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身體不舒服的緣故,聞靳言躺基基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之中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起初他以為是陸漾,畢竟敢用‘言言’這種肉麻的字眼稱呼他的人只有陸漾一個，從小到大也只有陸漾這麽喊他。

“言言,醒醒。”

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聞靳言猛然驚醒。

“言言,你醒了？”

“……”

聞靳言震驚地望向坐在自己床邊的男人,不，應該說是個少年，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長得挺不錯，眉眼間還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像是在哪裏見過……就在聞靳言驚愕地觀察著面前這位不速之客時，少年也在笑意盈盈地打量著他。

“走，言言，哥帶你出去玩。”少年見聞靳言始終不開口說話，伸手就要拉他。

一貫的警覺性讓聞靳言避開了他的手。

少年表情微怔，很快又笑了起來，擡起食指戳了戳聞靳言的腮幫子：“言言還是這麽可愛。”

可愛？

他怎麽跟時繁星一樣英年早瞎？

自己堂堂一個大男人,老是被人誇可愛……

它合適？

正當聞靳言心裏暗罵這小子不長眼時，他竟一把抱起了自己

抱起？

感覺到自己腰間的力道,聞靳言愕然，眼睛不敢置信地往下看去,只見少年的雙手就環在自己腰間……這個姿勢？

抱小孩呢？

再往下,花花綠綠的睡衣，兩條小短腿，底下一雙白嫩嫩的小腳……聞靳言呼吸一停,又往少年環著自己的上半身看去，小身板，小胳膊小手……這什麽情況？他變小了？

“玩去咯。”少年似乎沒註意到‘言言’的表情變化，直接親昵地將他摟在了懷中，單手抱著就要出門。

聞靳言一時沒反應過來，竟忘了掙紮。

“言言，今天天氣好，哥帶你去游樂場玩。”

“言言，等下哥給你買很多很多好吃的，你想吃什麽呀？”

“言言，言言……”

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在聞靳言耳邊喊著，像是怎麽都喊不夠似的，聞靳言雖然覺得他有點吵，但聽他說起游樂場裏各種好玩好吃的東西，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四五歲的時候，他從下人們哄自個兒小孩的對話裏第一次知道了游樂場，游樂場裏還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也有五彩斑斕的氣球，更有小孩子喜歡玩的碰碰車、旋轉木馬、搖搖樂……而且在游樂場裏，小孩子還能吃到很多很多好吃又好看的零食。

她們還說，小孩子只要聽話就能去游樂場。

聽話……

下人們這麽說，四五歲的孩子也就信了，他比往常更認真地聽家庭老師講課、做作業，接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承受的各種知識與技術的輔導，更是請求傭人阿姨教他做了人生中的第一碗手搟面，只希望在父母從公司下班回來後能吃上一口他親手做的面，聽他匯報一下今天跟老師都學會了什麽，得到他們口中一句‘你真聽話’的誇讚，那樣父母應該就會帶他去游樂場玩了……小小的人兒，踩在小小的凳子上，拿著大大的搟面杖，學著傭人阿姨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地搟出並不太規則的面條，雖然衣服上臉上都沾了面粉，小手也被磨破皮了，但他還是滿懷欣喜地想給父母做一碗熱面。

後來怎麽樣？

四五歲的孩子沒等到那句‘你真聽話’的誇讚，辛辛苦苦搟的面也被摔在了地上，他的父親鐵青著臉沒說一句話就回了房，他的母親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指著地上那碗被打翻的面條痛罵他不長進、沒出息，說他永遠也比不上自己早夭的哥哥。

那天之後，小孩不再滿懷期待。

“站住！”

剛出門口，一道嚴厲的女聲就當頭劈來。

聞靳言擡頭，恰好對上了席婉蘭那雙冷漠至極的眸子，剎那間，他如墮冰窟。

兒時的回憶再次席卷而來，‘幹做的事不做，你看看你像個什麽樣子？’‘家族裏的男人都是Alpha，怎麽就你跟他們不同？’‘你跟你哥比簡直差遠了，他絕不會像你這麽沒出息！’‘要不是你哥不在了，我哪用得著栽培你這麽個沒用的蠢貨！’……

聞靳言的腦子裏全都是席婉蘭對他說的那句‘沒用的蠢貨’，確實，他的出生並不是席婉蘭所希望的那樣，他是個Omega，就算他再怎麽努力，把公司經營的再好，他永遠只是這個社會底層的弱者，他不是Alpha，也永遠成為不了像他哥哥那樣令家人驕傲的Alpha。

“媽，就讓我帶言言出去玩一會，很快就回來。”

這時，抱著小聞靳言的少年突然笑著開了口。

聞靳言一怔，擡眼看向對面站著的席婉蘭，竟發現她一改剛才那副聲色俱厲的樣子，神情變得溫和與慈愛起來。

席婉蘭瞥了眼被少年抱在懷中的小聞靳言，臉色雖然有所緩和，但說話的語氣還是十分嚴厲：“那就一個小時……外面的東西不準吃，那些游樂設施看看就行了，最好不要碰，細菌太多太臟，總之你聽哥哥的話就對了，哥哥說什麽你照做，聽見了？”

聞靳言沒吭聲。

見少年懷裏的孩子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席婉蘭覺得自己作為母親的威嚴受到了挑戰，她很快又變得惱火起來，不顧少年再三勸阻，直接將他懷中的小孩一把拽下推到了地上，嘴裏又跟以前一樣罵著那些難聽又傷人的話，說他沒用，說他是個蠢貨，更揚言要把他一輩子關在家裏不準踏出大門半步……聞靳言冷冷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女人，這樣的場景在他小時候不只見過一次。

“我確實沒用。”

就在席婉蘭怒斥聞靳言怎麽都比不上他哥時，聞靳言坐在地上冷冷地說了這麽一句。

突然間，空氣凝固了一般死寂。

“言言”少年臉色蒼白，欲言又止。

聞靳言轉頭看向蹲在自己身側的少年：“我只是你的替代品而已。”

少年搖頭：“不是的，言言，你是最可愛的弟弟，你最優秀，最”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是這麽告訴我的。”聞靳言冷眼盯著少年，眼神裏透著一抹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冷漠與沈著，仿佛透過小孩稚嫩的眼睛，他能將自己長久以來的所有不甘和痛苦全都說給他聽：“就連聞靳言這個名字……原本也不屬於我。”

少年震住。

舊事重提，傷疤被揭，席婉蘭登時惱羞成怒，撿起地上下人剛修剪下來的枝條就對著坐在地上的聞靳言抽去，每一下都用盡全力，像是在發洩長久以來積蓄的憤怒，將小孩稚嫩的身體打出條條血印……

聞靳言覺得很痛，但再痛，他都不想開口求她。

……

……

‘咚咚咚’

“聞總，該起來了。”

“聞總，聞總……”

時繁星一早就疊好被褥下樓給聞靳言做早飯了，等早飯做好也沒見他下來，於是就去敲門，可敲了半天裏面也沒人應，倒是聽見有些奇怪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時繁星也不管聞靳言會不會生氣，立即推門進去。

“聞總？”走到床邊，時繁星才發現聞靳言像是被夢魘住了，被子散落在側，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著，皮膚上冷汗涔涔，身上的睡衣也早被浸濕，而此刻，聞靳言緊閉雙眼神情痛苦，嘴裏還發出聲聲嗚咽。時繁星見狀心下一滯，趕忙過去想要叫醒他：“聞總，聞靳言，聞靳言你醒醒。”

‘你就是個蠢貨！’

“沒出息，永遠比不上你哥！”

“你就是個替代品，連個名字都是偷來的！”

……

細長的紙條還在身上抽著，一下又一下，聞靳言感覺痛極了。

可再痛，也比不上那些句句誅心的話。

“我不是替代品，我不是，我不是”蜷縮著的聞靳言嘴裏不停地重覆著這幾句話。

時繁星聞言皺眉，誰敢這麽說聞靳言？

怕聞靳言被惡夢魘地太深過於痛苦，時繁星也不敢多想，喊了幾聲見聞靳言還是沒醒，於是趕忙跳上床將聞靳言一把抱住，想母親抱孩子一樣的姿勢將聞靳言緊緊摟在懷裏，下巴貼著他沁出冷汗的額頭一個勁地安慰：“不是不是，你不是誰的替代品，你最好最優秀，這個世界上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麽優秀的男人……”

“我不是聞靳言，我不是”

“……”這話有點難接。

時繁星一邊抱緊聞靳言安慰著，一邊低下頭去看他的情況，只見他還是沒醒，眉頭緊皺，牙齒也緊緊咬住了嘴唇，像是不知道痛似的，竟還咬出了血，時繁星心裏一疼，伸手想去掰開聞靳言的嘴巴不讓他再咬上自己，可剛一碰到，聞靳言就跟貓逮著老鼠一樣張口咬住了時繁星的兩根手指頭，時繁星吃痛想把手指拿出來，聞靳言卻發了狠，死死咬住她的手指不放，時繁星見他微微抽搐的樣子又開始於心不忍，最後只能自個兒咬著牙忍受。

索性，她不動，聞靳言也就沒再繼續用力。

手指鉆心的疼，時繁星都以為聞靳言是不是咬到她骨頭了，可看著聞靳言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臉色也開始好轉，時繁星就覺得自己受點罪還是值得的，而且就這個姿勢看下去，聞靳言是長得真好看啊，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個個兒都長在了時繁星的心尖上，尤其是那副剛經歷過惡夢後漸漸平覆的虛弱溫軟，真的……

很可口。

時繁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巧不巧的，就在時繁星喉頭聳-動之時，聞靳言醒了。

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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