。那時的吳邪仿佛是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光亮,這種溫度,是張起靈想要靠近,但也是想要給予他一輩子的東西。

吳邪很快收斂起了眼中的神色。他知道,如果沒人能夠再護你周全,那你只有強大到沒有任何的軟肋。

他思考著,忽然背後有了什麽動靜,瞬間他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巴,匕首從他脖子切過,滾燙的血一下沖上了喉管。

吳邪被推倒在地上,他知道對方要確認他的死亡。他捂著自己的脖子,往後爬了幾步,用盡最後的力氣站起來,向後翻入懸崖。

淩冽的山風如同刀子一樣,一刃刃地刮過飛速下墜的軀體。吳邪看著陰沈的天幕,從指縫中漏出的血液向上翻滾著,凝聚成了一顆顆的珠子,如同紅豆一般,圓潤且紅得透亮,卻又很快被山風吹裂,碎裂成無數的飛沫。

他看著自己的血,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詩。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居然生出了一絲閑心,笑了起來,在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鎧甲。他再次回憶起了張起靈,回憶著那支撐著他在暗潮中前進了很遠的眉眼,那雙清冷的眸子和如雪山般淡漠的神色,卻仿佛是他最後能品讀出的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光景,以及他能夠抓住的那最後一點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因為他知道,當他跌落到谷底,他必須撿回他所有的盔甲和所有的偽裝,捂緊傷痕,用最不堪的姿勢爬動著,掙紮著在雪地拖出一條血色的痕跡,去完成他最後的計劃。

在長白山之上,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去接。

張起靈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麽。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觸碰到了圓潤而溫熱的一點東西,但這東西很快就碎裂開來,只餘下了掌心那仿若幻覺的一絲溫暖。

他望向黑暗,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著,帶著一種從虛空中傳遞而來的,被撕裂般的疼痛,和最軟弱的慟哭。

(二)

張起靈看著那個人坐在篝火邊。他很疲憊,面朝著青銅門的方向睡著,直到張起靈在他身邊坐下,他才仿佛是驚醒了一般,遲疑了一下,側頭去看。

張起靈也側頭去看他,他的目光和張起靈對上,帶著被驚醒的遲鈍,緊張,喜悅,又混雜著一種無法確信的懷疑。

“你老了。”張起靈說道。

張起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他明明在心底把這個人來回雕琢了無數遍,他也積攢了無數的言語。但他看著這個人,卻只覺得,他老了。

這並不是說對方的外表有了太大的變化,他想了一下吳邪今年的年紀,歲月其實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他反而顯得比同齡人更年輕一些。

但張起靈卻覺得,他的眼神仿佛是蒼老了太多。這是一種經歷了無數風霜的神色,仿佛他度過的不只是十年,而是無數個十年。

在這十年裏,他褪下了張起靈最熟悉的那種神采,仿佛是硬生生地將自己全身的骨頭打斷,拼接拔高到了一個高度,翻滾過了無數的黑泥,來到了張起靈的身邊。

張起靈很輕微地皺起了眉。這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張起靈以為如今的吳邪是依舊活在光下的,他也應該繼續這麽活著。

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決定。張起靈在心底嘆出一口氣,或許當年任憑那一絲的不舍拽著他回頭,現在有什麽就會不一樣了。

而在張起靈說話之後,他才覺得吳邪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他所熟悉的神色。吳邪旁邊放著一個MP3,此時正放著一首英文歌,音樂在這最靠近地獄的地方流淌著。

胖子上前一把勾住了張起靈的肩膀,把他晃得一個踉蹌。張起靈看了一眼胖子,他也老了,胖子的年紀比吳邪大得多,太多的經歷讓他不單單是外表蒼老了起來。但此時胖子依舊大笑著,就如同當年胖子說他們是鐵三角,在地底下橫掃一切時的所向披靡。

張起靈回看向吳邪,他朝著吳邪笑了笑,吳邪深深地凝視著他,然後站了起來把袖子拉了下來。吳邪的動作很快,但張起靈還是看見了,他的手臂上有很多傷疤,哪怕是歲月也無法消磨掉那種張牙舞爪的深刻痕跡。

張起靈看著他,吳邪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沖他笑了笑,提起了包,說:“走吧。”

吳邪不再看青銅門,也不再多說什麽。張起靈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升騰出了一種覆雜的情緒,那是一種略微的無奈,以及一種陌生卻熟悉的再會感。

但張起靈卻知道,這個人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只是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扯掉身上這種讓人心疼的淩冽感。

張起靈也站了起來,走向了那個無時無刻都存在於他記憶中的人。

我們只是,好久不見。

(三)

吳邪的狀況很差。張起靈從出來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這麽覺得,這不僅僅是身體狀況的糟糕,張起靈認為吳邪一直是在強撐著一種情緒。

他看到吳邪強撐著吩咐了幾句夥計,那種語氣是簡潔而強硬的,每個字都直插重點。張起靈意識到吳邪是在領頭位置上待了很久,這是他長期處於一種發號施令決定一切狀態所帶來的習慣。

而吳邪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張起靈一直在註意著他,看到對方身體晃了晃,一頭就栽倒了下去。

張起靈速度很快,幾乎是在他栽倒在地上的一瞬間就接住了他。他看到對方的眼睛緊閉著,眉頭皺得很緊,似乎是非常不安穩。

跟著吳邪來的夥計都是訓練有素的,吳邪暈倒了也沒有打亂他們的計劃。胖子去到了領頭的位置,一群人馬上就準備下山,胖子看了看張起靈,說:“小哥,你剛出來,我來背天真吧。”

張起靈搖了搖頭,把吳邪的裝備卸了下來背到了自己的正面,抓起吳邪的手臂,讓他環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手拖住他的腿,穩穩地把吳邪背了起來。

這一背他略微有點吃驚。吳邪穿著寬松的沖鋒衣,之前站在面前看不出來,現在才發現這個人瘦得驚人,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骨頭的棱角,張起靈背著他,卻並感覺不到什麽重量。

張起靈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把吳邪往上擡了擡背得更穩了一些。吳邪的頭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側頭就能看到對方的臉,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時不時很輕微地顫抖一下,這是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入睡的表現。

張起靈跟著隊伍出了長白山,當再次見到天光時他微微瞇了瞇眼,但卻並沒有生出太多重見天日的感慨,只是更加小心地走著,盡量走得更穩一些。

吳邪在他背上一直很不安穩,張起靈聽到他時不時會很含糊地說一些意味不明的話,似乎是在下達命令,似乎又是在很絕望的低訴。

張起靈擡手把帽子給吳邪戴上,讓他不被風打到臉,然後他聽到吳邪呢喃般地說了一句話:

小哥,我接到你了嗎。

張起靈的動作頓了頓。吳邪的情緒仿佛就這麽傳遞給了他,他心裏湧上一絲苦澀,但很快就壓制住了,轉過了頭,輕聲說道:“吳邪,我在。”

隨著轉頭的動作,張起靈的唇很輕地擦過了吳邪的鬢角,帶著一股子霜雪的冰涼感。

剛剛在背他的過程中,張起靈看到了吳邪脖子上那一道猙獰的傷疤。這讓他回想起了在黑暗中的那一抹溫熱觸感,也再次品到了吳邪當時爆發出來的各種情緒。

他當時是懷著什麽心情去做這一切的。張起靈說不清楚,但他知道,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吳邪需要把這些傷痕暴露出來,並把所有的情緒發洩出去。

他知道吳邪本就不是一個能夠扛起所有覆雜情緒的人,他現在的狀況是一種臨界點的苦苦支撐。他要讓吳邪放下這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他一樣,他的事現在已經完結了,他所不能放下的,只剩下了吳邪一個人。

吳邪沒有醒,卻平靜了下來,張起靈重新站直了身體,朝著山下走去。

讓吳邪放下或許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他很有耐心,這也是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們的時間還很長,我們還有下一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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