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歸宿

關燈
胖子從那之後看著我們兩個老是一副“酸死我了我牙齦都他媽軟完了”的樣子,最開始還搞得我有點尷尬,後來臉皮一厚也就由著他擠眉弄眼地調侃。

不過說是調侃,胖子還是挺收斂的,大概是怕我一上頭急了和他打架。秉著“我不看我不聽我又聾又瞎”的原則,除了必要時刻,我們仨湊一塊吃飯他經常是跑得最快的一個,我最近老說他“養豬場的豬都沒你吃得快”。

胖子理直氣壯地回答:“豬吃飯好歹還沒人來閃它們的眼。”

某一天他又是先吃完了開溜,不過才走出去不遠好像就停住了。我聽到他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同於往日的那種大大咧咧,聲音裏透出了三分楞怔六分驚訝,剩下一分是驚喜:

“唉……這,林妹子,你咋來了?”

我一聽,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哪個姓林的和他有關系,猛然頓悟,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悶油瓶:“小哥,走,看戲。”

悶油瓶還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我近期對於他的事又想起了很多,筆記本裏的經歷也快過完了,除了那種本能的親近感,對他這個人也越發熟悉了起來。

他對於看戲並沒有什麽興趣,耐不住我拉著他一起去,我們兩個就跟做賊似的蹲在門口看胖子那邊的情況。

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胖子面前,衣著整潔臉龐白凈清秀,我認出了那是我們村理發店的老板娘,胖子之前也算是和她打過大半年的交道。

面對胖子的提問她好像有點不自在,擡手把一縷頭發撩到了耳朵後面,但還是落落大方地回道:

“小潔放寒假了,我們有親戚在北京,她沒看過***,就帶過來玩一段時間。胖哥你這大半年一直在北京,之前你微信不是和我說過待哪個醫院,我就尋思著過來看看你。”

說著,她拉了一下身後,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就探頭冒了出來,看著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脆生生地喊道:“胖叔!”

胖子一下子就樂了,也笑得見牙不見眼,連“唉”了好幾聲。那老板娘也笑了起來,她雖然年紀就比胖子小一些,但人收拾得幹凈精神,保養得也不錯,這一笑整個人都有了一種韻味。

胖子連看了她好幾眼,然後抹了一把頭發,憋了半天突然來了一句:“林妹子,這,我家的雞照顧得還不錯吧?”

我一聽差點沒“噗”出來,扒著門框的手險些沒抓住。蹲在我後面的悶油瓶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回去了一點,我撞到了他懷裏,轉頭又去偷偷摸摸和他咬耳朵:“這胖子,平時嘴裏跑火車一套一套的,現在扯些什麽玩意兒。”

悶油瓶“嗯”了一聲,也湊到我耳邊,淡淡地回了一句:“他在緊張。”

胖子崴腳那陣我拜托這老板娘去照顧他,兩人指不定有了新的進展,只是後來我這一躺又過去了半年。胖子的確是有些緊張,拿我們家的雞東扯西扯,扯了好一通才找回了一些嘴裏沒個把門的感覺。

我聽著也發現這大半年胖子雖然沒在村子裏,但這兩人也是一直在聯系,我們家的雞胖子都是麻煩她去餵的,好歹現在都沒餓死。

“這異地戀啊,看不出來他還挺與時俱進的,整這出。”我嘴裏“嘖”了一聲,又小聲和悶油瓶說到。

悶油瓶點點頭,他就蹲在我後面,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有點癢。我縮了下脖子,突然覺得,胖子的確有點緊張,我咋好像也有點緊張。

這一想我就不由自主往外面挪了一步,沒想到悶油瓶又直接一把將我拉了回去。我回頭看他,他面無表情地說:“會被發現。”

我蹲著沒動了,這時胖子終於從我們家的雞扯到了別的話題上,我看那三人還聊得挺起勁兒。

後來那老板娘大概是看時間差不多了,把手裏那個袋子遞到了胖子手裏:“胖哥,我聽你說這小吳一直在醫院,現在情況還好吧。我也不知道帶點什麽過來,煲了點湯,你拿給小吳吧。”

胖子一聽,樂顛顛的接了:“得嘞,謝謝你了,小吳那狗日的好得很呢,再過不久就能出院放野了。”

我心裏暗罵一聲,總覺得他是在罵我。

那老板娘又往耳朵後面別了下頭發,補充了一句:“有兩份,大份的是你的,你也喝點吧,我看你好像都瘦了。”

胖子一聽,楞了一下,隨後我就看到他臉上炸開了一朵花,嘴合不攏地就開始道謝,那模樣可美得不行。老板娘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很開心地帶著笑和他告別,又補充了幾句讓他多註意身體。

那小姑娘一邊走一邊使勁揮著手,說“胖叔我下次再來找你玩”,胖子也在原地抱著那個袋子使勁揮著手,要是情緒能直接化作一些實際的景象,他周圍都美得冒泡泡了。

我看著他這麽高興的樣子,心裏也是一陣晴朗,不由自主掛起了笑容,但隨後又想到了什麽,表情古怪地問悶油瓶:“就他那噸位,他還瘦?”

其實胖子這大半年跟著我跑前跑後,也是挺辛苦的。悶油瓶本身就跟個自閉兒童似的,我和胖子他還能聊幾句,跟人打交道這個事不適合他去做,所以這些事情都是胖子在打理。不過胖子也堅信著自己整好了,才有力氣整活我,吃喝睡方面也沒虧待他自己,所以我還真不覺得他瘦了。

悶油瓶不置可否,把我拉了起來。我蹲了一陣腳有點麻,他扶了我一把,我幹脆掛在他身上回了房間。然後他把筷子又塞回了我手裏,示意我繼續吃飯。

我吃了幾口,品出了一些味道,這老板娘是關心則亂,她覺得胖子辛苦,哪怕胖子肥成一頭豬,她都覺得瘦。這算是好事,我想著不由嘿嘿笑了兩聲。

悶油瓶聽到我的聲音,轉頭看向我,見我吃得差不多了,又把保溫桶裏的湯添到了我碗裏。我這時也突然發現,雖然我實在吃不下的時候,他會幫我打理殘局,但平時這人也跟養豬似的,能盡量懟到我碗裏都會盡量懟到我碗裏。

“小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瘦?”我慢吞吞地把頭擡起來,得來他一句面不改色的“嗯”。

我摸了一把肚子,心罵,這他媽還瘦,再吃下去腹肌都吃成一塊了。

這時胖子哼著小曲進來了,把一個保溫桶擺到了我面前,樂顛顛地說:“村裏老板娘煲的,順帶給你捎了一份。”

說完也不管我了,拿著他那個大號的保溫桶,美滋滋地喝了起來。

那老板娘接下來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次,她手藝不錯,煲的湯我和悶油瓶都跟著喝了不少。為什麽要說是“跟著”,因為最大份的永遠都會落到胖子的肚子裏,她來探病感覺就是個附帶借口,我甚至還產生了一種“我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那個電燈泡”的感覺。

這天兩人聊著聊著,就說領著我去院子裏散散步。我暗中翻了個白眼,你們想去就去,扯上我幹什麽,跟遛狗似的,但還是心裏罵罵咧咧,表面上和善微笑的下了床。畢竟兄弟的感情事兒,能幫一把是一把。

北京不比福建,臨近過年了,天氣也冷得不行,近期看天氣預報說很快就要下雪了。好在今天天氣還不錯,下午太陽出來了,照得院子暖洋洋的,的確是個散步的好日子。

悶油瓶給我套了件外套,我們一行人就去了醫院大院裏面遛彎。我現在雖然行走自如,但還不能長時間走動或者劇烈運動,再加上躺得久了,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種惰意。

我見胖子老板娘帶著那個小姑娘,聊著聊著就走到了前面,整個人也懶散了下來,走了幾圈就說走不動了。但這太陽照著風吹著也舒服,我就厚著臉皮讓悶油瓶搞了個輪椅過來,我坐著他推著我繼續遛彎。

好在這裏是醫院,坐輪椅的大把,悶油瓶也沒什麽脾氣,心平氣和地推著我在院子裏走,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當起了殘疾人。

遛了幾圈,那個小姑娘騰騰騰地跑到了我面前,很禮貌地和我打了個招呼,說:“小吳叔叔,你能幫我和媽媽還有胖叔拍個照麽?”

我伸頭一看,他們已經結束了永無止境的散步聊天行為,找了個凳子坐下,後面是一叢四季海棠,此時開著淡紅色的花,一片生機勃勃,著實好看。

那小姑娘見我沒馬上答應,又看我坐在輪椅上,一時之間有點猶豫,仰頭看向了我身後的悶油瓶:“麻煩這個哥哥幫我拍也行。”

我回過了神,說:“怎麽他就是哥哥,我就是叔叔了。”

雖然悶油瓶的確長得比我年輕,但我也不顯老,我居然和胖子一個輩分。

小姑娘又看了一眼悶油瓶,猶猶豫豫地說:“但他的確是哥哥啊。”

我面不改色:“不行,那我也得是哥哥。”

此話一出,我好像聽到身後的悶油瓶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氣音,就是那種笑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看,就見那小姑娘又在我們面前看了一個來回,心裏也嘆道,算了,以後這得是胖子的閨女,為難人家幹什麽,說:

“那行吧,我是叔叔。他也是你老張叔叔,叫叔叔,我幫你拍照。”

小姑娘最終勉勉強強地叫了一聲“小張叔叔”,我這才覺得舒坦了,拿過她的相機,問怎麽突然想起三個人一起拍照。

小姑娘看了一眼胖子和老板娘,見他們沒註意到這邊,才小聲說:“我媽媽一直想和胖叔拍個照,但她不好意思提。”

說到這裏,她猶豫了一下,才繼續小聲道:“我那個親爸不好,我媽媽自己跟他斷的,帶著我很辛苦,但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辛苦。她說她看得出來胖叔以前也辛苦,但胖叔他不說,他一直都很樂觀。我媽媽說很佩服胖叔這樣的人,她也覺得胖叔這樣的人很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認真地說:“我媽其實老早跟胖叔挺聊得來的,但胖叔當時有心事,我媽就說再等等他。她說自己反正也一把年紀了,主動點多等等也沒什麽。”

“不過雖然背地裏這麽說,我媽媽老是不好意思,這次說是帶我來玩,我又不傻,我也挺喜歡胖叔的。”

我聽了,拿著相機的手頓了頓,把視線投向了胖子那邊。那老板娘平時我沒怎麽關註,但印象中衣著都是很樸素的,現在再仔細看,我才發現她每次來見胖子,好像都會刻意打扮一下。

今天她在脖子上紮了一條絲巾,和海棠花的顏色相互映襯著,此時帶著笑很認真地聽著胖子在她身邊說話,時不時回應幾句。胖子如同往常一樣,嘴裏跑火車一樣說著一些經歷和俏皮話,但眼睛亮亮的。

我看了一陣子,心底深處湧上一陣感慨。胖子這人,看起來沒個正形,遇到漂亮小姑娘都會去勾搭幾句,但我知道他會有個度在裏面。他的俏皮話會保持在一個界限內,而他一旦動了真心,這就是一輩子對一個人好的事情。

在我看來,相似的人會相互吸引。這老板娘其實和胖子很相似,女人家離婚總要承受非常大的壓力,但她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了,而且看不出有一點對於生活的不甘。這小姑娘也被她的母親教育得極好,對於胖子來說,這個女人是個非常好的人。

我看得出來,老板娘她懂胖子的經歷,胖子和她一樣,經歷了太多,但從來沒屈服。胖子的細心隱藏在大大咧咧中,他的真心會在認定後全部付出,老板娘知道這個人極好,她也懂胖子。

而這麽一個女人,對於胖子來說,又何嘗不是吸引著的。他一開始就動了一些感情,但因為我的事情,他暫時把這個事放到了一邊。也慶幸這個老板娘是個主動而不放棄的人。

想到這兒,我又直接往後一仰頭,看了一眼悶油瓶。他就站在我的身後,我這個角度是從他的下巴往上看的。他也在看著胖子那邊,有光從他的頭發縫隙和睫毛透下來,照得我瞇起了眼睛。

他很快察覺到我在看他,低下了頭,同時拿手幫我把光擋住了,問:“怎麽了?”

我笑了一下,沒回答,又往前把頭轉了回去。

現在很多細節上的事我還沒完全想起來,但通過筆記和胖子的旁敲側擊,我基本也猜出來了我和他的關系。就和胖子說的一樣,我是失憶,又不是智障,這麽明顯的事情,我不可能會想不到。

這種事情我想明白之後,按理說應該會不自在,我卻覺得很輕松。因為這也驗證了我對於他本能的親近感從何而來,如今再補充完整,只是時間的問題。

相似的人會相互吸引。我和他看起來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似乎卻走到了同一條路上,現在哪怕我缺少一部分回憶,我還是會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大概是我想得太久了,那小姑娘輕輕叫了我一聲。我回過神來,擺擺手讓她過去,給她媽媽和胖叔擺個好造型。

小姑娘應了,撒腿就歡快地跑了過去。老板娘好像沒想到自家閨女會來這麽一出,臉一紅,但馬上就開始理頭發和著裝。倒是胖子註意到了我這邊,看著我就嚷嚷:

“天真你咋還坐上輪椅扮殘疾人了,也就小哥肯陪你玩。”

我故作不耐煩道:“你哪兒來這麽多屁話,趕緊的,把自己倒騰倒騰。攝影師關根按分鐘收費,我就免費幫你拍十分鐘。”

胖子罵了一聲“靠”,然後開始理頭發。老板娘把包裏的梳子掏出來借給他,他拿著又開始傻笑,看得小姑娘都忍不住樂了。

折騰了一陣,他又看向我:“天真,小哥,還成不?你這事出突然,早知道我出來整套好看點的了。”

“成,怎麽不成,你就是倒鬥界最成的肥王子。”我叫悶油瓶把我推過去了一些,沖他比了個大拇指。想到他還點了悶油瓶的名,又掰過悶油瓶的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胖子這才舒坦了,但還是有點僵硬地坐在那裏,屁股就挨著長椅的一個角。我給那小姑娘使了一個眼色,她馬上機靈地坐在了中間,一手挽住一個,把胖子扯了過來,同時喊道:“小吳叔叔,準備好了!”

我舉起了相機,找著角度把他們框了起來。

雲彩是他的白月光,他一輩子都忘不掉,但人總歸要走出來。胖子跟著我顛簸了大半輩子,如今總算可以落地在一個地方紮根了。

鐵三角永遠不會散,但我們都有各自專屬的歸宿。

想到這兒我不由感覺眼睛有點熱,但馬上又吼了一聲:“都看我這邊,笑一個!”

胖子咧著嘴,老板娘坐在他旁邊笑靨如花,小姑娘呲著牙樂,一手挽住一個,三人擠成一團。天氣很好,陽光灑下來,他們背後的海棠花盛開著,一片姹紫嫣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