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五經六藝從小諾記事起，善若水都開始教他了，他想也不想就道：“《師說》裏的六藝指的是《詩》、《書》、《禮》、《藝》、《樂》和《春秋》。而《張衡傳》裏指的是禮、樂、射、禦、書、數六種。老師，我回答得正確麽？”

原先的嘲笑聲嘎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就連蕭山也不例外。

說真的，四書五經六藝，他們大部分人聽都沒聽說過，為了考上雲頂，頂多也就是把《三字經》和《論語》背得滾瓜爛熟，這個淩小諾是什麽來頭，居然雀翁問什麽他都答得出來，而且看雀翁的神色，必定是答得毫無錯漏。

善若水得意的挑了挑眉，淩蕭堯附在她耳邊道：“你把兒子教的很好！”

那是自然，自己的兒子肯定要教好。

麻衣子松了口氣。雀翁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可他又好奇，想要繼續考考小諾。

“那你會做詩嗎？”四書五經六藝說的說來說去都是書名，做詩才是真正考驗一個人的學問。雀翁的嚴厲在那份好奇的驅使下慢慢軟化，雙目緊盯著淩小諾一人，儼然把淩蕭山給忘在一邊了。

“做詩，做什麽詩？”小諾眨著烏黑的眼珠子問道，“有具體範圍麽？”

“呃，馬上就是中秋節了，不如就以中秋為題吧。也不用現場做，背幾首關於中秋的詩就可以了。”到底是個孩子，哪能真做得了詩，雀翁心道。

“就我一個人背嗎？”那多無聊。那麽多雙眼睛盯著自己，感覺自己就像是關在園子裏的動物一樣被人觀賞，他才不要，要背大家一起背，這樣才公平！

“那我找幾個人跟你比比，怎麽樣？”雀翁越來越好奇，本來想讓他馬虎背一首就算完事了，沒想到他還不樂意，竟想讓大家都參與。既然如此，他也就樂見其成。

“明風、白依依、丘陵、秦寒、孫靜，你們都是這一屆新入的學生，每人背一首有關中秋的詩，誰背不出來，就把我今天教的內容做成筆記罰抄十遍！”

那聲音不嚴而厲，幾個小孩子不由得抖了下身子，低低應道：“是！”

小諾不敢怠慢，他們在入學考試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的，挺了挺胸，腦子裏開始琢磨哪些關於中秋的詩。

從明風開始，到最後一個孫靜，倒也沒讓雀翁失望，每人均是背了一首，雖然簡單，好歹沒有離題。輪到小諾時，雀翁饒有興趣的看著他，中秋的詩並不多，簡單點的就更少了，正等著看小諾認輸的模樣，誰知一首詩就這麽從他嘴裏蹦出來了。

“塵中見月心亦閑，況是清秋仙府間。凝光悠悠寒露墜，此時立在最高山。碧虛無雲風不起，山上長松山下水。群動悠然一顧中，天高地平千萬裏。少君引我升玉壇，禮空遙請真仙官。雲拼欲下星鬥動，天樂一聲肌骨寒。金霞昕昕漸東上，輪欹影促猶頻望。絕景良時難再並，他年此日就惆悵。”

他的聲音軟炊糯糯，卻擲地有聲。全場從第一個字起就陡然靜了下來，這會兒更是靜得出奇。詩已念完，大家卻還沈浸在其中不能自拔。哪怕不懂詩的真正含義，光是他脆嫩的聲音以及念詩抑揚頓挫的音調也足以把他們深深迷住。

這詩他們怎麽從來沒聽過，確定是詩嗎？有這麽長的詩嗎？確定是與中秋有關的詩嗎？

“老師，老師，夫子，夫子？”小諾看大家都呆呆的，尤其是雀翁，嘴巴微張，雙目呆滯，一幅早已神游仙外的樣子。怎麽回事，念了一首詩，怎麽大家都像是施了魔法般被定住了。

門口的麻衣子早已被這首詩給震得神不附體了。他的小師叔不但會煉丹煉器還會做詩！

在他眼裏，這首詩就是小諾做的。如果不是，為何他以前從未聽說過！

真正是全能天才啊！

門口的淩蕭堯得意的翹了翹唇，兒子雖然從沒正式上過學堂，但該學的一樣都沒少，而且比別的孩子更加出色。果真遺傳的他們淩家優良的基因，不錯，是他的種。

身側的善若水則在想，兒子雖然優秀，但歸根結底還不是她這個娘親教的好！

小諾連喚了好幾聲，雀翁才回神，他看著淩小諾，那眼神極度不敢置信。比起一群孩子，雀翁當然能理解詩中絕美的意境以及做詩之人的心情。他一生酷愛讀書，也算得上是博古通今，卻也從未對此詩有過只字片語的記憶。他下意識道：“小諾，這詩是何人所做？”

“劉禹錫！”

劉禹錫？雀翁凝了凝眉，表示沒聽過，繼續問道：“詩名是什麽？”

“八月十五夜桃源玩月！”

還是沒說過？“詩中的意思你知道嗎？”

小諾在背詩時，他多少也能體會詩中意義，但並不透徹。他覺得他的理解沒有真正深及詩中的美妙之處。小諾想了想道：“真的要說麽？”

雀翁聽到這話，感覺自己是否要求太多了。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背出如此覆雜的詩實屬不易，還要讓他把詩中的含義也一並說出來，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畢竟許多同齡孩童學詩，都是從背開始，對詩的意思未必見得會去理解。雀翁道：“如果說不出來也沒關系。”語氣中不無失望。

就在他擡手讓小諾落座時，脆嫩的聲音再度響起：“其實這詩就字面上解釋出來並沒有出彩的地方，夫子如果想悟出其中的含義，只需用心去體會其中的情境和意境，這樣就能身臨其境。這首詩一共十六句，前後分為四段，第一段是寫做詩之人在桃源玩月，中秋十五，有月之景又有玩之情。第二段是寫夜色，著重寫由月光下的天地山水反襯出的中秋之月。第三段則是觸景生情，由感而發。最後一段就是嘆息今日在桃源觀賞的月色，來年難再重游故地欣賞同樣的中秋之月了。做詩之人賞的是月，其實他更多的是感懷！”

做詩之人賞的是月，其實他更多的是感懷！

對，他借月思情，以月緬懷，又以圓月悵惘來年之事。大多數做詩之人借景抒情，借的都是當下的景，抒的是當下或已去的情，而這個劉禹錫卻是把來年，或是將來每逢之圓月夜都感傷進去了。小諾雖然沒有翻譯詩中字面上的意思，但他的鑒賞之法給這首詩無形之中再添一份意境之美。雀翁自認飽讀詩書，有才之人也見過不少，但像小諾這樣的天才，他對詩詞的解析的另辟其徑讓他耳目一新，眼前一亮。

久久，他沈浸於詩中的意境不能自拔。讀書最大的妙處莫過於身臨其境，而雀翁此時就是這樣一種狀況。

“夫子，夫子？”小諾再次喚道。

“哦，我在呢！”雀翁回神，一臉的激動之色，此刻他看小諾，如待稀世珍寶一樣，“小諾是吧，待會兒下課之後，能否將這首詩抄下來給我？”

好的詩就要珍藏，傳流於世，雀翁決定將這首詩歸納於書本之中，將來教給其他的學生。

“好的，夫子！”

雀翁見他乖巧伶俐，又生得粉雕玉琢，不由得更是喜歡了。臉上的笑容也是愈加慈愛：“以後不用叫我夫子，就叫我雀翁吧！”

“這，不好吧？”小諾遲疑道。

比起你這個博學多才的小天才，老夫又怎敢擔一聲夫子。雀翁笑道：“無妨，無妨，只是個稱呼而已！”

“既然夫子不喜歡這個稱和善，那就叫您先生如何？”小諾總覺得直接喚他別名有些別扭，雀翁也不為難他，笑道：“好，好，好，小諾喜歡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反正此刻小諾在他眼裏，怎麽說怎麽做都是好的，他一點意見都沒有。

門口的善若水和淩蕭堯微微扯唇，所以說不管雀翁多麽不茍言笑，遇到小諾都得撕下嚴厲的面具。大概天底下所有的嚴師都抵不住對好學生的喜愛。尤其像小諾這樣的天才學生，有哪個師傅是不愛的！

麻衣子更是一臉的佩服和崇拜，這個小師叔真是讓他再度大開眼界，刮目相看啊。尋常像他這般大的孩童能流利的背幾首詩就很不錯了，能大概說出詩中的大致意思就更不錯了，而他的小師叔，卻是把賞詩析詩的手法都能說得頭頭是道，這就不是其他人能夠做到了。

課常上，其他的學生看到雀翁對小諾一連讚了三個好，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雀翁趁機宣布道：“往後的自習就由淩小諾給大家領讀。”

這話落下，如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一間起掀起軒然大波。善若水朝著身側的淩蕭堯挑眉道：“你兒子要當官了！”

“嗯，淩家的種子到哪裏都會發光發亮的！”淩蕭堯回答的理所當然。小諾的優秀出色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遺傳了他的優良基因。

“滾一邊去，小諾像我好吧！”

麻衣子嘴角抽抽，一個領讀的，有必要這麽給自己搶功勞麽？不過話說回來，一個班五十個學生，小師叔年紀小，卻能脫穎而出，這麽快在雀翁心裏站穩腳根，當真不容易啊！

回頭得跟百悔好好顯擺顯擺，他是第一個知道小師叔當官的人。

正當他得意時，課堂上的其他學生卻是議論紛紛。

“淩小諾領讀，那以後自習課不是什麽都要聽他的了？”

“憑什麽？他最後一個入堂上課，又是年紀最小的一個，為什麽讓他來做領讀？”

其中一名身穿鵝黃色的，頭上紮著兩個圓形發髻插著簡單的珠花的小女孩起身道：“老師，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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