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追妻 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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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稀微, 照不透夜色。

江南行宮的皇帝寢殿燈火通明。

床邊坐了個纖瘦的身影,她手裏捧著用熱水浸過的手巾,細致地擦拭著半半床上那人的臉龐。

屋裏的燈燭火苗跳動, 星星點點燃起的煙霧向上升騰著。

李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進了屋裏,“娘娘, 陛下的藥熬好了。”

許紓華沈默著將手巾放下, 轉過身來接那碗藥, “一會兒你讓人去拿陛下換洗的衣物,再去準備了藥浴桶來。”

李卯遲疑了一下,“娘娘, 那郎中雖是替小殿下解了毒,可到底不如咱們宮裏的太醫信得過,您真要給陛下用這藥浴之法?”

“你也說了,他解了頤兒身上連太醫都診不出的毒。”許紓華耐心地說著,垂眸舀了一勺藥汁吹至溫熱,又讓他將半半床上躺著的那人扶起來,倚在床欄上。

“雖說太醫院的醫者是醫界中的翹楚,但其實更能夠有效治療疾病的,還是那些在坊間經歷得多了的郎中。就好比在營中訓練數載的士兵, 到了戰場上終究抵不過那些曾真正經歷過廝殺的將士。實戰永遠比紙上談兵更有效。”

“這倒是。”李卯應了這麽一聲,望著倚在床欄上昏迷不醒的主子, 默默在心中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按照許紓華的要求去準備了。

一匙湯藥送到嘴邊, 幾乎全部都順著嘴角淌下來。

許紓華皺著眉頭替那人擦了擦嘴角, 又舀了一匙。

自那日沈以昭將人帶回來之後,傅冉便成了這副模樣。

昏迷著,氣息微弱, 身上的傷也恢覆得緩慢,儼然一副油盡燈枯之相。

前幾日尚能餵下些粥湯,這幾日楞是什麽都灌不進去了。

浣心受了重傷,堪堪撿回一條命,如今也只有李卯跟喬誡能使喚,沈以昭也常來幫忙,但又都照顧不細致,故而大多數時候都是許紓華親自守在床邊伺候著,卻也只能幹著急。

太醫來看過,只說是中了毒,開了方子日日服用著湯藥,可始終也不見效。

許紓華這才想起那位替傅澄頤找到解毒之法的郎中,故而又把人千裏迢迢給請了過來。

“陛下中毒不深,尚有解法,但卻是因為身體的懈怠而難以恢覆。”那郎中擰著眉頭說得玄乎,“身體的各個部分皆有其運作之法,但歸根結底還是要看人的神思和意志。但顯然陛下如今的神思並不在此,或許是他不願醒來,倒也未可知。”

在場的眾人皆是聽得一怔,“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簡而言之,就是現在陛下並沒有強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他被什麽東西困住了,不想醒來。我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挽救陛下的□□,但陛下的神智還要靠親近之人的呼喚才可。”

許紓華想要再問更多,那郎中卻只搖頭說不知道,最終留了一方單子做這藥浴桶便離了行宮。

到底是因為這些話裏所言實在罕見於世,故而所有人都對此保持懷疑態度,唯獨許紓華想要真的試一試。

沈以昭趁著與她交替換班時還是說了自己的顧慮,“娘娘,這方法實在不夠穩妥,太醫看過了,這藥單上的方子藥性過於猛烈,若當真出了什麽岔子……”

“出了什麽岔子有我擔著。”許紓華沒想那麽多,說得斬釘截鐵,“你也見到了,太醫並不能找出能夠讓陛下恢覆的法子。而這郎中既然有辦法,又為何不能一試?”

她所經歷過最荒謬的事情便是這次重生,既然已逝之人都能恢覆生命,那麽她也願意相信這樣能夠救傅冉。

更何況這人也是重生回來的。

“紓兒……”沈以昭無奈地望著她,最終他也只是嘆了口氣,不再多做反對,並親自帶人去抓了藥回來。

只是眼下傅冉一滴藥汁也入不了口,許紓華心中也只能幹著急。

若是擱在從前,她或許不那麽想要這人這般快地蘇醒,但如今到底與從前不同了。

她還不曾知道前世自己死後又發生了些什麽,這人所謂的曾用一命抵她一命又是什麽意思……

那些事情她都還不知道,怎麽能讓傅冉就這樣死去?

許紓華咬了咬牙,仰頭含了一口藥在嘴裏。

苦澀的滋味仿佛順著舌尖傳到了四肢百骸。她不由皺起眉頭,靠近傅冉的嘴唇。

眼睛一閉,心一橫,死馬當成活馬醫。

反正這兩輩子加一起也不知道親過多少次了,老夫老妻的哪還給她時間扭捏?

許紓華貼上那人的嘴唇,輕輕撬開唇齒,將藥汁送進去。

這樣的動作來回重覆了四五次,一碗藥總算是見了底。

沈以昭跟著李卯進來的時候,只見許紓華和傅冉的唇角都還掛著藥汁,她皺著一張小臉問李卯有沒有糖或是蜜餞。

“我這裏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答應了一句,將一顆蓮子糖遞到了許紓華跟前。

許紓華也是不曾想到他會隨身帶著糖,楞了一下才將東西接過來吃了。

“多謝少將軍。”

大抵是因為嘴裏含著糖,她說話都有些不清楚。含糊著卻也顯得十分可愛,像極了年幼時偷吃太子小廚房點心被抓包的模樣。

沈以昭忍不住垂眼笑了一下,“倒還是同小時候一般無二。”

“恩?”許紓華沒聽清,只望了他一眼,覆又看向了後面正在準備藥浴桶裝水浣心。

“李卯,你試試水溫,然後過來幫我扶一扶陛下。”

沈以昭見她要起身,先一步將半半床上的傅冉扶到了床邊,“我來吧。”

“……好。”

這幾日跟沈以昭接觸下來她總覺得別扭,也刻意保持著距離,畢竟回京之後他是要娶盛嘉兒為妻的。

若非是傅冉需要照顧,她怕是都不會再與他出現在同一個屋檐下。

眼下沈以昭直接將人給抱進了浴桶裏,轉過來看她,“這藥浴怕是要至少兩個時辰,娘娘這幾日久坐屋中也辛苦了,不如去花園走走?”

他這話說得雖是並不刻意,許紓華卻還是有些不適應。

“不必了,藥浴期間更需要人在旁守著,我便在此看護陛下吧。”

有些話說多了也是自討沒趣,點到為止才是最佳。

沈以昭明白剛剛是自己逾矩了,忙垂下眼後退一步,“既如此,那微臣便在外面候著,待藥浴結束再進來。”

“有勞少將軍。”

眼看著那人跟李卯一起出了門,她的心中才松了口氣。

之前那一戰聽聞寧王為救傅冉而死,也算是彌補了他之前那些荒謬的錯誤。

而太後與蕓梅隨時都受了傅禹的匕首,但所幸都留下了條命來,這會兒正在行宮的歷辛殿裏被軟禁。

兩人都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半死不活,倒也不足為懼。只是日後要如何處置還要看傅冉的想法。

濃郁的草藥味將整間屋子填滿,許紓華垂眼攪動著浴桶裏的藥汁,時不時地灑在那人的肩上。

“這一世無上一世相較著如何?大抵是比上一世苦,你才這麽不願意醒來吧。”

“明明是為了帶我出來過生辰,卻又出了這麽幾遭人命……”她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果然不該對你抱有任何期望,也不該對自己的未來抱有期望。”

藥浴桶內不斷有熱氣向上蒸騰,將兩人用一層氤氳的水霧隔開,瞧著忽遠又忽近。

許紓華又撩了些水在那人的肩上,“至親之人接連為自己喪命的痛苦,我想你也嘗到了吧。這便是我上輩子所經歷的一切,又或許比這一切還要令人刻骨銘心。”

水汽繼續蒸騰著,浸濕了她的衣角,卻又渾然不覺。

“經歷過那麽多,我早就不想著能夠得到你的寵愛或是信任,也早已能夠沈著應對死亡……其實我要感謝你,將我磨練成這副鐵石心腸的模樣。”

“罷了,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讓頤兒做一個從小就沒有父親疼愛的孩子而已……你還是醒過來吧。”許紓華重重地呼了口氣,側過身倚在偌大的浴桶邊上,手腕搭在桶邊。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久到她有些迷迷糊糊的要睡著了,忽地感受到手腕處有一陣暖熱的濕意傳來。

有只滾燙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許紓華聽得某人低啞的聲音響在耳邊。

“對不起……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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