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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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為我嗎?你要真是為我,你就轉到病房去,你這種狀態讓我和老傅心如刀絞你知不知道?是心如刀絞厲害還是呆在桑榆厲害?你權衡一下,你能不能學會點換位思考,不要這麽一廂情願。”楊柳媽就不說話了。 在我的堅持下,總算是轉到了病房。我打電話給立夫,告訴他我現在人在江城,不用打電話到桑榆鄉政府了。然後難免就要涉及到楊柳的事情。立夫說:“你那邊是不是很缺錢?”我說有點,我正想辦法。他說:“你能想到什麽辦法?我匯過來吧!”三天後,立夫匯過來五千元。我問他哪來的,他說:“借的,你別管,你先用著,萬一不夠我再想辦法。”這就是立夫,負責任的立夫!這樣一來,我就覺得自己欠他太多太多,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可恥,憑什麽這樣拖累人家?再進一步,我就想:立夫跟了蘭梅,哪裏還會愁錢用?從這個角度想,我還真不能一廂情願地認為蘭梅不好,不合適。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誰又說得清楚呢? 我又找了那主治醫生,他還是說不能確定。當時我心裏就有點發毛:媽媽的!這什麽醫生?什麽醫院?你們是幹什麽的,吃幹飯的呀?這麽久了,檢查也檢查好幾遍了,連個什麽病你都整不清楚。但這幾天接觸下來,那醫生對我說話的態度一直很好,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我還真沒能發出火來。他說:“你媽這病況是真的覆雜,我這麽多年的閱歷,還真是沒碰上。”又說:“也可能不是什麽大病,也可以用保守療法。你媽這身體,怕也經不住手術。”我問:“保守療法是怎樣療?”他說:“就是用中藥,調合了敷在膝蓋上紅腫處,當然只是試試,有多大效果那還有待觀察。”我和父親商量說:“就咱媽這身體,哪還經得住手術,何況病情既然都沒整清楚,手術就可能還不止一次。咱媽就是個奇怪的人,我小學那年,她生那病,送到醫院,醫生也說治不好,醫院都不收,後來咱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在民間找了個大夫,不也這麽過來了嗎?那就保守吧!”父親忐忑地同意了。 第四天舅舅楊木趕過來了,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我問:“舅啊!你是不是後悔了?這麽個妹妹找到了有什麽意思?徒增麻煩而已!失散了就失散了,多好!”舅回答說:“心儀,你怎麽能這麽說呢?”舅拿出五百元來,我堅持不收,堅決不收,也不讓老傅收。我說:“錢拿回去還給舅媽,人來了就行!讓楊柳媽看看你,長點精神。”舅急了,堅持要給,我也急了,堅持不要。最後舅沒能鬥過我。二日後他就走了。走時囑咐我說:有情況打電話去桑榆鄉政府。 我在江城呆到第十天,母親的腳有好轉的跡象,這讓我稍感欣慰,父母已經嚷著讓我返校了,但那主治醫生說:還得觀察幾天,怕有什麽反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經漸漸明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依老陳的人品,他一定會在這事上大做文章。在電話裏我問立夫:“調動的事,喬叔那裏有消息沒有?”立夫回答說:“現在不是時間未到嗎?哪裏好隨便去問人家的!”又說:“喬叔最近為縣裏的事、廠裏的事,忙得也是焦頭爛額的。”立夫說得在理,人家是大人物,在大人物面前:說事情哪能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哪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十五天後,母親病情得到了控制,醫生說不用擔心反覆了,可以出了院自己在家敷藥。結算完畢,立夫的錢剩下三千,我給他寄回去了。 在家裏陪楊柳媽呆了兩天。我給父母講了一下改革大潮,給他們講了那車老板和船老板的事,可二人的意思:鐵飯碗高於一切。老傅說:“丫頭!好好幹工作!不要去羨慕人家!咱們拿得出那本錢嗎?”楊柳媽更有意思,她說:“不要說沒有,真有那八、九萬元,我放在銀行吃利息,一年利息好幾千呢,早就夠我們三人花銷了!我還買什麽車?買車,多大的風險呀!就我們隊裏,那誰,到處借錢,三親六戚的都借遍了,他們家還在銀行占人,在銀行也貸了一部分,這才買了一輛車。他媳婦說,每天早晨車子出了門,就開始擔心,直到晚上,非要看著車平平安安回來了,這才能把懸著的心再放回去。你以為容易嗎?”於是我明白了,發財,也是需要潛質的!無限風光在險峰,要想發財,首先得有一定的風險承受能力。可是,關於這風險承受能力,通常是,人越是有錢,就越膽大,越不怕風險,人越沒錢,就越膽小,越怕風險,所以就富者更富,窮者更窮。

滄海桑田

在楊柳和老傅的一再追趕下,我起程回桑榆去。由於交通的問題,我在縣城耽誤了一晚,就去找了阿滿。阿滿和金利來夜總會那王老板的故事,已接近尾聲,她說目前是在談賠償的問題,拿到錢兩人就脫鉤了。對於梁阿滿這談戀愛散夥,動不動談賠償的問題,我是一向不能理解的,但既然有那麽些冤大頭願意出錢,自然也不關我的事。我問:“找到下家沒有,或者說找到新的買主了沒有?”她說:“那當然!肯定要找到了,前面的人才會脫鉤。”我問那是個什麽人。他說是搞建築的,現在在新縣城建管委會大樓。我說:“這人是不是比老王更有錢?”阿滿回答說:“更有錢自不必說,而且這人比老王好看一點。”我說:“不錯,你現在進步了,以後到你那裏,視覺上可以少受點苦了。”又說:“以前那皮鞋商、現在這老王就不說了,確實太差。”然後嚴正警告她說:“梁阿滿,我告訴你:你以後結交男人,註意點質量,註意點成功率,換人不可太多,會天心震怒的!”她說:“這死妮子!什麽時候輪到你教訓我了?不合適當然得換!”我說:“當時咱師大那各大系的男同學,都被你擇其一二、玩過幾玩了,我掐指算算,據不完全統計,起碼有八個人,加上畢業後被淘汰的這兩個,加起來已經是兩位數了。你要有個數,將來要寫總結的。”梁阿滿就跑過來封我的嘴。警告說:“這就是咱倆之間,這種混賬話可以說說,其他人那裏,你要敢亂說,我饒不了你!”我說:“接受警告!我是那隨便說話的人嗎?先說說我自己吧!你現在過著風花雪月的日子,可是我呢,一大堆凡塵俗事。梁阿滿,你給評估一下,就我這麽個人,在現實社會裏,除教書以外,能做點什麽?”她說:“做的事可多了,最直接的是做小姐,絕對紅火。”我警告說:“你再敢大不敬我就和你絕交。”她才一本正經地說:“就你這情況,做點什麽不行?你願意給別人打工呢,可以去舞廳唱歌,去夜總會當主持人。你要是願意自己做生意呢,那就更不用說了,開個服裝店,開個副食店,或者把你那幾哥們一起帶了來,開個餐廳,或者和他們一起,幹脆自己租個場地,開個舞廳,這些都行。反正你們要開舞廳,樂隊都不用請了。”我說:“你就不怕我下了海被海水淹死,將來一碗飯都混不到?”她說:“別人是可能的,對你呢?就沒那可能!而且這是潮流,時代潮流,你明白嗎?放棄工作現在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我說:“那我得感謝你的識人慧眼。但這壓力比較大。首先,我父母那裏,那是絕對地交不了差,只能最大限度地隱瞞。能瞞多久瞞多久。所以我不能回江城去。其次,孫立夫那裏,交不了差,他從來不認為我是應該經商的,從來不認同我放棄工作。所以我不能去省城。去沿海,我暫時沒那魄力,況且我還處於有很多牽掛的狀態,不能斷然地一走了之,那麽剩下的,我只能就在雲岫。這裏基本無人認識我,就是在街頭擺地攤也不用擔心碰上熟人。就是有一條,本錢,本錢在哪裏?”阿滿說:“你可以先從小事做起,慢慢做大,你要是有抵押,我可以托人幫你貸款。”我說:“哪有什麽抵押?就這個人,人可不可以抵押?”她玩笑說:“可以呀!但是得分人,有的人可以,有的人就不可以。你傅心儀這個人呢,就一定是可以抵押的!不過不是抵押給銀行,得抵押給大老板。那行!我再幫你打聽一下。” 車子到達學校時,是十點半左右,算算,這節剛好是有課的。放下行禮,洗洗塵土,我就進了教室。課大於天,上了課再去和老陳請罪去吧!我來到教室,見趙若懷已經在教室上課了。一學生率先發現了我,說聲:“傅老師你回來啦?”然後學生們就一起驚呼:“傅老師回來了!”我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學生就安靜下來,然後趙若懷和我四目相對,兩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他手中拿著的書掉到了地上。我不經意地走上去拾起來,說聲:“辛苦了,我來吧!”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出門。學生一起說:“謝謝趙老師!趙老師再見!” 上完這節課回到寢室,趙若懷已經在裏面了,他什麽話也不說,徑直朝我走過來,伸開了雙臂,我連忙閃到一邊,他的表情裏,便有了受傷的成份。我給他指了指床前的凳子,然後兩人面對面坐了,他定定地仔細地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看了看他的臉,一張讓我分外心疼的臉。然後我就看見他捋起的襯衣衣袖處,一醒目的傷痕。顯然是新傷,棍棒所致。我連忙看看另一只手,再看看腳,看看背,好幾處傷痕,觸目驚心,心裏煞時一陣透徹的心涼。我驚問:“孫思呢?陳憶呢?”他說:“孫思沒事,陳憶就麻煩一點。”我說:“那去了醫院沒有?”他回答說:“陳憶已經離開了,不在這裏了。心儀,先說說你,你媽她……”“沒事了,只是家裏再次被她弄得一貧如洗了。”“你怎麽電話都不打一個來呢?我天天到鄉政府去守那電話。心儀,你瘦了,這模樣看上去,好可憐。我……”“你自己呢?你看看你,別說了,給我講講發生的事吧!” 世事無常,禍福難料,短短半個月,一切已經回不到從前。陳憶已經離開了,他的工作算是除脫了,趙若懷安排他去了深圳,安排他找趙羽去了,他算是實現了去深圳的願望,只是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之下。事情就出在小黃身上。陳憶為了填補暫時的空虛,錯誤地找了這樣一個一根筋的偏執狂的女人談戀愛,以至釀成今日之禍。多年以後,我在給我的學生們談到找對象的問題時,還在教育他們:找對象不怕找到負心人,人不怕無情,就怕一根筋,就怕死纏爛打,就怕欲罷不能,兩人明明已經沒有愛了,非得往死裏糾纏,這種在感情上輸不起的人是茫茫人海中我們最應回避的人。 事情其實也簡單,陳憶不想和小黃談戀愛了,小黃追殺陳憶,以陳憶的功夫,自然逃跑是不成問題的,小黃追不上陳憶,就自己喝了農藥,或許她喝農藥的初衷,只是想嚇唬嚇唬,威脅威脅,但她用錯了地方,如果是在縣城,小黃是能夠搶救過來的,但這裏是桑榆,這裏的醫療條件之落後,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小黃在鎮上那些庸醫的手裏耽誤了一會兒,再想轉到縣城時已經來不及了。小黃就這樣走了,糊裏糊塗地結束了年輕的生命。回想起和她的幾次相處,我真是唏噓不已,沒想到生命是這樣地脆弱!這樣地不可逆轉。小黃的家人組織了一大幫人找陳憶尋仇,陳憶認為自己有錯,愧對小黃,沒有還手,也不讓趙若懷、孫思相助,於是挨了不少的打。這一次的受打並沒解決問題,過得兩天,又來了一批人,這次人比較混雜,小黃的家人有、鎮上的下三濫有,其中甚至還有孫思先前所教的徒弟。這些人是瞅準了一個機會,一個只有趙若懷、陳憶在,而孫思不在的機會。這些人來到店裏,砸爛了一些碗碟、搶了商店的一些東西,然後就是扭住趙若懷、陳憶開打,於是一場激戰就在所難免了。趙姨父趙姨媽被那些歹徒攔在屋裏,根本出門不得。鄰居發現了狀況,然後輾轉找回了孫思。孫思回來後,才算把場面給鎮住了!對方反而不依不饒,說趙若懷打傷了他們的人,要賠錢,還漫天要價。鄉政府的人出面幹預、韓磊也出面交涉,都不管用,對方很強硬,據說韓磊的父親——區委韓書記都發話了:不準韓磊瞎摻和!好在孫思在鎮上的徒弟並非一個兩個,對師父耿耿忠心的也是有的,他們的父親,也都做著這樣那樣的小官。最後算是勉強弄了個各負其責。碗碟砸了就砸了,東西搶了就搶了,陳憶被打,趙若懷的傷都自己認了,對方被打傷的人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趙若懷、孫思怕這些人不肯放過陳憶,就在商店、食店的公款上拿了二千元給陳憶,悄悄把陳憶給送走了。但陳校長不知受了何人指使,非要處分趙若懷。 我和趙若懷的話還沒說完,陳校長就讓學生來提我了,我說:“你讓他別那麽性急!”繼續和趙若懷說話。趙若懷說:“兩個原因導致我沒有來江城,當初交你的假條給老陳,他直接就說不可能,還說教室沒老師上課,學生在上課時間出了什麽紕漏,都是你的過錯。後來老汪說,讓我暫時給你把課頂著,他來給老陳說情,爭取寬大處理。我只好答應了。另外,咱倆都不在,學生確實也會亂了套。後來又發生了陳憶的事。”

權力的時空效應

我仔細看了看眼前的趙若懷,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半月下來,他過得有多不易,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太無情了!半月下來,居然狠下心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就因為五月末的那天,李念的到訪,就因為他忘了我的生日,於是就這樣堅持賭氣。傅心儀,你還敢說你自己不會吃醋,從不吃醋嗎? 我在趙若懷的眼裏看到了愛憐,看到了掙紮,看到了欲罷不能,還有長達半月音信杳無的拳拳思念。這樣靜默地對峙著,享受共同的目光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氛圍,那感覺其實是很美妙的,然而對今天的傅心儀來說,那感覺無異於飲鴆止渴,是應該堅持避免的,而且這種含情脈脈的對視,久了是會有後續反應的,我只能果斷剎車。於是把頭扭向一邊,苦笑說:“趙若懷,我錯了,我可能真的就是一個禍水,我不該認識你們哥仨,不該和你們成為朋友,也不該提議開那什麽店。” “這怎麽能怪你呢?” “要怪的!憑我的直覺,後來的那次打架,應該是被秦為操縱了,他自己只是沒有直接露面,那些人,包括孫思過去的徒弟,是被他花錢收買了的。你想啊,小黃那家裏,有個什麽底氣?有個什麽背景?哪裏會請得動那些人?韓書記為什麽讓韓磊別摻和?就直接說明對方來頭不小。” “後來我和孫思也想到過這一層,只是那姓秦的,他自己沒來,不然我早就把他揍扁了。” “姨父姨媽怎麽樣?” “她倆受了這一驚嚇,打死不願意開什麽店了。” “你媽知道這事沒有?” “姨媽告訴她了。” “明白了,咱們的店算是就這樣完了。你負責查看一下:姨媽家裏的東西,都損壞了些什麽?賬上還有點錢,得照價賠償,說什麽也不能讓姨媽她們吃虧。趙若懷你聽我說,他們不放過的,不一定只是個陳憶,你自己也要萬事小心。關於工作,你打算怎麽辦?” “我等著你回來,等你拿主意,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依我的本意,當然是離開,不要這工作了,可是我媽那裏……還有楊木那裏……” 我去到陳校長那裏請罪。他的態度很強硬,他說自古以來沒有父母生病可以請假的,只有父母死了可以請假,我真恨不能上去給他一耳光。我說我不是請法定的假,不是請公假,我是請私假,我請事假,請事假不行嗎?學校那誰誰誰不都請過事假嗎?哪個人能保證自己不請事假。他說,你不要去說別人,別人能比嗎?事假的事我高興批就批!不高興批就不批!然後我就知道這人完全就是個無賴加流氓。他又說,你這是事後假,霸王假,沒批你就走了。我說當時你不在學校,我到哪兒去批,他說,沒批的假就不著數,就是曠工,就得開除。我說爽快,那就開除吧! 正在這時,教務汪主任走了進來,他說:“傅老師,好好給校長解釋解釋!你有假條的,你媽媽生病是事實,這種情況,哪裏夠得上開除?”老汪這話是針對老陳說的,幫我圓場的。這我當然知道,但這個時候,我是真的不需要老汪幫忙了。汪主任拉過我,小聲說:“別沖動,小姑娘,工作是一輩子的事情,哪能說不要就不要呢?你還年輕,慢慢想辦法調動。”說完就拿了兩本書,離開了。老陳哼哼兩聲說:“老汪給你說什麽悄悄話呢?行啊,你指望他給你撐腰,對不對?我告訴你,這個學校,我說了算!你註意一下你的態度!不夠格開除是吧?我也沒說一定要開除,你當著全校老師的面,做檢討!認個錯!然後扣錢。按曠工扣錢!” 我說:“扣錢可以,認錯就免了!為人子女,父母病重的時候前去守守,我何錯之有?再說了,我的課趙若懷為我上了,他一個人上著四個班的語文課,當著三個班的班主任,在你當校長的歷史上,你見識過這種勞動強度嗎?你扣我的那錢,還得給他加點代課費,否則你就連基本的人性都沒有。” 他冷笑兩聲說:“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我就沒有人性,你怎麽辦?你不是處處要和趙若懷攪在一起嗎?對了,我倒是可以成全你倆,我就特地為你們倆,開一個全校大會,趙若懷打了人,你曠了工,我讓你們倆一起,當著全校同學的面,做檢討……” 我也冷笑兩聲,說:“校長,你剛才說的所有話裏面,只有一句話有那麽點價值,你說,這學校你說了算。太對了!這讓我悟出一個道理——權力的時空效應。你的勢力範圍,不就是這學校嗎?離開了這學校,你還能管我嗎?還有,你現在五十有五了吧?我大膽地給你估計一下,你說這句話的上限是五年,至於下限嗎?那可就難說得很。我倒是可以建議你一下:像你這種人將來退了休,可千萬不能呆在這裏了,得去沒人認識你的地方,不然,你淒涼的晚景真是讓人難以想像。” 校長咆哮說:“對!你說得對!就五年,五年怎麽樣,我還不需要五年,就現在,我剛好管得住你,卡得住你……”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校長!學校所有提供給我的東西——那房、床、一張桌子,兩條凳子,兩本教課書。你找個人清點一下,然後我交鑰匙走人。” 老陳鐵青著臉,重重地一拍他面前的桌子,冷笑著說:“走人?你嚇得到誰呢?我在這裏當校長十多年了,我還沒看見過哪個老師,敢不要工作的!趙若懷以前不是也說過大話,要辭工作嗎?你看他走出去沒有?這不,那天打了人,知道要挨處分,趙若懷的媽,拉住我說情,都哭了,哭了也不抵用,該處分還得處分!早點幹啥去了?這時候知道哭了,晚啦!要怪就怪自己早沒教育好兒子,連個立正、稍息都不知道。” 舅媽呀!你怎麽就這麽不爭氣呀?你這不是丟人嘛!就這個老陳,這個老嫖客,這個無賴、流氓,你求他幹啥?你還跑到他面前去哭,你怎麽就那麽沒出息呢?你既然那麽能哭,你何不買張車票,幹脆跑省城柳源那裏去哭!那效果,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在柳源面前,你充硬氣,你講骨氣,卻不惜給這個老嫖客低頭,你到底搞沒搞錯?你到底有沒有基本的辨別能力? 離開陳校長那房間時,校長太太和夥食團群長舌就又到場了,圍觀來了,校長太太朝她的同夥們擠眉弄眼一番,相當不屑地說:“我就不相信,她舍得放棄工作,不過是說說大話嚇人。”我朝她們笑笑,揮了揮手,算是和長舌們作別。自打我來到這學校,人家在我身上花費了那麽多的唇舌,臨別的時候,得有點表示。

黯然作別

從老陳那裏出來,看了看我班教室門口那些學生,我明白了:至少現在這個時候,是不能立即就走的。走不出去,那些個學生,一定會哭著喊著的,擋著路不讓去。這樣煽情的場面,能免就免吧!何況當著那些學生的面,我恐怕真的狠不下心來。這時候走,還有一個麻煩,依趙若懷的個性,他說不定就不顧一切,和我一同走了,這樣一來,舅媽那裏,我又多了一條罪狀了。何況他跟我一同走,去哪裏呢?但我走是必須的,我走之後,趙若懷才好抉擇,真要兩人一起,當全校同學檢討,依趙若懷之個性,他是絕對不為的。那麽結果只能是一個:走!說實話,我並不認為,趙若懷繼續呆在這裏,還有什麽價值。但是丟工作到底是一件冒險的事情,是一個風險事件,何況舅舅、舅媽是那種堅持要鐵飯碗的態度,陳春梅舅媽那裏,還指著她兒子將來當官呢,辭了工作還怎麽當官?我內心深處,其實還有一個想法,暑假的時候,我一定會去參見柳源柳大廳長的,見了柳源,說不定趙若懷的工作,就有望調動了。所以從這個角度,他暫時保住這工作,是有必要的。我走之後,已經空出兩個班來,趙若懷要再一走,學校已經沒有多餘的老師,足以頂替我們的課了。所以看在這個份上,汪主任一定會盡全力挽留趙若懷,或許迫於形勢,老陳也就不至於過分為難趙若懷了呢? 考慮到現在這種情況,不可能再到趙姨媽家去吃飯了,但是相處一場,我得和趙若懷、孫思吃頓告別的飯。中午在食堂碰上孫思,我對孫思說,晚上想自己做頓飯,能不能麻煩他去鎮上一趟,搞點菜來。 下午自習的時候,給兩班學生最後上了一堂課,發現自己其實挺喜歡教書的,也挺喜歡那些學生的,真的舍不得。我對他們說了出自宋真宗趙恒的《勵學篇》、又在《儒林外史》裏被馬二先生說過的那句話:‘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我說語文教學的終極目標,就是培養聽、說、讀、寫四種能力,這四種能力,最終都要聚焦在‘寫’上面,所以中國古代那科舉考試,就是考寫文章,那種考法,流行了一千多年,那是有一定道理的!而要‘寫’,首先就得從‘讀’上面下功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這些話都是真理、至理名言。讀書到一定境界,潛詞造句、為文,那就是信手拈來的事情。要想文章有深度,除‘讀’之外,還得有點向善向美的情趣,得善於感受生活。學習重在興趣,興趣上去了,就沒有學不好的東西,語文尤其如此,只要興趣在,哪怕沒有老師,自己翻字典、詞典讀書,一樣地能學好。最後給他們說:人生無常,生活裏常常會有許多變數,當變數到來時,要善於面對。 然後回到寢室煮飯,孫思已經從鎮上回來了,就那個桑榆鎮,到了下午,根本買不到什麽了,他只買回來一點豆幹、雞蛋,還有就是鹵豬頭肉,我讓他去鄉中學老師種的菜地裏,摘了點四季豆來。然後,我就著那煤油爐,認認真真地煮起飯來,從來沒這麽認真過。煮著煮著,就回想起去年九月,趙陳孫初次來我寢室喝酒那次的情形,可憐陳憶,居然連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晚飯的場面比較沈悶、低調,未曾有過的低調,以前有個陳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現在陳憶不在,才發現這樣單獨地面對趙若懷、孫思,其實場面比較尷尬,挺難處的,表現為無所適從,連表情都不好做,總是唯恐自己在哪句話上,哪個表情上厚此薄彼了,不公平了,讓另一方感到了不自在。我還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這兄弟倆,確實已經回不到先前的狀態了,回不到我剛來桑榆時那種狀態了。 吃完飯去姨媽家走了走,打擾了人家一年,得有點禮貌。我對他們說:“對不起了,毀掉的你們家的東西,我一定照價賠償。”姨父說:“心儀,你太見外了!春梅既然是你舅媽,這算起來,你也算是我們的侄女,大家是親戚。再說了,這大半年,你對我們一直都很好,什麽賠不賠的?” 接下來我想去後面那桃林走走,這時候桃花已經沒了,被桃果取代了,又順道去鄉政府,和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後去了那亭子,當日柳詠,阿滿來時,我們六人在那裏鬥嘴的那亭子。趙若懷、孫思沈默地跟著。亭子裏坐了會兒,我提議繞道鄉中學返回,主要是覺得鄉中學校長那裏,應該還有個招呼要打。開荒種的那些個樹,還指著他幫忙看管呢,今天雖然不能明說,但明天這個時候,他就能明白了,我今天是去跟他們告別的。這樣就不算太失禮了。 這樣一繞道,就經過了一塊奇怪的地,這地大部分地方空著,土松著,不久前剛剛被拔過附著物的樣子,但是,留下了零星的沒有拔掉的、沒有收獲的玫瑰。於是,我想起一些事來,就是六月一號,回江城那天早晨,我寢室裏,床後面那凳子上,放著的那玫瑰,我已經知道了那玫瑰的出處了,就是來自這片土地上。於是,生日那天晚上,李念來的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酒後,迷迷糊糊地做的那些個夢,到底哪些是夢,哪些是現實,真的已經說不清了。雖然心裏劇烈地活動著,但是,我沒有對種玫瑰花的那地,表示出絲毫興趣,壓根就沒有駐足,完全沒事似的,就漫不經心地經過了,因為趙若懷、孫思同在,也因為在這種分別的關頭,這些事搞不搞清楚都不再重要了。 然後我和趙若懷、孫思告別,趙若懷不答應,他提議再去姨媽家小坐。我對他們說:“今天累了,想早點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孫思說:“也是,心儀累了,早點休息吧!明天再說!”這樣趙若懷就不好說什麽了。我於是扭頭就走,不敢回頭,等到快走到寢室轉彎處,驀然回首時,發現趙若懷已經轉身走了,我忽然好想叫住他,想再看看他,但是顯然……只能……這樣了。 回到寢室收拾了東西,除自己必須帶走的東西外,還特地找了一些趙若懷的習字帖,他的柳體書法,還有就是趙若懷平時散落在我寢室的幾張照片,這些個東西,我得分作兩部分。一部分,我得拿去給柳源,作為信物的。我自己還得留一部分。偶爾看看。然後提筆給趙若懷、孫思留言。我認為那言,應該冷酷一點,直白一點,盡量使用陳述性的敘事風格的語言,不能運用抒情性的語言,不然的話,說不定明天前腳剛走,趙若懷就能不顧一切,天涯海角地去找我,就像當年郭襄尋找已然歸隱江湖的楊過那樣——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最先的一封是寫給兩人的,上面說:感謝二位兄長一年以來的照顧,原諒心儀不辭而別。不必找我,你們也找不到我。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的。辭職的事情,楊柳、老傅、孫立夫那裏,都只能隱瞞,也希望二位配合我隱瞞。截止昨日,商店、食店尚餘下五千多元,我拿走了一千,做盤纏之用,同時也是讓你們放心,有了這一千元在身,你們就不用擔心我挨餓了。同時,我準備就用這一千元,開始創業。剩下的錢,賠償完姨媽家的損失後,你倆平分了吧!關於存折、賬目,昨晚去姨媽家時,我已放在趙若懷臥室裏了。 接下來還得分別給兩人說點什麽。孫思那言,相對來說要容易一點,於是放到前面,我首先對孫思追憶了這一年來的交往,感謝他在葫蘆灣一劫中的再生之德。然後撒謊說:“此次去江城,途經雲岫,我已得到證實:蘭半仙的左右兩手,均無任何齒印,由此看來,哥哥尋親之事,只好從長計議了,心儀定會信守承諾,一直留意這件事情。”撒謊的目的,自然是盡可能地阻止孫思去面見蘭半仙,但又不能把話說得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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