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淵不語，蒼老的容顏露出無奈一笑，進入碧書堂，扭轉開關，再走過一段密道，幾分鐘後見到了幾日不見的善北辰。

進去的時候，善北辰正躺在床上發呆，聽到腳步聲，扭頭一看，沒想到竟是善若水和小諾他們，連忙坐起來，因為速度有點過猛，岔了氣，坐好後好一陣咳嗽。

“北辰叔叔，你沒事吧？”見著善北辰，小諾一路小跑，幾乎是飛奔撲進善北辰的懷裏，嚇得懷裏的雪寶急忙跳起來竄到他的肩頭上，暗呼好險，幸好它睡得不熟，要不然得壓扁了。

“咳咳，沒事。”善北辰摟著懷裏軟軟的身子，蒼白的臉上扯出一抹笑容，高興道，“這麽晚小諾怎麽來了，是不是想北辰叔叔了？”

“嗯哪，想啊！”小諾點頭，然後關心道，“北辰叔叔，身子好些了嗎？”

“好些了！”大掌溫柔的撫了撫小諾軟軟的頭發，善北辰笑道。

“是嗎？”小諾嘟著嘴有些不信，因為善北辰的臉色看起來比上次還要蒼白些。

“當然了。”善北辰肯定道。

註意到屋子裏有一張陌生面孔，善北辰扭頭看去，忽地一僵，心底顫然，好有氣勢的一個男人。五官棱角分明，如刀刻般的面容裏透著股冷峻逼人的氣場，一雙黑眸所到之處銳利似乎可以洞悉一切，仿佛在他面前，一切都是透明的，在他強冷的氣場之下，一切又顯得蒼白無力。

“這位想必就是我未來的表妹夫了吧！”怔過之後，善北辰主動打起招呼道，“在下善北辰，淩宮主久仰！”

關於淩蕭堯的信息，善北辰其實一點兒也不清楚，因為十歲便住進這間密室，從此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而那時江湖上還沒有傳說任何九華宮的消息，所以現在他僅有的一些有關他的信息也只是這幾日善淵跟他說的。

在他打量淩蕭堯的同時，淩蕭堯也在打量著他。可能是因為身患奇癥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對他真實身份的懷疑緣故，所以淩蕭堯對他起了那一絲好奇之心，那只金水滴一直是藏在他心中的一個謎團。

“不敢，稱我蕭堯便是。”一句“未來妹夫”淩蕭堯唇角微彎，既然是善若水的家人，只要對她們母子心懷善意的，淩蕭堯都一並把他們歸納到親人的行列，與善若奇一樣，一視同仁。

和淩蕭堯打完招呼，善北辰這才看向從進了屋子就默不作聲的善若水，笑道：“表妹今天來好安靜，怎麽都不說話？”

善若水不客氣地橫了他一眼：“說什麽，跟一個騙子，一個懦夫有什麽好說的。”明明病情一日不如一日，卻偏還要說好些了，小諾是孩好哄好騙，當他們也是什麽也不懂的小童麽。明明上次說好了的，搬出密室，結果都過了幾天了，還住在這裏，善若水對他現在只有七個字，無語，徹底地無語！

所以還有什麽好說的。

笑容一滯，善北辰沒想到善若水一來就夾槍帶棒的諷刺他，一時有些恍不過神，片刻後，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訕訕道：“表妹的說話還是這般直接。”

“直接的都是實話，不直接的都是虛話，你是要聽實話還是虛話？”善若水雙手環胸，繼續道，“不好意思啊，虛話我不會說，你要是想聽，下次我請幾個說書的唱戲的給你連說帶唱表演一整天，如何？”

蒼白的容顏上顯得有些不自然，善北辰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好歹今天有客人在，你就不能給未來妹夫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面子重要還是命重要？”善若水不吃那一套，“連命都不重視的人，還要面子幹嘛？”

一番的連諷帶刺，饒是見過大風大浪活了一輩子一向心性淡然如水的善淵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咳聲道：“若水，有話好好說！”怎麽著北辰也是個重病號，萬一把他氣著了，人還沒搬出去就有個好歹，豈不是適得其反？

看在善淵的份上，善若水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小諾見機道：“北辰叔叔，老祖宗說你不想搬出去，為什麽啊？”

為什麽？

他一個在世人眼裏已經死去的人突然跑出來，出現在大家面前，叫別人怎麽想？而且讓他這個病懨懨的身子出去之後再受別人憐憫和惋惜的眼神，他受不了，真實地受不了！

續命丹，一個可以給他第二次生命又極其難得的丹藥，善北辰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這麽多久了，他慣於平靜，慣於現在的狀態，只求順其自然，不想再幻想其他了，他受不起，也折騰不起。

而這些，他如何和小諾說，如何讓一個五歲多大點的孩子明白這些。

除了苦笑，善北辰剩下的只有違心的解釋：“北辰叔叔挺喜歡這裏的，這裏挺好，安安靜靜的又冬暖夏涼，不像外面一會兒冷一會兒又熱的。”

“是嗎？可是這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北辰叔叔不覺得無聊嗎？”小諾天真的頭道。

“不無聊啊，你看小諾不是來看我陪我說話了麽？”善北辰笑道。

“可是如果你出去的話，小諾天天陪你說話，日日陪你玩不是更好更方便麽？”

“這兒也挺方便的，出去說話還被人打擾，這裏安靜，我們想說什麽便說什麽，不用擔心別人偷聽了去，是不是？”

想到剛才他們躲紅亭閣裏偷聽蕭叔叔和心姨的對話，不止偷聽還偷看了，小諾讚同道：“嗯，有道理！”可是話剛剛出口，他便收到善淵傳來的眼神，立馬搖頭道，“哦，不，沒道理，一點兒道理也沒有。”心裏暗呼好險，差點就被帶進溝溝裏去了。

看到小諾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善北辰覺得好笑。

“怎麽會有道理，又沒有道理，我家小諾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小諾面色一窘，求助的小眼神看向善若水，他發現要勸北辰叔叔搬出去好難哦，比想象中的還要難。

收到小諾的求助信號，善若水別過頭去，本欲不理，可是那祈求的小眼神總是追隨她的目光，令善若水很是無奈，嘆了口氣，這輩子，她大概永遠也無法拒絕兒子的任何請求了吧！

“善北辰，其實我不說你也清楚我們來的目的。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清楚。是，你受不了世人的眼光，你曾是一個天之驕子，是個無論天賦還是其他都比人高出一等，現在你病了，從一個身懷絕技的奇才到現在生活不能自理，這種落差你不能接受，但你不能接受它還是發生了，除了積極面對，你別無他法。”

“是，續命丹是難，但不是沒有希望，你悲觀也是一日，積極樂觀也是一日，為何要選擇前者呢。無論生存下去與否，無論這病能不能好，都取決你的態度。”

“世人的眼光不是你出去阻礙，最大的阻礙其實是你自己。別人惜你是條人才現在卻是這般景象，所以同情你，惋惜你，這是人的正常反應，並沒有錯。如果今天是我，是其他人，他們不照樣該怎麽看就怎麽看嗎？你為什麽要在意呢，路是自己的，命是自己的，活不活不是天決定，不是別人的眼光決定，而是你自己決定爭取與否！”

說到這裏，善若水目光死死的盯著善北辰，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細節。

這些話如落地驚雷，令在場的人都有些恍不過神。

不是第一次被當眾揭開傷疤，但善北辰依然感覺胸口在揪著痛，那種痛讓他喘不過氣來。

良久，他苦笑一聲道：“這些話，說起容易做起來難！”倏然一嘆，善北辰的話帶著滄桑感仿佛埋藏許久遺忘許久終於被人發現的那種蒼涼無助：“我也曾經想過不去在乎，但做不到。當一個又一個走過你的床前，給你留下一個又一個同情的眼神，你會發現，這種悲慘命運遠遠沒有到頭。當你偶爾清醒時，聽到床頭的下人在議論，在對你的身子指指點點又或者惋惜的同時又有點嫌棄你時，你根本睡都睡不著。是，我在意別人的眼光，因為我們這種人，在這種環境中，從小就是在別人眼光中長大的。你讓我突然對這些眼光視而不見，我做不到，我也相信沒人能做得到！”

做為八大家族的子孫後代，在這弱肉強食的時代，他們從出身就肩負著使命，別人的眼光，別人的評論，別人給的光環，都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你怎麽可能將這一部分說剔除就剔除，特別是惡意的同情，惡意的惋惜，就像那些不如你的人，天天仰視於你，明明心裏嫉妒得要死，卻無可奈何，終於有一天，你在他之下，他們俯視於你，那種嫉妒立馬就會變成攻擊，而這種攻擊不需要動手，最好的方法就是刻意的同情和憐憫，而這種刻意的就是天大的諷刺。而這種諷刺有時比身體上的病痛還要可怕。

試問你一個戰勝不了病痛的人又如何戰勝比病痛還可怕的流言。

做不到，真心做不到。

許是第一次聽到善北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那種出自肺腑的對外界眼光的恐懼令善若水等人為之一怔。

他們甚至在試想當時的場景，一個十歲的男孩，原先接受的是世人的欣賞和同輩的仰慕和嫉妒，然後一場重病，令這些欣賞仰慕和嫉妒瞬間化為惋惜，同情和嘲諷，舍身處地想一下，確實，如果是他們未必做得到坦然面對一切。

善若水忽然覺得，剛才她教訓善北辰的話，確實有些不真實，但即便不真實也沒辦法，除了激將法，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靜默片刻後，忽然有一道聲音悄然響起。

“如果給你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讓你休身養病，你願意離開這裏嗎？”淩蕭堯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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