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瓔不打算在古代遺跡裏停留太久， 跟蘇昕柔通完電話後，他直接開著小火車，飛向沙漠邊緣荒廢已久的小鎮。

秦霍正在車廂內， 和他的養子聊天。

他從背包裏， 掏出一根肉眼難以看見的細線。遞到死神面前。

“這是我們在深海邪神的屍體上找到的，你既然見過深海， 它應該也和你說過，幾百年前阿爾沙和審判之主聯合外人攻擊它的事情。”

死神一邊搖頭， 一邊用黑霧遮住自己的骷髏頭。

秦霍瞇起眼睛， 他覺得養子全身上下都透著心虛。

在他審視的目光中， 死神猶豫半晌， 才輕聲道：“我知道，它和我說了。在被阿爾沙騙進沙漠之城之前，我也質問過阿爾沙。”

“它怎麽說？”

“阿爾沙說當時母神十分虛弱， 把母神留在古代遺跡並不安全，也沒人照顧。它想將母神接到自己的新家住，但審判死腦筋，根本不聽它解釋。”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阿爾沙真的擔心時空領主，它完全可以留在古代遺跡裏等母神醒來。”

死神淡淡地嗯了一聲，“想過，只是阿爾沙說它也有自己的事業。母神不知道多久才能醒來， 可能一百年兩百年， 也可能一千年，它不可能一直守在那。”

“審判之主放蕩不羈到處亂跑， 深海邪神塊頭太大毛手毛腳， 我當時又在出差， 所以阿爾沙就決定將沈睡的母神接到自己家來住。”

它長長的嘆口氣，“我們四個高級邪神裏，阿爾沙一直是最成熟穩重，最受母神重視的人。我在心底把它當成最可靠的哥哥，我很信任它，所以也沒往陰謀論的方面想。”

秦霍歪頭看著它，“所以你就沒追究阿爾沙和審判之主，將深海打得半死的事？”

死神身上翻滾的黑霧停頓下來，它憂愁地轉頭看向窗外，聲音裏都透著愧疚。

“深海它……它腦袋有點笨。除了母神，很少有人和它說話。它也常年待在水裏，不怎麽愛搭理人。雖然也是兄弟，但我們和它的關系算不上親近。”

想起那條傷痕累累的大魚，秦霍眼神逐漸變冷。

他把審判之主的細線往桌上一放，對死神禮貌又疏離地點點頭，起身走進了駕駛室。

在旁邊圍觀的柳當燃，和他手心裏的小狼蟲，同時哦了一聲。

懂了懂了。

老大阿爾沙風趣幽默，有能力有才華，受弟弟們崇拜。

老二死神跟老三審判之主，私底下在談戀愛。

既沒有和兄弟處對象，也不怎麽愛說話的宅男老四深海邪神，就被三個哥哥邊緣化了。

時空領主還在的時候，有男媽媽在頭上壓著，高級邪神四兄弟相處還算融洽。

男媽媽暫暫時下線，老大老三合夥打老四，直接導致深海邪神死亡。

老二雖然覺得這樣不好，但一邊是自己心愛的哥哥和親親男朋友，一邊是沒什麽感情，一年也見不到幾次的臭弟弟。它心中的蹺蹺板，開始瘋狂傾斜。

最終在嘗試救治深海邪神無果後，死神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

柳當燃和小狼蟲嘖嘖搖頭。

難怪秦霍氣得扭頭就進了駕駛室，估計是去告狀了。

‘砰——’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的猜想，駕駛室被人一腳出踹爛。

蔣瓔陰沈著臉，怒氣沖沖地進入車廂。

他蛇尾快速滑動，一把揪住死神藏著黑霧下的衣服，掄起拳頭開始揍它的骷髏頭。

死神下意識想要還手，意識到眼前這人是自己的母神後，它就縮著腦袋不吭聲了。

相比起操縱時間，在城郊三區長大的蔣瓔跟擅長近戰。

他一拳拳砸在死神身上，房間裏頓時響起陣陣骨頭碎裂的聲響。

坐在一邊的柳當燃，聽得直咧嘴。

打了混賬兒子幾拳，蔣瓔突然想起來一旁還有外人。

他側側頭示意柳當燃帶著蟲子們出去，死神好歹是高級邪神，他需要給它留點面子。

在柳當燃拎著背包走進下一個車廂時，他聽見駕駛室裏，傳來司機秦師傅冷冷的聲音，“小瓔，你打完換我。它好不懂事，我要把它頭打掉。”

想到巨蟒7013的那些‘光輝’事跡，柳當燃有點擔心。

他怕秦霍一激動，把骷髏養子當骨頭棒子啃了。

————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蘇昕柔躺在廢棄旅店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

作為神樂園的女精英，她早已習慣了穿著沈重防護服，戴著頭盔休息的日子。

造成她失眠的罪魁禍首，和她只有一墻之隔。

同樣還沒睡覺的孫空空，給她發了一堆短信。

不是在描述眼前虛假的樂秋白，看起來多麽古怪。就是在說他很想念自己的兄弟，他想找到樂秋白的屍體。

孫空空堅稱眼前的樂秋白，是紙人偽裝成的。

他甚至在紙人上，聞到了一股和蔣瓔極為相似的氣味。他可以肯定，紙人的主人一定和蔣瓔有著很親密的關系。

說實話蘇昕柔有的時候，真的很佩服孫空空。

他像是開了掛。

就在這時，設置成靜音的手機裏，又彈出一條新的消息。

孫空空：【昕柔姐，你說紙人的主人，會不會是瓔哥的追求者？】

孫空空：【他/她/它招惹過瓔哥或者秦哥，不敢親自過來，又想對瓔哥念念不忘。於是就用紙人偽裝成瓔哥身邊親近的人，讓瓔哥放松警惕，好對他做這樣那樣的事。】

蘇昕柔覺得孫空空說的不無道理，而且在性別這一塊，想的特別周到。

他甚至還想到，對方可能不是人。

‘嗚——嗚——’

蘇昕柔剛想給孫空空回條短信，寂靜的小鎮裏忽然響起一陣悠長的火車笛聲。

她和同房間的兩個女精英同時起身，警惕地看向窗外。

在漆黑的夜幕下，天空中一輛閃著淡淡金光的紅色火車，緩緩降落到小鎮街道上。

看著這熟悉的火車，蘇昕柔懸著的心，瞬間放松下來。

她靈巧地翻身跳出車窗，直直地跑向火車。

緊閉的車廂門打開，一個全身包裹在霧氣中的高瘦身影，緩緩飄出車廂。

它每挪動一瞬，地面上就會多出一些細碎的白色粉末，像是掉落的骨頭殘渣。

黑影給蘇昕柔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停住腳步戒備地看了一陣，頭上逐漸冒出細密的汗水。她認出來了，這是神樂園玩家們曾經信仰的邪神，死神。

屬於神明的強烈氣場，壓得蘇昕柔喘不過氣。在她忍不住想要後退逃跑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人身蛇尾的長發男人，擡手按住死神的肩膀。

死神微不可查地抖了抖，老老實實地收斂了身上的氣勢，低下頭不再亂動。

動作慢了半拍的孫空空，見到蔣瓔立刻驚喜地叫了一聲。

他像是在學校被人欺負的小孩，幾步竄到蔣瓔面前，委屈的跟家長告狀。

蔣瓔轉頭看向被打到骨裂的死神，“紙人是阿爾沙的？”

死神還沒從夫夫混合雙打的陰影中走出來，它沈默一瞬緩緩點頭。

隨著它的動作，幾聲哢吧哢吧的脆響傳進在場眾人的耳中。

緊接著，死神的骷髏頭從掉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孫空空腳邊。那雙空洞的骷髏眼，還幽怨地望著兩條巨蟒。

蔣瓔冷哼一聲別開頭。

幾百年前他就是太心軟，才養出這麽幾個混賬東西。

養父母還在氣頭上，女精英們又不敢靠近。最後還是熱心群眾小孫，手動幫死神安好了腦袋。

小火車的聲音不僅驚動了女精英，也驚醒了屋內的紙人。

一直安安靜靜站在蔣瓔身邊的秦霍，察覺到了紙人的動作。

他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猛地竄進旅店，一把按住已經飄到走廊盡頭的紙人。

那紙人還保持著樂秋白的模樣，它和真人沒有絲毫區別的外表和觸感，讓秦霍對孫空空的話產生一絲懷疑。

直到蔣瓔帶著死神趕到後，他們才確定眼前這活蹦亂跳活靈活現的樂秋白，真的是紙做的。

蔣瓔擡手摸摸紙人的臉，忍不住感嘆一聲，“這手感好真實。”

死神扶著腦袋附和，“確實真實，阿爾沙是個完美主義者，它制作的紙人，會在短時間內直接剝下受害者，再將自己和人皮融合到一起，變成人皮紙人。”

“所以我眼前這個紙人……”

“母神你想的沒錯，它就是用那個叫樂秋白的人皮制成的。”

正在研究紙人的孫空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柳當燃捧著小狼蟲的手一抖，他幾步擠到蔣瓔身邊，“剛才孫空空不是說，紙人只是在他們之間兜了一圈麽？那麽短的時間裏，它怎麽可能殺人剝皮？”

死神輕蔑地揚起頭，“它是高級邪神的分。身，自然做得到。我、母神和父神也都能做到，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演示給你看。”

柳當燃紅著眼眶不吭聲了。

蔣瓔情緒稍微低落一兩秒，他對樂秋白沒有太深的感情。

樂秋白總是喜歡躲在角落裏，偷偷盯著他看，像個禮貌又變態的跟蹤狂。

蔣瓔雖說算不上討厭他，但對他也沒有太多好感。

他已經有秦霍了，不想讓任何人破壞他們的感情。

本著對隊員負責的心態，蔣瓔來到蘇昕柔幾人白天遭遇紙人的酒店，試圖找到樂秋白沒了皮的屍體，給他下葬。

但在酒店裏檢查好幾圈，他們也沒找到人。

蔣瓔看看被秦霍提在手中的紙人，又看看廢棄的酒店，若有所思地歪歪頭。

他閉上眼睛，試探地伸出手感知周圍的空間。

瓷白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同演奏鋼琴一般在空中輕點。

在蔣瓔指尖停住的地方，空氣開始逐漸扭曲，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縫隙，憑空出現在眾人眼前。

蔣瓔睜開眼睛，對著縫隙用力一拽，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硬生生抓出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隨後是肌肉組織外露的手臂、血肉模糊的肩膀，和一顆血紅的人頭。

看到這一幕，其他人也回過味來。

看來樂秋白是在遭遇襲擊的瞬間，躲進了自己的空間。靠著蔣瓔存放在裏面的血袋，堅持到了現在。

如果蔣瓔沒有發現他，他可能會死在那個小空間裏。

蔣瓔蹲在地上檢查樂秋白的傷勢。

估計是受傷太重，他只來得及喝下一包巨蟒血，就陷入昏迷。

一包血量不足以完全修覆他身上的傷口，所以他至今還沒有長出新皮。

蔣瓔將空間裏的血袋全都拿出來，交由女精英們保管。

在蘇昕柔的努力下，鄒昕玉的態度有所軟化，只是仍然不願意告訴蔣瓔，到底怎麽才能將魔鏡從她體內分離開來。

蔣瓔上下打量著秦霍手中的人皮紙人。

偽裝成樂秋白的紙人，對他露出暧昧的笑容。

搞的蔣瓔很頭疼。

他壓低聲音問死神，“這玩意該怎麽處理，阿爾沙會不會遠程遙控它？”

死神一邊冷冷地瞪著紙人，一邊乖巧地回答：“是阿爾沙在實時操控，母神有什麽想和它說的，可以直接對紙人說。”

秦霍還記得蔣瓔先前安排的‘強取豪奪，感情破裂’劇本，從下火車開始，他就全程繃著一張臉。

還時不時強硬地拉扯蔣瓔兩下，粗暴的在他瓷白色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紅色的指印。

此時聽見死神的話，秦霍反應極快。

他立刻抓住蔣瓔的胳膊，語氣強硬地道：“我不想讓你和阿爾沙說話，燒了那張人皮。”

蔣瓔接住他拋過來的戲份，冷著臉用力甩甩手臂，“你又在發什麽瘋！”

秦霍眼神越來越冷，“阿爾沙對你有什麽心思，你不知道？我不想讓你和別的男人說話。”

“我只是想正常問話！”

“可以由我來問，你是我的！”

在場的人中，除了柳當燃和隱隱察覺到異常的蘇昕柔，沒人知道蔣瓔兩人在演戲。

死神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麽，看見母神被欺負，它身上的黑霧開始翻湧。

就在死神即將跟秦霍打起來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的人皮紙人，突然輕柔的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母神。你看人的眼光，還是和之前一樣獨特。你似乎一直很喜歡強勢的人，喜歡被人粗魯對待。”

被秦霍死死揪住的‘樂秋白’，漆黑的眼眸逐漸變成金黃的蛇瞳。

它仿佛真的變成一張輕薄的紙，身體在空中不斷搖晃。

“喜歡我在沙漠之城裏，給你們留的禮物麽？母神不愧是時空領主，可以輕易突破我的封鎖，再反向鎖住那個空間。”

蔣瓔扒拉開秦霍的手，警惕地看著他。

秦霍本來是在演戲，現在他真的有點生氣。

紙人的聲音變了，這個陌生的男聲就是阿爾沙本沙的聲線。

也不知是不是蔣瓔的錯覺，他覺得阿爾沙的嗓音和他的好像。

人皮紙人盯著蔣瓔脖頸上的吻痕，許久後，它轉頭對秦霍露出陰柔的笑容，“你好，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

秦霍：別叫我爸爸，我沒有你這麽不懂事的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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