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一直覺得， 它們之所以和母神分別這麽多年，都是那些怪物和詛咒的錯。

如果不是它們突然出現，攪亂了小世界的和平， 死神也不會為了處理怪物， 離開古代遺跡。

至於異象有沒有可能，是母神隨意使用操縱時間的技能， 引發的後遺癥，死神並不在意。

它是死神， 人類的死活和它有什麽關系。

在它眼裏， 母神永遠是對的。

所以破壞世界和平的鍋， 就被死神扔到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生物身上。

聽到母神的男朋友， 說它的地盤上有怪物的氣息，死神抱著手臂冷笑一聲，“我這裏只有屍體， 沒有怪物那種骯臟的東西。”

想到先前看見蔣瓔和秦霍接吻的畫面，死神沈默一瞬，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父神。”

秦霍：？！

他當爸爸了？

初為人父的喜悅，占據了秦霍的神經，沖散了他剛剛提起來的戒心。

他光顧著上下打量他幾百歲的兒子，沒有註意到城市裏的異常。

好在蔣瓔的智商還在線。

秦霍的話引起了他的警覺，他打開背包掏出老式音樂盒， 轉動起上面的小把手。

兩個缺胳膊短腿的塑料小人， 開始在音樂盒上緩緩旋轉。

斷斷續續的音樂聲，在車廂內回蕩。

死神低頭看了幾眼， 有些懷念， “真是好久沒聽見這個聲音了， 深海還是條小人魚的時候，最喜歡聽母神轉音樂盒。”

柳當燃聽不懂古神語，蔣瓔在忙著預測短期內的未來。唯一算得上清閑的秦霍，主動開口問：“小人魚？”

“對，如果不算批量生產的神之子，那深海邪神就是母神最小的養子。母神剛將它帶回來的時候，它是一條有著漂亮銀色魚尾的美人。可惜它越長越醜，性子也越來越悶。”

“深海長歪是什麽時候的事？它怎麽會從美人魚，變成一個魚形怪物？”

有點文藝青年氣息的死神，依舊懷念地看著老式音樂盒。回想起過往，它低沈沙啞的聲音裏，還多出一絲惋惜和同情。

“就是各個平行世界，逐漸發生異象的那段時間。每個高級邪神的力量來源，都和它的名稱和能力有關。”

“比如母神是時空領主，他與時間空間同在。只要時間不消失，時空領主就不會死亡。我是死神，死亡的生命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強大。審判之主主管公正和裁決，它誕生於法律和公正決判。”

秦霍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這麽說高級邪神都不會死？”

“也不一定，如果短時間內獲得的能量，不足以修覆身上的傷口。或者長期沒辦法獲得能量，我們就會死亡。”

死神聲音飄忽一瞬，它似乎有些傷心，但外人看不出來。

“就像深海邪神一樣。”

秦霍學著影視劇裏的情節，坐到死神身邊，像個老父親一樣慈愛地拍拍它的肩膀。

可惜他的兒子不是人，秦霍的手深深地陷在了死神身上的黑液裏。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麽剛才小瓔擁抱死神時，兩條手臂的力度會那麽的輕柔。

秦霍猛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在死神的註視下，他擦擦手上的液體，紅著臉快速轉移了話題。

“所以深海邪神是靠著海洋獲得能量，但平行世界的海洋出事了。”

“對，那段時間許多平行世界的海洋，遭受嚴重的汙染。它的身體便隨之一點點發生異變，最終從傳說中美麗迷人的美人魚，變成一條醜陋的鮟鱇魚。”

“海洋沒辦法再給它提供足夠的能量，它沒辦法自愈，又沒有得到有效的救助，最終深海邪神才會死於重傷。”

想起魚兒子，秦霍情緒逐漸低落，“海洋汙染是指……塑料垃圾、工業汙水排放、過度捕撈？”

盡管死神全身都籠罩在黑霧之中，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秦霍還是感覺到了它的無奈。

死神欲言又止，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得出父神你看了不少公益宣傳片，有很強的環境保護意識。但很遺憾，深海變異和人類活動無關。當年第一批出現的低級邪神和怪物，就是從海洋裏爬出來的。是詛咒、邪神和怪物，汙染了海洋。”

秦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難怪先前蔣瓔做預言時，黑蝴蝶吊墜在預測到的未來畫面中顯示，如果先去尋找深海邪神，他們將會無功而返。

因為深海邪神的樣子，一直在根據海洋的情況發生改變。

蔣瓔那邊還沒有做完預言，老式音樂盒上的兩個塑料小人，正對著空氣拳打腳踢鬥智鬥勇。

這預示著他們今天會經歷一場硬仗，就是不知道結局會怎麽樣。

秦霍回過神來，略帶好奇地看向自己新認的兒子，“如果按照你說的說法，那沙漠領主阿爾沙，是不是與沙漠同在？”

死神詭異的沈默一瞬，“不，它是所有高級邪神裏面唯一一個特殊的，我被母神從地獄邊境帶回家時，阿爾沙已經在宮殿裏了。它是母神的第一個養子，它很神秘。”

它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看了看一旁的蔣瓔。

確定母神的註意力不在這，它才壓低聲音解釋：“不過有傳言稱，母神活得太久，無法忍受漫長的孤獨。於是他以自己為模板，創造出了一個伴侶娃娃。這個伴侶不包含夫妻愛人的含義，只是指關系親密的朋友，或是同行者。”

“後來陸陸續續撿到我、審判之主和深海邪神後，阿爾沙就從母神的伴侶娃娃，變成他的大兒子。”

秦霍眉頭微微蹙起，“那它的力量來源是什麽？它和什麽同在？”

死神沒有立刻回答，身上的黑霧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起來。

過了許久，它故作隨意地道：“它與母神同在，母神強它就強，母神虛弱它就虛弱。比起獨立的個體，它更像是依附母神存在的分。身。”

秦霍：……

與蔣瓔同在？這好沒道理。

他吃醋了。

就在此時，音樂盒上的兩個小人終於打完架，不再揮舞它們小小的胳膊腿。

本就殘缺的塑料小人，不知道遭受了什麽樣的摧殘，模樣變得更加淒慘。其中一個小人，還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看樣子離死不遠。

蔣瓔和柳當燃湊在一起，研究死去的小人是誰。

根據小人死前既沒有發出嘶嘶聲，也沒有像蛇一樣扭來扭曲，兩人齊齊將目光落到死神身上。

蔣瓔是母神，秦霍是父神。

死神的視線在車廂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到唯一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人類身上。

柳當燃擺擺手，“這個小人特別能打，它扮演的角色不可能是我。我是個文職人員，我好菜的。”

死神目光一轉，又要落到秦霍身上。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不語的蔣瓔，眉頭緊緊地蹙起，“死的是你，死神。”

換成別人說這種話，死神一定要嘲諷地冷笑幾聲。但對面是它敬愛的母神，無論發生什麽，它都不會嘲笑它的神明。

考慮到眼前的母神剛剛蘇醒沒多久，很多事情都不記得。死神將先前和秦霍說過的話，又和他解釋一邊。

蔣瓔略微沈吟，“如果你受重傷的時候，這個世界恰好短時間內沒有人死亡，你該怎麽辦？”

死神傲然地仰起頭，“死亡與萬物同在。”

蔣瓔緩緩瞇起眼睛，“那我換一種說法，就算你要幫阿爾沙培養永生蟲軍隊，也用不著幾百年間一直死守在這，連出去一趟的機會都沒有。”

“你當初之所以會和神樂園合作，不就是因為樂園高層承諾，他們會幫你調查出你的愛人審判之主的行蹤，讓它過來找你。作為交換，你會為神樂園提供庇護，達成長期合作。”

死神的黑霧開始亂飄。

蔣瓔指尖輕敲著桌面，目光審視又無奈地註視著死神，“我猜的對麽？”

死神板板正正地坐在車廂裏，低著頭一言不發。

蔣瓔輕輕嘆了口氣，“即使實力還沒有完全恢覆，我依舊是時空領主。我能看出這座沙漠之城，是獨立於古神遺跡的另一個時空。如果我猜的沒錯，這裏應該是阿爾沙單獨給你開辟出的一個空間。”

“你被困在這裏，哪都去不了。你找它問緣由時，阿爾沙會和你說，‘古代遺跡裏的詛咒太強大，這個平行世界異變過於嚴重，它正逐漸脫離我的掌控。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放你出來。’或者‘抱歉，我的力量都用來維護世界平衡，我太過虛弱，暫時沒辦法自如管理這個空間。’

收起老式音樂盒，蔣瓔坐到死神身旁，“你也懷疑過，但你覺得阿爾沙既然讓你幫忙培訓永生蟲軍隊，還源源不斷送屍體過來，就說明他以後肯定會將軍隊弄出去，到時候你自然就可以跟著軍隊一起離開這個空間。 ”

“其實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阿爾沙有古怪，猜到自己可能被哥哥囚禁在一個時空幾百年。但你除了相信它，也沒有別的辦法。”

在秦霍震驚的目光中，蔣瓔將手伸進濃郁的黑霧裏，準確地牽住死神的手。

他就像是一個成熟可靠的家長，在溫柔地安撫自己的孩子。

“沒事，我回來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囚禁你。和我走，我們一起去離開這裏，去找審判之主，去重新建立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新的神樂園。”

死神沒有回答，黑霧籠罩住它的全身，旁人看不見它的表情。

過了許久，蔣瓔感覺到，死神回握住了他的手。

————

成功靠著親情牌，拐…拉攏到無依無靠還被哥哥算計的死神，蔣瓔心情很好。

老式音樂盒已經給出預警，蔣瓔沒有花時間慶祝，當即就要帶著死神離開沙漠城。

死神明顯有些猶豫，這座城市是它的心血，它一時間有些舍不得離開。

雖然不知道音樂盒預言的危機，到底會以什麽形式出現，蔣瓔還是決定謹慎一些。

他一邊讓秦霍用精神力檢查整座地下城，一邊委托柳當燃翻閱地下城的資料，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疑的地方。

自己則用母神的身份便利，給被阿爾沙PUA的死神，上心理教育課。

比起行為古怪的哥哥，死神更喜歡自己的母神。蔣瓔說什麽，它都覺得特別對，這讓蔣瓔很欣慰。

在蔣瓔的勸說下，死神決定即刻打包行李，乘坐母神的小火車離開。

蔣瓔之前猜的沒錯，他的兩個養子，死神和審判之主確實背著他發展出了戀情。

不過它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物種差了十萬八千裏。再加上時空領主統治時期，所有會喘氣的生物都是神的子民，普天之下皆兄弟。

所以死神沒覺得自己哪做錯了。

反正它不管和誰處對象，對方都是母神的孩子。

傳說是真的，死神確實有一個喜歡收集會動人偶的愛人。在被阿爾沙利用之前，它制作的那些永生蟲，也確實是給審判之主準備的禮物。

在地下城模擬城主的這些年，死神攢了不少好東西。

有些是從屍體上扒的，有些是中轉站神樂園獻祭的，有些是它從哥阿爾沙手下那裏搶…借來的。

將母神領進自己的寶庫後，死神正準備給媽媽介紹它的好寶貝。

就在這時，秦霍提溜著柳當燃，一個閃身出現在寶庫門前。

他眉頭緊鎖，臉色異常的難看，“我記得城市上方隱藏在雲層後面的電梯，是這裏唯一一個出口，那裏只許進不許出。”

死神點點頭。

本來四個高級邪神多多少少，都有點穿越空間的能力。

死神也有，但它出不去。

它找阿爾沙問過，它的好哥哥嘴上謊稱這是空間異變導致的小意外，承諾會幫它想辦法。背地裏指不定做了什麽，故意將它困在這。

因此在意識到神樂園高層，根本沒有幫自己尋找審判之主的蹤跡後。死神就算心裏再生氣，也只能通過欺騙高層報覆神樂園。

它當時想的還算周到。

獻祭上萬人召喚審判之主，不僅能消耗樂園的精英和玩家，它這個死神也能趁機將撈到一筆不小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審判之主是個不守信用的神。它就算收了神樂園的好處，也不可能庇護神樂園。

目前死神還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被蔣瓔破壞了。沒人告訴它神樂園倒臺的真正原因，它以為這是阿爾沙的手筆。

秦霍不停地回頭往後看，“地下城裏的屍體，平時都是通過電梯運送過來的？”

死神嗯了一聲，“如果看到有屍體從天而降，那是正常現象。”

“那一口氣掉下幾萬具屍體，也是正常現象？”

“……？”

死神拉開窗簾，眾人仰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面。

遠遠看去，天空中似乎多出了一條會活動的黑色線條。

剛開始蔣瓔還在疑惑那是什麽，緊接著他就反應過來了。

那不是什麽線，那是按照固定路線，源源不斷從天空掉落的屍體。

有一瞬間，死神身上的黑霧都停止了翻滾，它聲音低沈地喃喃：“這不正常。”

柳當燃聽不懂死神的話，現在也沒工夫管那些。

他抱著一個文件夾急急地道：“瓔哥，我對比過先前蘇昕柔提供的一些資料，發現這座城市裏至少三分之一的屍體市民，都曾經是‘人造神’儀式的實驗品！其他的屍體在被投放到沙漠城之前，很可能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實驗。”

“我懷疑它們身上可能攜帶潛在的詛咒，或者未被激活的某種強大儀式。我懷阿爾沙要殺死死神！”

蔣瓔反應很快，他一邊往外掏小火車，一邊轉頭看向死神。

神明依舊將自己籠罩在黑霧之中，讓人看不見它的表情。

只是幹凈的地板上，又多出了幾滴黑色的粘稠液體。

在秦霍和柳當燃去觀察窗外的屍體時，死神身上的黑霧飄蕩到蔣瓔的衣擺處，像是牽住了他的衣角。

蔣瓔把小火車往地上一扔，對死神努努嘴。

來，母神帶你飛。

德國隊，輸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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