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人與貓咪與陰陽師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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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坐在高高的枯木上,翠綠的眼眸清澈透亮。

他看了昭華一會兒,突然說道:“你看的見我。”

再看到跟在他身後的三日月,小男孩眨了眨眼,“人類,你是除妖師嗎?”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任何想要躲避的或者逃走的意思,鎮定得不像一個妖怪。

“不是。”昭華否認道,“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在兩個月內,見到過長著骨刺拿著刀的妖怪嗎?”

“骨刺啊……”小男孩認真的想了想,“確實見到過呢。”

“他們現在在哪?”

小男孩垂下頭,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擡眼問道:“這件事對你很重要?”

“沒錯。”

昭華語氣堅定的回答,終於有了溯行軍的線索,早日解決他就可以帶上三日月和鶴丸回本丸了。

“你幫我找一個人,告訴我他的消息,我就告訴你那些妖怪的去向。”

“一個人?”

昭華有些疑惑,卻也沒有深究,“你要找誰?”

小男孩的眼神飄遠,看著遠方不知名的野花,像是陷入了某些回憶。

“他姓藤原……年紀很大了,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城鎮。”

他始終記得,那個人花白的頭發和幹枯蒼老的雙手,也正是那雙手,輕撫著他的葉片,對他說:“快快長大。”

昭華等了一會兒,男孩沒有再說話。

只有這些的話,人生地不熟的他肯定找不到人的。

“你有他的物品嗎?”

男孩的眼神收了回來,想了想,跳到樹的另一邊,拿出了一枚紐扣。

“這是他掉在這裏的。”

有物品就好辦了,昭華答應下來,就跟三日月一起離開了這裏。

男孩一直坐在樹上,沈默的看著他們的背影。

走在路上,三日月問:“您準備怎麽找人呢?”

“失物之陣可以找到物品的主人,不過有距離限制,我們多試幾次的話,應該可以成功。”

昭華走到最近的城鎮,卡著距離試了三次,陣法沒有絲毫反應。

第四次了,用作指引的紙符在空中轉了一個圈,而後慢慢悠悠的往一個方向飄去。

他們兩人跟著指引,來到了一處住宅。

門口確實寫著“藤原”,但是大門緊閉,角落結著蛛絲,原本精心打理的草地現在也亂糟糟的,一看就是有段時間沒住了。

昭華站在門口,思考著搬走了能不能算找到了人。

正在這時,一個瞇著眼的婆婆從隔壁低矮的圍墻探出頭來。

“年輕人,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麽呢?”

“我們來找藤原先生。”

昭華決定打聽一下,這位鄰居婆婆可能知道藤原先生搬到哪裏了。

“哦,藤原呀,你們是他什麽人呀?”

昭華一下卡殼了,他連這位先生叫什麽都不知道,更別提職業和過往經歷了。

他下意識的看了眼三日月,發現三日月也迷惑的看過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就像是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卻發現同桌也不會的學生,頗有幾分無助。

昭華絞盡腦汁,想用他稀薄的人際交往經驗,編一個靠譜的身份。

“那個,我、我是……”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他的學生吧!”

婆婆沒等他露餡,先一步說出了他的身份。

昭華一喜,趕緊認領了下來,“是的。”

“你前幾年來過一次吧,現在留長發的男孩子可不多見啊,婆婆我還記得你呢。”

居然是靠長發認人嗎?趁著蒙混過關了,昭華趕緊問她:“藤原先生是搬家了嗎?”

“你還不知道啊,藤原已經去世了。”

“他本來身體還挺硬朗,經常一個人跑到樹林子裏溜達。不過一年前生了場病,身體就大不如前了,被兒子接過去照顧。可惜啊,人老了,說沒就沒……”

提起這個話題,婆婆唏噓的嘆氣,屋內傳來喊她吃飯的聲音,她蹣跚的走進屋內,自言自語的說,“婆婆我也老了啊……”

昭華和三日月對視一眼,心情沈重下來。

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宿命。

三日月想起那個坐在樹上的孩子,心中微嘆,“妖怪先生會很傷心吧。”

他們把這個消息帶回去時,男孩坐在樹上,聽著聽著,翠綠的眼眸流露出不符合外表的悵然。

他眺望著遠方,沈默了一陣,低聲呢喃:“到時間了啊……”

他們相遇的時候,藤原只有七十多歲,連他的零頭都不到,卻已經步入暮年了。

人類啊,就是這樣稍縱即逝的生命。

男孩很快就把自己的情緒收斂起來,他朝著昭華點點頭,“謝謝你們。”

“那些長著骨刺的妖怪往東邊去了,他們有很多人,你們去的時候最好做些準備。”

昭華把紐扣還給他,卻猶豫著,沒有立即離開。

三日月走上前,拉著昭華,坐到了男孩的身邊。

他側過頭,看著男孩的發頂,眼中帶著溫和又包容的神色。

“藤原先生一定是個非常和善的人吧。”

男孩抿著嘴,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他是個固執又愛嘮叨的老頭子……對著一棵樹,也能喋喋不休的說上很久。”

他是這片樹林最大的一棵樹,不知何時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記不清歲月了,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看著不變的風景,身邊來往的,是不變的人。

直到那一天,他離死亡最近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雷雨的夜晚,一道驚雷落下,直接劈中了他。

即使到了現在,一想起那時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就忍不住發抖。

雷火蔓延,灼燒著他的身體,他痛的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

他倒在地上,入目皆是熊熊燃燒的烈火,耳中聽見妖怪們倉皇逃竄的聲音。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量,阻止了山火的蔓延。

這一夜之後,這片樹林所有的妖怪都逃走了,他靠在傾倒的大樹上,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

周圍漸漸沒有了聲音,他閉上了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聽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說:“唉,可惜了啊,這麽大的樹,一定長了許多年吧。”

是一個年邁的人類,不知為何會到樹林來。

他不關心這個,也沒有精力再思考了。

他又睡了過去。

奇怪的是,他反反覆覆的醒來,然後在疲憊和虛弱中沈睡。

又一次,他看到那個人類蹲在斷裂的樹根旁,驚奇的感嘆:“居然還有一部分存活了下來,真是頑強啊。”

這就是他沒有立刻消失的原因,少許存活的根系,順著沒有斷裂的樹幹,艱難的為他輸送養分。

自那天起,那個人類每天都來,為他澆水,小心翼翼的撫摸他的軀體,對著一棵茍延殘喘的樹加油打氣。

可是這遠遠不夠,要維持樹的生存,需要的養分太龐大了。

他還是一點點的枯死,先是那一小塊存活的樹皮脫落,再是樹幹裂開,最後,這棵傾倒的大樹,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這次,就是終點了吧。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是被一道激動的聲音吵醒的。

“挺過去了!發芽了!發芽了!”

斷裂的樹根上,不知何時,悄悄長出了一棵綠芽。

年邁的人類圍著他又叫又跳,“太好了!這是奇跡啊……”

他爬起來,看了看自己的五短身材,還未來得及體驗劫後餘生的喜悅,就被這個人類的行為嚇了一跳。

怎麽看上去比他還激動的樣子。

他撇了撇嘴,翠綠的眼眸中卻盛滿了笑意。

那個人類經常過來,頭發花白,步伐卻十分穩健。

人類絮絮叨叨的照顧著他,跟他說很多事情,說得最多的,就是快快長大。

這一片天空毫無遮攔,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曬太陽,卻也會被暴風雨毫不留情的摧殘。

每到暴風雨來臨之前,人類就會為他固定住一把大傘,所有的風雨都被擋在外面。

他躲在傘內,聽著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第一次覺得,這聲音是如此動聽。

再一次,人類來找他的時候,差點被旁邊的枝椏絆倒,他想去扶,卻沒能趕上,幸好人類踉蹌兩步,穩住了平衡。

他開始擔心了。

在人類又開始對著他的小苗,叮囑他多曬太陽多喝點水的時候,他蹲在人類對面,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人類沒有聽見。

人類看不見他,自然也聽不到他的話。

他還是經常看到人類,在人類對著他絮絮叨叨的時候,他也坐在人類對面,說著誰也聽不到的話。

兩人雞同鴨講,倒也十分和諧。

那是他一個人的快樂。

可是,某一天,人類再也沒來過。

他坐在高大的枯木上,日覆一日的等待著,卻誰也沒來。

這樣也好,他想著,人類本來就年紀大了,不應該經常跑這麽遠來看他了。

那個人總算是聽話了一次。

他攥著人類不小心掉下的扣子,扯出了一個笑容,翠綠的眼眸中卻漸漸彌漫上水霧。

他知道,人類可能再也不能來了。

之後的每一天,他守著自己的小樹苗,看著它一點點長大。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之前逃竄的妖怪也再沒回來。

他經常會想起人類,想起他的嘮叨,想起他的大傘……

“我多麽希望,他只是忘記了我……”

男孩輕聲說著,眼角流下一滴淚。

可是他也知道,離別是必定會發生的事,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

三日月和昭華安靜的坐在他旁邊,昭華扭頭看著斷裂的樹墩,那裏有一株半人高的樹苗。

稚嫩卻頑強。

男孩擦掉了眼淚,重新振作起來,他對三日月和昭華說:“謝謝你們聽我說這些。”

“雖然他已經不在了,但是我也會好好長大,變成一棵參天大樹。”

離開這裏的時候,昭華回頭看了一眼,男孩仍舊坐在樹上,低頭看著那一枚紐扣,像一幅靜止的畫卷。

昭華知道,即使他以後大到能遮雲蔽日,他也不會忘記,那個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人類。

想到這裏,昭華忍不住看了眼三日月,三日月回眸,問他,“主人,怎麽了?”

“沒什麽。”他搖搖頭,純黑的眼眸深處泛起了漣漪。

“只是覺得,一個人承擔著兩人的情感走下去,太悲傷了啊。”

他不能讓三日月也陷入這樣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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