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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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把問話的範圍只限定在日常生活方面,而生活本身是瑣碎和零散的,這人又一貫不喜廢話,不喜絮叨,不喜詩經覆沓的章法和句式,一不小心,問話重覆了,比如同一天,問了兩次吃飯沒有,他必然說我啰嗦。可惜他又不是學中文的,如果換了是趙若懷,我倒可以用古代漢語,那就言簡意賅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其實沒多少話可說,有時三分鐘不到,問答題就做完了。而有些時候,我僅僅就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聽聽聲音,說明這人好好的,心裏就踏實了。趙若懷偷聽了幾次電話,後來就主動不再偷聽了。他說沒有偷聽價值,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還說孫立夫連個情話都不會說,居然占據著這麽漂亮的女人,沒天理!

言語退敵

這天秦為胡來又到食店來了,帶了一大桌人,直到他站在我面前問:“傅老師還記得我嗎?”我才想起原來還有這麽兩個人。我問一句:“又下鄉來啦?”他回答說:“早就來了,在裏面修路,剛開始這兩月,工地上亂得很,走不開,早就想來看你了。我們都挺想你的,你呢?想不想我們?”我玩笑說:“修路的事也歸你們管呀?這工作的範圍還真夠寬的!看來國家民族離了你倆還真不行!”他說:“我自己的事,我不管誰管?不管哪有效益呢?”我說:“管你自己的事,你們單位也準你假嗎?”他大氣地說:“當然,公家的事還是要有一點點的,總得有個說法嘛!”我說:“嗯!你這種人多了,國家民族還真受不了!”他說:“以後來的機會就多了,以後還得請傅老師多陪陪我們,這桑榆的日子可不好過呀!”我說:“你是衣食無憂了,才生出這些奢侈的想法來,我們這些掙紮在饑餓線上的人,沒空閑想這日子好過不好過。”胡來說:“秦為也是掙紮在饑餓線上的,他就是餓得慌,才來找傅老師討吃的來了。”說著兩人一陣壞笑。我才知道這二人又在開玩笑了。趙若懷在一旁冷笑著說:“兩位要是肚子餓得慌呢,就找我,我才是掌勺的,要是其他什麽餓得慌,那就去金利來那種地方。”秦為說:“哦,看樣子,趙老師也沒吃飽,所以這麽大脾氣。”我把趙若懷拉到一邊,對他說:“以後犯不著和這人鬥嘴,玩笑他願開就開,又不掉一塊肉。” 一會兒秦為讓我去陪著喝酒,對桌上那些人介紹說:“這是我的好朋友,中學的老師,傅心儀傅小姐。”胡來神秘地說:“秦為和傅老師的關系,那可不是一般的關系。以後你們給傅老師面子,就是給秦為面子。”大家爭著來敬酒。我提議說大家就一起喝一下,那些人眾口一詞地說:“那怎麽行呢?傅老師那酒量,在桑榆那是有名的!”我笑著說:“你們來我姨父店裏照顧生意,我表示歡迎,但如果每來一人,我都得單獨和他喝一杯的話,這每天得喝多少酒?所以,要喝!我就敬大家一杯,不喝!那各位就請便了。等會我讓廚房免費給你們贈送兩個熱湯。算是對各位表示謝意。”說著就要離開。秦為把我給拉了回去,觍顏說:“傅老師,幫我喝點酒。”我搖搖頭說:“沒那習慣,我從來不幫人喝酒。”他說:“你看,不夠朋友了吧!這位小姐都願幫我喝酒,你怎麽就不能?”說著旁邊的一位年輕姑娘就討好地配合地端著一酒杯一飲而盡,秦為就抽出一只手,親熱地擁抱一下那姑娘,滿桌人就拍起掌來。胡來說:“傅老師,你吃醋沒有?”我微笑著,漫不經心地說:“胡大哥,你可真幽默,這醋我吃得著嗎?傅心儀長到這麽大,迄今不知道吃醋為何物。”胡來說:“可是秦為知道,秦為吃醋了,剛才你那姓趙的哥們,就讓秦為吃醋了。”我說:“哦!是嗎?秦大哥有這習慣?這習慣好啊!對身體有好處。”趙若懷過來叫我,我跟著他往外走,秦為再次拉住我,說:“酒還沒喝呢?無論如何幫我喝上兩杯。”趙若懷說:“秦大哥,你看我幫你喝,行嗎?”秦為說:“你誰呀?誰要你幫我喝了?一個開小食店的,我犯得著讓你喝嗎?”其他人就跟著起哄。胡來說:“趙老師,你到底是傅老師什麽人呀?她說是表哥,你又說不是,怎麽十處打鑼九處都有你。”餘下人就七嘴八舌地說開了:“不是開食店的嗎?怎麽又成老師啦?”“老師怎麽啦!一個破老師了不起呀?”“傅老師你要找哥們也得找我們秦大哥這樣的人做哥們呀!找個小食店的夥計做什麽?”胡來說:“他錘子個哥們,上半身是哥們,下半身是什麽,鬼才知道。”一桌人就配合以放蕩的笑聲。秦為一只手兀自搭在我的肩上。趙若懷很克制地對秦為說:“請你把手放下來!”秦為說:“我要不放呢?”趙若懷恨恨地拿下秦為的手,秦為的嘍羅們便紛紛站了起來。我連忙擋在趙若懷面前。趙若懷說:“心儀你閃開!”我沒閃開,用盡全力連抱帶推地把趙若懷推出到門外去。隨即關上了房門。順手在桌上抓起個酒瓶。趙若懷在外面狠狠地敲門。我微笑著說:“秦大哥,是不是今天吃飯忘了帶錢了,砸場子來了?沒關系,沒錢呢,今天這頓我請了!要是砸場子呢?別看你有這麽大一桌人,我還真不大怕。咱那三哥們,別看他們只是小食店的夥計,真辦起事來可不一定比你們效率差喲!不管是動手還是動嘴,我看你們都沒多大勝算。更不用說那幫徒弟了。不要說孫思,就算是我,一聲令下,也能在五分鐘之內召集十來個人到場。韓磊大家都認識吧?也是我們這裏的常客,現在也算是我的哥們了。”有嘍羅說:“你讓那姓趙的來給秦大哥道個歉,然後我們看傅老師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至於吃飯,我們有的是錢,不差這幾個飯錢。”我回答說:“那就好,你們可能不大了解秦大哥,秦大哥也算是江湖上有頭臉的人物了,他是很講道理的!剛才從頭到尾,趙老師說什麽了?趙老師說:他來幫秦大哥喝酒,這有錯嗎?是秦大哥先出言傷人。當然,平常秦大哥也不這樣,我理解成他今兒喝高了,不然,應該道歉的倒是秦大哥。小食店怎麽啦?小食店光明磊落地掙錢,靠勞動吃飯,光榮!不瞞各位,我還就認為這幾個小食店的夥計品行高潔,比起某些國家工作人員來,不知高了多少檔次。哦,還有哪個兄弟說,破老師有什麽了不起?對呀!破老師是沒什麽了不起!敢問各位是破什麽的,咋就那麽了不起呢?想罵人就罵人!”秦為說:“行呀!傅老師,現在威風了,不求人了,可以過河拆橋了!你以為這小食店就沒事了,太太平平了,對不對?”我微笑說:“秦大哥,瞧你說的,我是那過河拆橋的人嗎?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小食店是受國家政策保護的,現在不是提倡搞經濟建設嗎?那也不是個別人想破壞就能破壞的!再說了,我對社會還是有些粗淺的認識的,當初之所以敢開這店,那也不是秦大哥想象的那樣,完全沒有一點辦法,不過是我的人不在這裏,都在縣裏,或者省裏。所以還要仰仗秦大哥多多關照才好,人生的路好長好長,哪天秦大哥要有事用得著我的朋友,那自然也是義不容辭。”一個小嘍羅趾高氣揚地說:“秦大哥,你說話,這事怎麽了?”秦為讓他閉嘴,然後吩咐另一個嘍羅說:“結賬!”我打開門,見趙陳孫齊集門口,嚴陣以待,隨時準備破門而入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我給這些人找了零,然後說了聲慢走。秦為帶著一幫人揚長而去,走時還故意挺了挺身子、正了正領帶、拍了拍皮包。

《道德經》與《挺經》

送走了這一撥人,陳憶說:“心儀你真厲害!” 我說:“敢請你們仨一直在門口偷聽呀?” 陳憶說:“剛才趙若懷非要打門,我說先聽聽心儀說什麽。結果你靠說話解決了!打架我們是不怕,這些人也不夠我們打,關鍵是打完了咱還得開店,所以盡量不打嘛!” 我說:“聽聽!陳憶長進了。趙若懷你也學學。其實今天趙若懷也進步了,姓秦的罵他的時候,他沒有馬上就動手,這已經進步了。過來過來,就今天這情形,我給你們上一課。” 三人就在我面前坐下來,然後眼巴巴地望著我,我說:“行!就沖你們仨這表情,我決定了:一定帶著你們一起發財。”然後吩咐趙若懷說:“給老師茶水侍候!”趙若懷說一聲遵命,然後每人面前擺放一杯茶。我故作深沈地說:“今天就和你們談談道家哲學。道德經說:‘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剛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這句話的意思,趙若懷你解釋一下,通俗易懂就好。”趙若懷說:“先申明一下,這句話是老子說的,並不代表我的觀點。按趙若懷的意思呢!就是該打的人就得打!”我打斷說:“趙若懷,你這學生什麽態度?你再這樣,我可取消你的解釋資格了哈!連旁聽資格都取消了!”趙若懷做出個怕怕的表情,然後解釋說:“這句話是說:草木活著的時候,它的身體是柔軟的吧!可是死了,就**、硬蹺蹺、硬挺挺的了。所以呀堅強的、硬的東西都是死的,或者說都是要死的,只有柔軟的東西是活的,或者說是可以存活下來的。那麽用在今天這事上呢!你們的傅老師是想說:趙若懷是找死的,傅心儀才是可以存活的。按趙若懷以強對強的方式處理事情,那就死路一條,解決不了問題。而按照傅老師柔弱的方式呢!就能夠化幹戈為玉帛。能夠皆大歡喜。”孫思說:“是這樣解釋嗎?什麽死呀活呀的!”我說:“差不多吧!他是帶著情緒解釋。但總的來說還算通俗易懂。就是說碰上事情,我們得審時度勢,不要做無謂的犧牲,不要一味地逞強,盡量不用以強對強的方式處理問題。比如今天這事,能用話解決就盡量用話解決,動起手來,兩敗俱傷,還會給今後的生活、生意留下隱患,何必呢?”趙若懷說:“問題是用話解決的問題,他沒有用拳頭解決的那麽解恨呀!像秦為這種人,我早就想用拳頭解決了。” “你呀你!你整個一申韓法家之徒。解什麽恨?今天你把他打贏了,明天他再帶了一幫人前來覆仇,準備打到什麽時候?或者他不來明的,躲在暗處,那姓秦的什麽人難道還要我來告訴你?再說了,這打的過程中,你們仨能保證完全不受傷害?還有,打完之後,打出後果來又怎麽辦?別忘了還有老陳時刻準備著找我們的茬。” “心儀你說的後面這個我懂。可是前面那個,不能以強對強,那我們學功夫來幹啥?”孫思問。 我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學功夫來幹啥?第一:強身健體呀!瞧咱這四人,身體倍棒;第二:寒煙山莊摘核桃板栗呀;”三人就大笑起來,我接著說:“第三:退敵。打退不如嚇退呀!剛才我和秦為說的是白話,但字裏行間有咱孫大俠的實力在呀!雖沒有實際過招,但已經在秦為的腦袋裏過了招了。第四:咱先用白話打發,要是打發不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該展示拳腳的時候,咱還得以強對強,用拳頭解決問題。比如剛才,這些人當中要是真有人膽敢先動了一下趙若懷,我肯定就是一個啤酒瓶先招呼上去了,你老師我現在給你們講的就不是《道德經》了,我就直接和你們講《挺經》。” 趙若懷和陳憶都大笑起來,只有孫思還認真聽著。趙若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你就這樣給人講道家哲學呀?你看這人,有多矛盾,她自己都一會兒道家一會兒法家一會兒縱橫家一會兒雜家的,孫思你別聽她了。”我說:“矛盾嗎?我這是兼收並蓄,博采眾長,該用哪家就用哪家,靈活性,你知不知道?”趙若懷調侃說:“算你有理!”孫思說:“心儀,什麽又是挺經?”我指指趙若懷,他就規規矩矩地回答說:“挺經呀!就是兩人狹路相逢,路僅夠一人通過,必須有人主動讓出道來,結果是誰都不服氣,憑什麽該我讓呀?結果誰也不讓誰,大家就那樣相持著,看誰挺得過誰。”孫思說:“那就那樣幹挺著幹啥?狹路相逢勇者勝,直接打下去就是了嘛!”我微笑說:“行!都是高度個性化的語言。現在我總結一下,今天主要要說的是:柔弱勝剛強。有時候,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方法行不通,我們就得采用迂回的、間接的方式達到目的。動手過招那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才能采用的。而且動手時還得充分估計對方的承受能力,萬一對方不經打,一打就壞了,那也挺麻煩的!這麽麻煩咱當然就能不打盡量不打。” “那剛才那啤酒瓶又是怎麽回事?”趙若懷在一旁挑釁說。我看著他那玩皮的樣子,說:“這個學生比較麻煩。剛才說急了一點,看來直抒胸臆也是要引起相應後果的。這其實也好解釋:雖然咱不主張惹是生非,講求個生存的智慧,但作為一個人,起碼的血性應該是有的吧?容忍是應該有底線的吧?底線就是不能眼睜睜看著親人朋友吃眼前虧而不顧。容忍如果沒有底線,那就變為了懦弱。” 孫思問:“那縱橫家、雜家又是什麽?”趙若懷說:“縱橫家是靠吹牛、耍嘴皮子取勝的,就如同今天的傅老師。”我打斷他的話說:“這樣,趙若懷,分給你一個任務,限你在一個星期之內,將先秦的儒、道、法、縱橫,對了,對孫思而言,兵家也值得一敘,這五家的代表人物,基本思想,你講給孫思知道。下次我問他問題,答上了你記功一件,答不上唯你是問。”

特殊的生日

從江城回來,舅媽陳春梅對我的態度就發生了根本的轉變,在她異樣的神情中,我一下明白了原委,上次我只註意到:不能讓趙若懷這邊的二老,在我父母那裏談到我和趙若懷的關系,卻犯了一個低級的錯誤。在趙若懷的操控下,他的二老是可能做到不提的,但我的父母,在談到在桑榆的女兒時,卻怎麽可能不同時談到孫立夫這個女婿呢? 我不想對陳春梅解釋什麽。也沒什麽好解釋的。舅舅找到我說:“心儀,我們已經知道孫立夫的事,你和趙若懷,到底又是怎麽回事?”我說:“舅啊!具體的事情恐怕你得直接問趙若懷才行。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從來沒在他面前隱瞞過什麽。他知道孫立夫,還見過面。”舅舅說:“一邊是失散多年的侄女,一邊是多年來一直視為親生兒子的養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只想告訴你:趙若懷這孩子,他認死理兒。我的意思,你明白嗎?”我說:“舅,趙若懷以前讓我扮演他的女朋友,是因為怕舅媽強怕他跟李念。還有,他以前確有過追求我的跡象,可是現在,他已經撤退了。”舅說:“心儀,趙若懷,我還是了解的,我的意思,你應該再果斷一點,不要讓趙若懷看到任何希望。你舅媽的意思呢,別再在一起做生意了!”舅此話一出,我可真是心涼呀!我說:“舅,實話告訴你吧,我與桑榆,也就兩三個月的交情了,這學期完畢,我就離開了,要麽縣城要麽省城。這生意現在就算停了,你認為有多大補益呢?只要我還在學校,兩人就還是會照面的!你要真認為有必要,我就試試,不來店裏了。” 第二天一天沒去店裏,趙若懷就找來了。我不開門,他在外面說:“兩分鐘之內不開門,我就直接踹門進來了!” 我只好開了門,生氣地說:“趙若懷你到底什麽意思啊?我現在是遵照你媽我舅媽的旨意!現在你媽媽責怪我:說我勾引了你!讓我離你遠點,把食店關了。我是為了讓食店存活下來,才……”他的神情就變得艱難起來,說:“這麽兇幹嘛?那黃雀、柳詠、布谷,甚至對秦為,都不見你這麽兇過。不就兩三個月交情了嗎?你就不能,珍惜一下這剩下的時間呀?不就說說話,聊聊天嗎?黃雀、布谷他們,你還經常打電話去聊天呢!放心,你舅舅舅媽已經被我給打發回去了。” 五月末的一天,是我二十歲的生日。於是希望能收到立夫一個主動的電話,一份生日的祝福。雖然明知道這十分渺茫。立夫自己的生日,都是我為他記著。當日在A師大的時候,他都不曾記得我的生日。但或許現在,離開之後,他反而會刻意去記住呢?分開已三月了,我慢慢發現:自己其實挺牽掛立夫的,可惜當日竟沒能從雲岫的家裏拿出一張照片。後來我想過要回去拿的,可是實在不想見到孫名凱夫婦,只好作罷。每天晚上,睡在床上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努力回想立夫的模樣。現在一定是瘦了!辦事處工作很辛苦,從簡短的電話的字裏行間,我也能依稀感受得出,喬若虛曾經吹噓得眉飛色舞的企業,其景氣度並不如先前想象的那樣。立夫有著很大的壓力,這壓力一方面來自於市場,但主要還來自於合夥人之間意見的不統一。立夫是不會主動說起這些的,就算說,也是簡短晦澀得厲害,我得通過啟發、誘導性提問,才能勉強窺探少量信息。立夫之獨特還在於,這人是從來不會說苦,不會說累的。他那樣木訥,那樣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自我推銷,在市場經濟的形式下,要很快打開局面,無疑是存在問題的。他只能靠他的義氣,他對人的忠誠,他的綜合素質,他的人格魅力取勝。而靠這些取勝,那是需要一個相當長的過程的,是需要積累的,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才能見人心。現在的他有多難,那實在是不難想象的。我已經預感到:立夫走上了一條艱難的,一條根本不該去走的路。然而以他之義氣,他是不可能中道退出的。 這天的特殊之處還在於,雲岫到桑榆的陸路今天通車了,這條蜿蜒盤旋在崇山峻嶺之間、曲折似九回腸的山間公路,原定是五月一號通車的,可是延了期。這一陸路貫通的事件,對全體桑榆人民來說,意義無疑是非常重大的!對於我們桑榆中學的全體老師來說,這一事件直接決定了:以後進城再也不用走葫蘆灣那該死的恐怖的兩個多小時山路了。所以一個個歡呼雀躍,喜上眉梢。 我們學校那放假制度,歷年都不受教育局節制,是咱陳校長自己決定。老陳為了慶賀此次通車,也為了自己和部分他的心腹要進城去,把大周假設在了接下來的這三天,後來又被他鐘愛的個別老師一鼓動,頭腦一熱,幹脆決定:今天下午的半天,也放過去了。於是需回家的、需進城的老師,已經紛紛走掉了,學生也已陸續回去了。 不出所料,立夫果然沒有主動打電話過來,在鄉政府候到六點,我終於等不下去了,開始擔憂他的狀況。電話是一女人接的,我說找孫立夫,她問我是誰,我報上姓名,然後她說孫立夫不在。我想再問句去了哪兒,結果那邊就剩下嘟嘟的一片了。立夫能去了哪兒呢?他沒事吧?這樣怔怔地想著,我就感覺那接電話的女人的聲音,好象是聽過了的。聽過了的那就應該是熟人,此時此刻在立夫辦事處的熟女人,她會是誰呢?緊接著我就確定了,這不是別人,正是蘭梅的聲音!她去辦事處幹啥?是了,立夫給我講過了的,這企業是合夥的,合夥人有喬叔、有吳叔、也有蘭半仙的。蘭半仙既然是合夥人,蘭梅在那裏也就順理成章了。只是這女人,她是一開始就去了呢?還是最近新去的。會不會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會不會立夫去省城,就是她安排的。立夫啊立夫!你真的要娶了這樣一個女人?抑或可以說你真的願意被這個女人娶去?你不該呀!放棄傅心儀,這不是問題,我甚至可以完全原諒你!問題是你也不該局限在姓蘭的身上呀!天下女人何其多也!立夫,你這不是浪費資源了嗎? 思前想後一番,我仍然有些恍惚,鄉政府電話鈴居然響起來了,響得特別突出。我正要前去,已經被人搶先接起來了,那人把電話遞給我,是立夫的聲音。他開篇第一句話是:你有事嗎?本來這句話擱立夫嘴裏說出,那是極其正常的!問題是此時此刻、此情此境,這就不正常了!按照常理,我應該反問一句:“有事才能找你呀?”但這有什麽意思呢?這話一出,立夫就會認為我搶白了他,下面他就更不知道說什麽了。我於是說:“你好嗎?剛才去了哪裏?一個女人接聽的電話,說你不在。”他回答說:“剛才我就在旁邊。” 這就是孫立夫!剛才那女人明明說了你不在,你卻說剛才就在旁邊,你怎麽連個謊你都懶得撒呢? 我說:“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你辦公室好象挺熱鬧的!”我想提醒一下他,我想這樣一提醒,他就算記不得了,也應該懷疑差不多就是這幾天了,然後來個順便的問候。但是他說:“沒有嘛!哪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我辦公室也沒多少人。” 媽媽的孫立夫!沒有多少人?那意思你辦公室就你和蘭梅兩個人嗎?算了算了!再多說下去也是白找氣受。 我語重心長地作總結發言了,我說:“立夫啊立夫!你怎麽忙成這樣了?身體要緊呀!短短的三個月,你怎麽連你唯一的女朋友的生日的月份都給忘記了呀?我啟發式提問都沒有獲得成功。” 立夫恍然大悟地說:“還真是的!我怎麽就忘了呢?不是,我本來就記不大清楚。那你吃飯了沒有,自己弄點吃的。沒關系,生日嘛!年年都有的!” 我說:“立夫啊!麻煩你看在我生日的份上,好歹聽我啰嗦幾句。你這個人是很優秀的,你知不知道?你可千萬不要小瞧了自己,要是有一天,你碰上更優秀的人了,不願要我了,我沒有怨言。但前提是:必須是優秀的女人,這樣我才能放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女人首先必須省事,必須是良民,另外,還不能是貌似朱元璋那樣的人的後代,你想想:那致醜的基因,如果太強勢了,那哪是三五代之內,能夠糾正得過來的?積重難返呀!立夫,你得對孫氏家族的後代質量負責!還有,工作的事不是你一人能掌控得了的,不要太追求卓越。要保重身體!”

初逢李念——想要和平相處好難

打完電話我心事重重地往外走,直接走向了去寢室的方向。旁邊好象有人在說什麽,我也沒大註意。正坐在床沿上發楞,陳憶就來了,他說:“心儀,吃飯了,大家都等著呢!快點!”我問:“大家?等我幹嘛?我們幾個吃飯的時間,不是還早嗎?”他神秘地說:“趙若懷的兩位女同學來了,還有小黃小丁、孫思徒弟、趙若懷班上幾名學生。”我說:“是嗎?這倒有趣,什麽時候來的?”然後指著墻上說:“就那位嗎?”陳憶笑嘻嘻地說:“嗯!好象就是!今天不是通車了嗎?所以,她們就來了。對了,你舅媽也來了。” 是了!舅媽來看兒媳來了,這裏面一定有某種默契,不然,以她之忙碌,哪能這麽快又來了呢?這種情形自己還是不去的好吧!我對陳憶表示了推辭的意思,陳憶說:“心儀,這不大好吧!你怎麽能不去呢?” 我一想也是:我的朋友來了,人家趙陳孫三人就全程陪著。人家的同學來了,我就躲在寢室,這好像是不夠哥們義氣。而且那個李念,我還真想去瞧瞧,涉及趙若懷的終身大事,我還真不能置身事外。 到達時,果然滿滿地坐了有三桌人。趙若懷左邊坐著女同學,右邊的位置空著,招呼我過去坐。趙若懷介紹說:“這是傅心儀,這兩位都是我同學——李念……”我微笑著和這二人握手,發現李念笑得十分勉強。這人模樣還行。至少比小黃小丁,那是高出好幾個檔次。而且眼睛轉動很快,看上去挺精明的!又是趙若懷的同學,文化水平也直接保證了。看來舅媽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這人做趙若懷的媳婦,還真——湊合! 我和小黃小丁打過招呼。感覺這小丁比小黃要熱情得多。這時舅媽笑盈盈地上菜來了,自從她和舅舅一起從江城回來後,她就不再對我采用如此會心的笑容了,今天再次看到,我就知道她那笑容是特為兒媳婦準備的。立夫媽從不曾對我采用這種笑容,那是因為她壓根從來都沒當我是兒媳婦。唉!想混個會心的笑容也難啊!舅媽看了看我們坐的位置,對我說:“心儀,你換個位置,坐這裏等會兒上菜不方便。”我擡眼看看趙若懷,他顯然明白了他母親的用意,也在拿眼看我。我明白了:舅媽太想讓我和趙若懷保持距離了,她怕我這個禍水影響了她兒子的婚姻大事。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啦!我連忙站起來,掃視了一下全場說:“幹脆我到學生那一桌去吧!我挺喜歡那些學生的。”孫思說:“那不行,過來!坐我的旁邊。”我於是坐到了孫思與小丁之間,但這樣一來,小丁可能該恨我了!我微笑著說:“小丁,我能榮幸地坐在你旁邊嗎?”小丁笑著說:“心儀你說什麽呢?你坐這裏那是我的榮幸。”我說:“小丁就是好啊。咱上次見面,我就已經認識到你的爽快了。” 然後大家一起舉杯,有趙陳孫主持吃飯大局,我也就不用多說話了,我只需保持著面部的笑容,心裏想的卻是:立夫這時候在幹啥呢?以立夫之性格他真會對姓蘭的妥協嗎?如果立夫真跟了那姓蘭的,他會有幸福嗎?舅媽現在是這種態度,這小食店還用開嗎?與這幾人的合作還有必要嗎?這裏的生存形式每況愈下了,我能堅持到這學期完畢才離開這裏嗎? 面前這些人在互相敬酒,能聽得見、看得見他們有說有笑的,但具體說了些什麽,就不是很清楚了。趙陳孫好象也都站起來和我喝過酒,看見眼前有人對著我站住了,我就和他碰一下杯,然後幹掉一杯,酒自會被旁邊的人滿上,如此混了也不知多久,孫思在旁邊用筷子敲了我一下,我回過神來,發現兩學生站在我面前,端著酒杯,連忙笑著說:“同學好!敬酒應該先敬遠客,這是你們趙老師同學,先敬了再說。”那兩學生還有陳憶都笑起來了,說:“早敬過了,現在該你了,傅老師。”我也就和他們幹了一杯。揮了揮手讓他們回自己桌去。 孫思在一旁問:“心儀,你怎麽啦?”我悄悄說:“沒怎麽呀!挺好的。”這樣我就發現可能走神走過了,連忙站起來說:“來,我來敬趙老師的同學,你們好!今天一路辛苦了,歡迎你們以後常來。” 李念皮笑肉不笑地、拿腔拿調地說:“傅老師怎麽跟傳說中的好象不大一樣!是不是今天不大高興?” 我回答說:“是嗎?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傳說?李姐姐真好眼力!剛才是有點走神,不過絕對與現場這些人都沒有關系,是另外的事。幹了這杯吧!” 李念輕慢地笑笑,說:“聽說傅老師酒量了得,但不是每個女人,都熱衷喝酒的!事實上,女人也不需要喝那麽多的酒,不是嗎?”這話明顯是諷刺了。 我笑笑說:“咱學中文的就是好啊!能把諷刺運用得如此藏而不露。李姐姐,我喜歡你的風格!既是我敬你倆,我幹了,你倆隨意就是!” 然後和小黃小丁喝。小黃說:“心儀,陳憶最近在忙啥子喲?這段時間人毛都看不到。” 我回答說:“最近學校是挺忙的,陳憶現在是潛心教學,另外,他最近挺好學的,看了不少書。當然,最終解釋權在他那裏,你得問他才行。” 小黃說:“心儀,你可不要包庇他喲,我眼睛裏可是不揉沙子的!” 我笑笑說:“這與揉沙子關系不大吧?” 她說:“我怎麽聽說你們四人一天都在這小食店裏,都幹些啥呢?這食店與你們是什麽關系呀?” 我回答說:“哪能一天都在這食店呢?不用上課呀?對了,這食店老板呢,是趙若懷的姨父。孫思和陳憶,當然,我也可以勉強包括在內,是趙若懷的哥們,空了大家偶爾來這兒坐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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