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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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開夥這事初次以失敗告終。當時悶油瓶吃得面不改色,我還以為自己在下廚這方面有幾分天賦,心裏帶著些得意跟著扒了一大口,然後就放下了筷子,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因為我的鼻子,做菜時各種味道我只能靠視覺來想象,這味道說不上特別難吃,也不怎麽樣。但我覺得還有進步的空間,第二天擼起了袖子打算再戰,最後悶油瓶把我攔了下來。

我看著他站在廚房裏,覺得這個畫面十分的奇妙,猶豫著問道:“小哥,你會做飯?”

悶油瓶搖了搖頭,我心想也是,就他這些年和幹面包白水的愛恨糾纏,能會做飯那就有鬼了,我估計他連廚房都沒進過。

不過我又一琢磨,現在還好說,以後到了村子裏不都得自己開夥,這個不會也得會。我還是想著自己上,但最終沒扭得過他,只能退居二線,切個菜剝個蒜之類的。好在因為聞不到我切起洋蔥來那叫一個順手,手下刀都快揮出重影來了。

而悶油瓶也著實變態,我拿著手機翻著菜譜給他看,他看了一遍後,該怎麽來步驟一點不差,那兩根手指抓一撮鹽都不需要量的,上面說多少也就真的是多少。

最後我也就放棄了當大廚的想法,專心的當起了切菜小墩和刷碗工。

日子就這麽過了幾天,我尋思著回家裏一趟。這些年我基本就沒回去過,別說盡到孝心,連電話都很少打回去,我爸媽也只能通過我二叔知道我死沒死,現在也就生出了一種不太敢回家的尷尬。

但該來的總要來,如今平穩下來我的確也該回去一趟了,再加上把悶油瓶的戶口遷到我這邊來也需要回家拿些材料。

我和悶油瓶說了我要回家一趟,又猶豫著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他沒怎麽想就答應了,我就刻意挑了一個吃過晚飯的點,又想要不要買些什麽東西,逛來逛去發現也不知道買什麽,問悶油瓶也是一臉的茫然。

最後就拎了一個果籃,但要敲門時我有點後悔了。悶油瓶看我面色凝重好像是要去赴什麽鴻門宴,代替我敲了門。

沒一會兒門就開了,是我爸來開的門。他看到我首先楞了一下,然後就這麽怔在了原地,好像門口站著的,是什麽上門搶劫的土匪一樣。

我有點尷尬,囁嚅著叫了一聲爸,他才反應過來,又看了看旁邊的悶油瓶。我回過神來,說這是我朋友張起靈,悶油瓶居然很配合,張口就來了一句“叔叔好”。

我爸沒答話,就站在門口把我們兩個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然後哼了一聲:“你這小兔崽子還有臉回來,我以為我吳一窮的兒子早就不知道死在外面哪個犄角旮旯了。”

我縮著脖子不敢頂嘴,好在現在生意已經給小花了,不然讓那些個夥計看到我這樣,我丟臉能丟到姥姥家。

我爸沒給我什麽好臉色,但還是讓我們進去了。我跟個孫子似的把果籃放好,看了看屋子裏問:“我媽呢?”

“跳廣場舞去了。”我爸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擡手泡了壺茶,喝了一口問道,“吃了嗎?”

我見他語氣緩和了一點,忙回道“吃過了”,又見他倒了杯茶推到了悶油瓶面前,心裏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但這句話過後氣氛又沈了下來。悶油瓶雖然一直都很配合,我甚至覺得他的表情都溫和了不少,但也不指望他能和我爸聊得起來。正想著要不要找點話題說,我爸卻看向了悶油瓶,冷不丁開了口:“小張是吧?”

我楞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話題會轉到悶油瓶那邊。他點了點頭,我爸卻又不說話了,點了一根煙,拿到嘴邊了卻又看了我一眼,轉身到陽臺上抽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蒼老了不少,頭發這些年花白了一片,一時之間心裏有些五味雜陳。悶油瓶似乎察覺到我情緒不對,拍了拍我的手,我沖他勉強笑了一下。

而這時,門口又傳來了開門的聲音。這“哢噠”一聲讓我整個人都差點跳了起來,然後我就聽到有人走了進來,走了幾步,硬生生地停在了我的身後。

我緊張得要命,也不敢回頭,只能去看悶油瓶。他似乎是很無奈地看了我一眼,拉了我一下,我這才站了起來去看我媽。

我媽跟我爸的反應差不多,站在那裏一臉見鬼的表情。悶油瓶又拉了我一下,我才強裝鎮定地叫了一聲“媽”。這一聲就好像是啟動了什麽開關似的,我媽瞬間就怒了,沖上來就沖著我的頭打:“你他娘還有臉回來,老娘沒你這個兒子!”

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罵,我被抽了幾下後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想躲卻不知道往哪裏躲。悶油瓶好像想出手幫我擋幾下,又覺得不合適,也只能站在那裏看我挨揍。

好在我媽下手也不狠,打了幾下就開始一邊罵一邊哭。我扶著她坐下,也不知道該怎麽哄,只能拍著她的背安撫。

我媽哭了一陣,情緒漸漸緩和了下來,見悶油瓶伸手遞紙巾給她,接了過去,一邊擦臉一邊打量起了他:“你就是小張吧?”

悶油瓶應了一聲,又說“阿姨好”。我心裏有點沒底,來回在我爸媽和悶油瓶之間看,想怎麽一個個的張口就是先提悶油瓶。

她卻不再說話了,站起來就往廚房裏走,我忙說我們吃過了,我媽卻不理我,進廚房就忙活去了。

我爸也不理我,看了一眼悶油瓶問他會不會下棋,悶油瓶說會,他就拉著悶油瓶去旁邊下棋了。我坐在客廳中間,生出了一種孤獨的蒼涼感,最後只能盯著電視節目看。

我媽很快端了兩碗面出來,我這些年的食量本來就小了很多,但耐不住我媽在身後一臉看犯人的架勢。好不容易支開她去拿點醋和醬油過來,我忙湊到悶油瓶旁邊問他吃不吃得下。

他點頭,我趕忙把我碗裏的往他碗裏扒拉。他有些無奈的樣子,但還是很配合地拿筷子幫我扒拉了一半過去,順便把平時我不怎麽吃的西紅柿也刨走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眼神在悶油瓶和我的碗上面打了個來回,但也沒說什麽,把東西放下了就走了。

我松了口氣,伸手去拿醋打算把剩下的解決了,一看卻傻了,我家的調料瓶都長一個樣,醋和醬油放在那裏根本就看不出來哪個是哪個。

悶油瓶看了我一眼,停下了筷子,打開蓋聞了聞,然後把其中一瓶放在了我面前。

我心裏咯噔一聲——他知道了?

其實一起住了一段時間,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可能會表現出我的嗅覺不好,但他一直沒提,我也就當他沒發現。

現在他的舉動讓我覺得他是老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有說。

我又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心虛感,趕緊低下頭扒面,也不敢去看他。

這一趟家回得我心神不寧,正想著吃完之後找個什麽理由開溜,我媽又在旁邊幽幽地開了口:“回來了就住幾天吧。”

我“啊”了一聲,剛想說不用了,又找不出其他理由,一擡頭看到我媽已經拿著床單被子進了我的房間,也沒了轍。

悶油瓶倒是住哪兒都無所謂,我爸則似乎一直在旁邊等著什麽。見我吃完了,站起身來叫我:“你跟我過來一下。”

我長嘆一聲,心想剛來的總會來,垂著頭就準備跟他進去,走了幾步又想到了什麽似的,折回到悶油瓶身邊,小聲跟他說:“要是我媽一會出來鬧脾氣你就順著她,他們就是氣我,也不會對你怎麽樣。”

他點了點頭,我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赴死一般走進了我爸的書房。

我爸也沒多說什麽,就問了下這些年的情況。我挑了一些能講的講了,又說了接下來我打算和胖子他們去福建住。我爸大概聽我二叔說過,也不意外的樣子,手指點了點桌子,突然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我楞了一下,心想我接下來要幹什麽不是已經說了。我爸卻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一種無奈,沈默了半晌又道:“你的脾氣我們知道,我和你媽拗不過你,這些年也想只要你還活著就行了。你外面那朋友,就是你花了十年時間去接回來的吧。”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又忍住了,只是嘆氣道:“你媽這些年也想開了,只要你還活著就行。一開始還指望你過年能帶個女孩回來,現在也只說你能帶個活的回家她都燒高香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不開口了,揮揮手讓我出去。我一臉的恍惚,在心裏反覆琢磨我爸這話是什麽意思。走出門後看到我媽正和悶油瓶坐在一起,氣氛說不上是有多融洽,但剛才也沒聽到外面有爭吵聲。現在只見我媽坐那兒削水果,悶油瓶在旁邊給她遞盤子。

我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還在琢磨這事兒。

我媽也沒收拾別的客房,悶油瓶就和我擠一屋。我的房間自我出去上大學後就沒變過,墻上還貼著我那些個獎狀和籃球明星的海報。我把頭埋到枕頭上吸了一口氣,剛才我在陽臺上看到了我媽用的洗衣液牌子,這麽多年了居然還是那一款,此時一聞似乎都能嗅到那個很熟悉的味道,一點沒變過。

我看悶油瓶也沒睡,好像在打量我的房間,爬起來撓了撓頭問:“我媽剛才沒為難你吧?”

他搖頭,我有點想問剛才我媽和他說了什麽,突然聽到他淡淡地開了口:“你父母對你很好。”

我楞住了,半晌嘆了口氣,說“是”。

我不知道該怎麽把話題再繼續下去,只能躺了回去又閉上了眼,沈默了一會說:“以後逢年過節我還回來,小哥你來麽?”

悶油瓶“嗯”了一聲,我也不知道怎的安心了下來,也不再說話閉上眼睛睡覺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房間裏就剩我一個人了,我盯著天花板呆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我是在爸媽家。

走出房間後我看到我爸又在拉著悶油瓶下棋,湊上去偷偷看了一眼,還算是你來我往,但我總感覺悶油瓶是在讓著我爸。因為每次他都是很快就放好子,我爸卻要想好長一陣子,小聲問了下悶油瓶,結果也是我爸贏得多。

我撇了下嘴,我爸就沖我瞪眼:“你看什麽看,自家兒子不回來,人家陪我下幾盤怎麽了。”

我被罵得有點沒面子,我媽又在後面補了一句:“小張還知道幫我去拎菜的,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早上還起不來。”

我更尷尬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啥,直到我媽喊吃早飯我才灰溜溜地去了桌子那邊。也不知道一大早他們聊了些什麽,我爸媽對悶油瓶雖然還是說不上親切,也沒昨天這麽僵了,我媽還把她拿手的幾樣菜都推到了悶油瓶那邊。

我嘆了口氣,心裏莫名有點酸溜溜的,悶油瓶倒沒太大的反應,只是把醬油和醋的瓶子挪了下,讓我知道哪個是醋哪個是醬油。

吃完飯我媽趕我去刷碗,悶油瓶跟著我進廚房,我媽說別慣著我,讓他回客廳歇著,他沒辦法,只能回去了。

我一邊刷碗一邊豎著耳朵聽他們在客廳聊什麽,隱隱約約聽到我媽好像說拿了相冊出來。我一下子就毛了,探出頭看到我媽正拿著那本逢年過節親戚朋友上門必看的相冊,當下也顧不得臉了,張口就叫:“媽!”

“叫什麽叫,洗你的碗去。”我媽頭也不擡。我急了,也不是說見不得人,只是覺得放悶油瓶面前有點不好意思,但眼下一手泡泡也不好出去,只能加快速度賣力刷碗。

一邊刷我就一邊朝著客廳看,我媽拿著我的相冊在那裏各種憶苦思甜。悶油瓶的表情還是淡淡的,很給面子地時不時應幾聲,但看得還蠻認真的。

我頭都大了,感覺這簡直是公開處刑,這時又聽到我媽問道:“小張啊,有對象了嗎,需不需要阿姨幫你介紹幾個?”

我一聽碗都差點掉下去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我媽的聲音好像故意提高了一些。這下我忍不住了,手隨便洗了下就沖到了客廳,然後就聽到悶油瓶很禮貌地回絕了。

我也不知道我沖出來是要幹什麽,只是聽到他拒絕暗中松了一口氣,心裏輕松了一些。我媽似乎看了我一眼,又漫不經心地問:“有看上的了?”

“……媽。”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我媽瞪了我一眼:“有你什麽事,回去洗碗!”

我拿她沒辦法,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又回廚房了,也更註意地聽客廳那邊的動靜,但最終還是沒聽清楚悶油瓶對於剛剛那個問題的回答。

我心裏有點煩躁,半晌又緩過了神,心想我急什麽,我媽又不是給我介紹對象。之前她不是沒這麽幹過,但自此我開始我的十年計劃後,別說相親,家都不回了。剛開始打電話她還會提這事兒,後來也就不提了。

緩了會兒神我又想,對啊我急什麽,難道是因為悶油瓶太特殊覺得普通姑娘配不上他?還是說我和胖子都還在打光棍不想讓他先起跑?再或者說是覺得我媽一來就給初次上門的朋友介紹對象不合適?

這些理由好像個個都對,但好像又個個都不對,我呆呆地站在廚房想了半天,水嘩嘩地流了好一陣都沒關,直到悶油瓶過來伸手把水龍頭擰了,我才回過神來。

“你爸媽問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悶油瓶也沒提剛剛那事兒了,一邊幫我放碗一邊說。

我條件反射地搖了搖頭,又補了一句:“你也別去了。”

我總覺得我媽一出門就會他拖到哪個相親廣場去,也沒多想就開了口。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我臉莫名一熱,但也沒直說,打著哈哈就混了過去。

又在家裏住了幾天,我惦記著給悶油瓶遷戶口的事,把資料拿齊了就找了個理由走了。我爸媽也沒指望我會長住,只是默默出門送我們,還拿了好些家裏的東西讓我們提回去。

我看著他們,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矯情,只說:“過節我們還會再過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這也快年尾了,等過年你們也來福建那邊吧,我們把地方收拾好,一起過年。”

我爸媽答應了,我們告了別就往樓下走,下了一段樓梯又聽到我媽在叫我。我回頭看她,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說:“小張,你看著他點。”

悶油瓶應了一聲,我有些莫名其妙,我媽又瞪了我一眼,好像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然後就揮揮手讓我們走了。

之後我帶悶油瓶去遷戶口,之前找關系打點過,這事兒也還算順利,出來後我覺得輕松了不少。

回吳山居時路過了一個廣場,我看廣場上一堆老頭老太太紮堆在那兒拿著子女的照片推銷,又不由得想到了之前那個事。

出現這種情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並不排斥這種感覺,只是覺得細想需要時間。以前我也不是沒琢磨過,但因為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混在一起,很快就會拋到腦後。

這次我卻突然覺得,人已經安穩下來了,是時候該想清楚了,混能混一輩子麽。

我想得有點出神,過馬路都沒註意看,後來悶油瓶只能拉著我走,把我的位置也換到了路裏面,他走靠馬路那邊。

回到吳山居後吃了晚飯,晚上沒什麽娛樂活動,我就找了一部電影放。是個喪屍片,裏面各種血肉亂飛。我一邊看就一邊樂,說這比起粽子差得遠了,小哥你一上去就能啪啪啪把一排的頭扭掉。

他看不出來非常感興趣的樣子,但還算認真地和我坐在一起看。看著看著我卻有點犯困了,大概後半段開始進文戲了,再加上時間也不早了,又撐了沒一會兒眼皮就耷拉了下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電影還在放,但聲音調小了很多,燈也被關上了,只有屏幕還在發著光。我靠在悶油瓶肩膀上睡著了,身上搭著一條毯子。

我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電影,電影已經到了尾聲,死裏逃生的男女主角在互訴情意。

我又擡眼看悶油瓶,他的側臉在暗淡的光裏顯得有點模糊,似乎還在繼續看,感到我醒了之後也沒說什麽,只是把我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一點。

電影還在繼續放著,男女主角抱在了一起,說出了各種電影裏常用的大結局情話。

我沒挪開位置,聽著他的呼吸聲,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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