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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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徑直走到外面房裏。

涇渭分明

一腳已踏出大門,踏到街上的時候,趙若懷追了出來,說:“傅老師,是你號召我們仨跟著你做生意的,為了商店進貨的事情,我們在陳憶家恭候多時,等著你來傳達指令。孫思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這時候走了,太不義氣了吧?” 自從迎新晚會上一起喝酒以來,趙若懷初次對我使用如此正常的、如此陌路的、如此涇渭分明的語氣。這語氣正常得讓我不寒而栗、滿心蕭索。我再看他時,他已經換了一副面容,先前的柔情早已蕩然無存,完全就剩一副公事公辦的,同事的表情了。陳憶也從另外一間房裏走了出來,兩只眼睛滴溜溜轉動著,在我和趙若懷的臉上輪流辨認一番後,他說:“心儀,你就再坐會兒吧!不管怎麽樣,咱還是哥們、還是同事嘛!晚上吃了飯,我們再送你回去。” 陳憶家到立夫家,有三十分鐘路程,這還是針對正常人、正常速度說的,我現在這種狀況,恐怕不能算是正常人。說實話,現在又立即走回去,我還真沒那勞力,也沒那勇氣了,所以,給個臺階就下吧! 我於是說:“行!那就……談生意!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提示一下,趙老師,如果趙羽那裏有好的發展,你真的可以考慮去深圳。” “謝傅老師提示,該去的時候我自然會去的。”我倆就這樣趙老師傅老師地互叫著,把個陳憶完全整懵了!他圓睜著眼睛,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趙若懷對陳憶耳語了幾句,然後對我說:“傅老師,你先和陳憶坐會兒,我去把孫思找回來,然後我們一起討論一下生意的事。你看可好!”我連忙說好。對這種客氣心裏委實空落得厲害。失意的同時,我很阿Q地想:這樣也好!從此大家就只是同事了。這樣大家都解脫了。他要真是我什麽表哥,也沒那麽可怕了。開心嗎?還真的感受不到!豈止感覺不到開心,完全就是相當地悵然!男人就是男人,趙若懷也不例外。記得一小說中說:女人是土地,男人是農夫,對於已被耕耘了的土地,任何農夫都會興味索然…… 趙若懷走後,陳憶進廚房去了一會兒,就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來。讓我務必吃下。我尋思著這肯定是趙若懷給他安排的。不知趙若懷剛才對他耳語些什麽。既然那麽費心地踩住了那紙條,一定是深恐陳憶知道了實情,但又要說服陳憶給煮荷包蛋,所以一定是瞎排編了其他的理由。管他呢,自己實在是有些餓了,也就沒再說那些客氣的廢話。吃完後漱了漱口,陳憶讓我去裏面屋裏躺會兒,我是真有點倦怠,但這是陳憶家呀!哪能隨便躺呢?陳憶說:“心儀,你就在我房間躺會兒吧!我爸媽他們晚上約了人吃飯,吃了飯還要打牌,要很晚才回來的。這樣,你從裏邊把門閂上。”我說:“那好,等會兒你們仨到齊了,要商量事的時候就敲門就是。” 我被敲醒時已經晚上七點過了,周圍漆黑地一片。開了門,進來的是趙若懷,端著一碗水,紅紅的,一定又是紅糖水了。我謹慎地看了看門外。他說:“孫思到他徒弟那裏去了,就是跑貨船的那徒弟——張先,貨船今天剛好經過,在此停留一晚後去江城。他們可能一起吃飯去了。”孫思竟有這樣一位徒弟?真是天助我也!這孫大俠,人力資源還挺豐富的。我喝了一口,怪怪的,不是紅糖。就把碗擱一邊,趙若懷一旁說:“這點膽量沒有啊?放心!我不是秦為,沒有江湖失傳的藥粉。”我再喝時,就喝出那不是別物,正是阿膠。喝著喝著就有點哽咽了,但是努力維持住面上的鎮靜,也不說破。

攤牌

一會兒,陳憶張羅著吃飯,居然有燉的雞湯。先是阿膠,再是雞湯,我就明白趙若懷下午出去幹啥去了。他下午那番有關去找孫思回來的說辭,顯然是純屬虛構。是了,這種情況下,他最想回避的人,可能就是孫思,他不但不會去找回,說不定正是他去做了工作,阻止了孫思的回。一陣暖流在心裏蔓延,但嘴上什麽也不能說。橋歸橋路歸路吧!好不容易能夠互為同事了,就不要再去挑起事端了。開飯的時候,趙若懷盛了三碗雞湯,然後率先端起一碗來開喝,顯然是想起個模範帶頭作用,這種情況我覺得就不必矯情了,應該懂事點,於是立即響應。吃飯進程中,趙若懷沒怎麽發言,陳憶承擔了找話說的職責。和陳憶說話的時候,我多次偷偷拿眼去看趙若懷,好幾次,他也正偷偷看我,四目相遇的一瞬間,他立即變成一臉事不關己的坦然。兩人又輪流著,故作不經意地往我碗裏夾菜盛湯。最後陳憶相約:一起坐明天下午兩點的船去學校。我把小賣部開業急需的東西列了一個清單,吩咐他們明天上午去辦。 十點鐘兩人送我回家,送到離家十米處拐彎的地方,我讓他們回頭,兩人不從,說進屋坐會兒再走,我只好委婉地下了一道命令,兩人這才轉了身。客人們仍在扯著嗓門喝酒猜拳,來開門的是立夫,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麽今天這種時候去阿滿那裏呀?” 我回敬到:“怎麽啦?今天不能去呀?”他根本沒聽出我話裏的火藥味,說:“家裏有客人,你不可以改個時候去呀?” 我無語了,自己朝樓上走去,他也不問我吃過飯沒有,就徑直回表哥堂哥那裏喝酒去了。 立夫上樓來時,已經十一點過了,他是送走所有的客人後才上樓來的。立夫上樓來的第一句話是:“對了,你今天到底去了醫院沒有啊?”再次無語!但我知道,你無語就無語吧!嚇不了人,我要是這時候選擇不說話,立夫非但不會緊張,而且也就不會再問我什麽問題了。然後他就會自己下個結論:情形一、我沒去醫院,到廣場邊上打了個轉身,然後就轉街去了;情形二、我去了醫院,但是結果並沒有懷孕。然後他會在心裏抱怨我,沒給他面子,竟然在家裏有客人的時候去阿滿家。這就是孫立夫。所以不說話還真不行,我於是說:“孫立夫同學,你是憑什麽判斷我去了阿滿家的?” “你不是告訴我媽你見同學去了嗎?這裏除了阿滿,你哪還有其他同學?”立夫平靜地說。 “我回來了,你怎麽連吃沒吃飯的事也不問問?” “你去了阿滿家,這時候才回來,自然是吃了飯的!再說了,沒吃飯你自己不會去吃呀?” “有道理!阿滿真是說對了。我倆是怎麽談上戀愛的?對了,我自己占了主動,毛遂自薦!” “你什麽意思?後悔啦?後悔還來得及嘛!”立夫惱了,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了。我算是明白了,就這個人,你指望他細心,指望他以你為念,指望他來揣測你的心思,沒門!在這人面前,耍小性子,生氣,這些統統地不管用!面對立夫生硬的語言和生硬的表情,本我的意思,是想跟著生硬一把,現在就攤牌算了!反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經想好了,耿直一點,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老老實實交待了。人得老實,對不對?不能有欺騙的!就算趙若懷已經打算做同事了,但還得攤牌,無所謂,大不了不嫁人,自己做做生意,去達成那個陶朱、子貢的夢想。年輕時做做生意,上點年紀,就學薛濤算了。相傳薛濤晚年隱居高樓,安然地面對老去的現實,因為心態平和,得享高壽。薛濤經歷了韋臯,經歷了元稹,在個人感情上算是曾經滄海,至於社會價值,她經歷了蜀中女公關,大唐女校書的榮光,作為一個女人,大唐的女人,算是絢爛之極了吧?由絢爛之極而歸入平淡,她不也坦然面對了嗎?艷名是虛名,才名也是虛名,或許陶朱、子貢之名,更加真實一點,有實際意義一點。 但攤牌之前,我得先告訴立夫一些相關的其他的事實。為什麽呢?因為我完全知道攤牌的後果,我攤牌的話一結束,立夫必然鐵青著臉下樓,不再和我說話,也不再理我,或者到樓下狠狠地喝酒,這樣會迎來他父母的立即追問,我會在今晚,在這個家,失去立錐之地,還得深夜出去找旅館,就今天這身體狀況,怕是折騰不起了。還有更糟的,立夫甚至可能出門,要麽找喬若虛、吳常念,要麽幹脆自己一人,到大街上喝悶酒去,這樣我又得擔心他的安危了。他能做到不擔心我,但我做不到不擔心他,怪只怪自己沒出息,沒那麽狠。所以沒辦法,我得仔細琢磨一下攤牌的程序和語言。得迂回一點,得循序漸進。 我於是說:“我沒去阿滿家,阿滿和我一前一後做的手術,她下產床,我就上去,出來倆人蜷縮在椅子上說了會兒話。回來你媽就讓我洗菜,那水冰冷,我想兌點熱水,水沒兌成,就被她當作了話柄,說現在的年輕人如何嬌氣。你兩位表嫂跟著起哄,洗完一種菜,你媽讓我洗第二種時,我就出逃了,沒地方可去,想去阿滿家吧!想著她必定是回縣一中她娘家吃好的補身子去了,我在街上溜達,後來就去了我們學校一個同事的家裏,在他家吃的飯。” 立夫沈默了,那情形不準備再說什麽話了,表情比較平淡。我於是繼續說:“還有,做人流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得問家屬是誰,還得家屬簽字,有陪同多達四人的。” 立夫說:“那是少數身體差的,沒什麽的!女人不都這樣的嗎?有幾個女人沒做過人流?以前那些婦女,少的生三五個,多的有生**上十個的,生小孩應該比做人流更惱火吧?不也沒什麽嗎!” “嗯,有道理!你還真是你媽的好兒子!在你和你媽的觀念裏,女人和母豬,是一個檔次的!行了,我要休息了,明天還得到學校去呢。你也早點睡吧!睡好了覺,明天早晨咱們談點事情。”

下海之路

立夫居然站著沒動,他說:“其實我也是九點過才回來的,心儀,有件事我想和你說說。我們學校今天開會,說學校人太多了,沒事可幹,鼓勵停薪留職,我已經辦了。” “你已經辦了,現在只是對我履行告知義務,對不對?停薪留職,停了去幹什麽?” “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和喬若虛商量這事,喬若虛要辦廠,廠是辦在雲岫,但是得在省城設辦事處負責采購和銷售,喬叔想讓我到省城辦事處負責。” “喬若虛?辦廠?他是幹實事的人嗎?他就是個紈絝子弟,吃喝玩樂還差不多!喬若虛辦廠,不虧錢的可能性——約等於零。” “其實喬若虛只是一個幌子,這其中的事你不明白,我都不大明白,縣裏一幫官員都有股份,喬叔、吳叔、蘭半仙這些人都有股份。有他們撐著,虧不了!” “你是什麽時候做出決定的?” “初五,那天我已經答應了喬叔。” “孫立夫同學,在你眼中,我算什麽?” “大主義當然男人拿嘛!我還不是為了我們,我家裏的情況擺在那裏,結婚的事父母他們是根本不會管的,我得靠我自己。”立夫的語氣裏有一絲懊惱,但我在他神情裏,看到的卻是至誠,他說的是實話。 “如果我想挽留你,不讓你去,承諾我們就在雲岫掙錢,你能留下來嗎?” “雲岫!雲岫能掙什麽錢?我們沒本錢,又沒關系。我們那學校,混多久都是白混,可能一輩子房子都混不到一套,再說了,我也不喜歡呆在學校,吳常念已經調人事局了,吳叔有關系,人家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 “喬若虛給你出多少錢?” “現在是創業階段,怎麽好意思跟人家談錢。現在只是拿基本工資,三百元左右,將來企業紅火了,喬若虛自然不會虧待我。” “立夫啊立夫,讓我說你什麽好呢?這樣的話你也信?那不是股份制嗎?股東又不是一個兩個,紅火了誰還認得你?再說了,世事無常,白雲蒼狗。真到那時,控盤的還是不是喬叔、喬若虛這些人?這二人還能不能說上話?這些都很難說。” “喬叔也讓我入股的,讓我入一萬元,可我們哪有錢入?他家那親戚誰誰誰都入了股。” “你要有一萬元錢,拿到我這裏入股,我包你比他翻得快。那行!你實在要去,我跟你去吧!桑榆的工作辭了,你讓喬若虛給我安排一個職位,不可能一個辦事處就你一人嘛!反正也得招人。你給喬若虛說,就我這三寸不爛之舌,用在生意場上,一定不會辱沒他開出的那點可憐的工資。我會給他們創造價值的。” “那怎麽行!有懂事會的,也不是喬叔一人說了算,我開不了口,開了口也不行,何必自找沒趣。喬叔說了,你調動的事情,他暑假盡量來安排。你就再在桑榆堅持半年,等我在省城站穩了腳跟,那時如果調動不成,你再去。” “你在省城,我在桑榆,兩地相隔七百公裏,意思得到暑假咱們才能見個面了!” “不就半年嗎?放了暑假,你就可以到省城來了。” “你準備啥時候走?明天就該回桑榆了,又請不了假,怎麽辦?” “你就先去吧!省得又挨批評,應該還有段時間,如果等不到你下次放大周就得走的話,走之前我就來一趟桑榆。” “反正你也不用到學校去了,幹脆明天和我一起到桑榆去玩兩天吧!” “那怎麽行?這邊廠裏還有事呢!” 就這樣,立夫走上了他的下海經商路,於是對我而言,他的粗心、不體貼剎那間化為烏有,我心中開始了對立夫無盡的擔憂和憐惜,當然還有分別在即的悵然。我知道留不住他,他決定了的事是沒人能改變的。立夫這人特講哥們義氣,對喬若虛,他從來都是有求必應,何況他的分配還欠著喬叔一個人情,這也導致他對喬叔的邀請無法拒絕;其實我也同感:教師職業對於立夫,真的不是最合適的最理想的,何況嚴重人滿為患的縣二中,真的也就只能混混日子。再者,想想孫名凱夫婦,立夫呆在家裏也確是無趣得很。這樣權衡著,突然就覺得立夫真的好難好難。是啊!立夫只是不擅言辭,他只是不夠細心,只是不知道何為體貼。從大方向上說,他是負責的,有責任心的,他在為我們今後的生活考慮。還有我的調動,這無疑也被他視作他責任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我的跟來,沒有我的存在,立夫何至於這麽累,何至於需要背景離鄉。立夫啊立夫,我可真是苦了你了。

苦心孤詣

懷著對立夫的依依之情,第二天我開始了第二學期的桑榆之旅。中午吃過飯,立夫送我去陳憶家和趙陳孫匯合。在路上,因想到即將見到的孫思,我問立夫說:“立夫,蘭半仙,這個半仙的稱謂是怎樣得到的?”立夫疑惑地看看我,我笑笑說:“放心,這問題與蘭梅無關,也不存在吃醋的因素,純粹只是好奇。”立夫說:“我只知道,本縣的公安隊伍,甚至是公檢法隊伍,都是他的人,或者和他有著這樣那樣的關系。”我怔住了,倒吸一口涼氣,卻裝做不經意地問:“是嗎?竟如此了得?這樣的局面是怎樣形成的?” “文化革命的時候,他是本縣叱詫風雲的人物,是反派的一個頭目,後來去當了兵,而當時跟著他一起造反的那些人,也大都當了兵,這些人轉業回來後,大都進了公檢法的隊伍。有歲數較大的,現在已經退了休,但是又安排兒子女兒接了班,所以轉來轉去,反正都是蘭半仙的人,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明白了!立夫,你親眼見過蘭半仙嗎?” 立夫再次疑惑地看看我,說:“當然見過,上中學的時候,就見過了。我爸也是當過兵的,這你知道,他們在部隊的時候,都認識了,以前我爸和蘭半仙,關系還不錯,不過現在,有些疏遠了,有權有勢的人,是這樣的。” “所以,你爸媽都迫切地希望,通過你,把這關系重新續上,或者說更進一層,來一個質的飛躍。立夫,你明白自己對父母肩負的使命嗎?”我玩笑說。 “他們怎麽想我不知道,反正我從來沒那麽想。蘭梅你也認識的,你覺得就她……那樣……可能嗎?” “立夫,我聽別人說,蘭半仙這人,在長相上,有一些特征,不知道你註意到沒有……” “你說他的長相啊,那可就不敢恭維了,就你這人,你這對視覺的要求,包你看了一眼不想看第二眼……” “立夫,蘭半仙手上的牙齒印,你看見過沒有?” 立夫詫異地看看我,說:“牙齒印?這……我還真不知道,也沒看見過。怪了,你問牙齒印幹什麽?你看見過他?” “你到底有沒有近距離看過他的手?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我註意他的手幹什麽?你以為蘭半仙那麽平易近人呀?我給你說,跟活閻王似的,很多人見了他就發抖,小孩見了他哭個不止……” “立夫,你們那企業,蘭半仙既然是股東之一,他難免會去去省城辦事處,將來要有機會,你留意一下他的手,註意:千萬不要驚動他,讓他看出,你在有意識看他的手。” “你這人今天怎麽回事?這麽奇怪……” 我漫不經心地笑笑,隨即胡諂到:“哦!這是迷信的說法,我在一本小說中看到的,說是手眼通天、有權有勢的人,在相貌上必然有異於常人之處,如果先天沒有,成長過程中必然會因種種意外,發生破相的事件。最終都要在相貌上炯異於常人,以顯出他們的不尋常來。包拯額上彎彎的月牙,曾國藩滿身的鱗癬,漢高祖劉邦那卓異的相貌,還有明太祖朱元璋,那是怎樣動人心魄的醜陋呀!以至大明傳了兩百多年,傳到末代的明思宗崇禎,都沒有傳出一個帥哥,兩百多年啊,不斷有漂亮女人加盟,結果還是那樣……”我臉現嘖嘖嘆惜狀,立夫早一旁笑了起來。我接著說:“這些都是明證啊!那天我在街上,偶然聽到兩個路人,在眉飛色舞地渲染蘭半仙的威風,好象提到了他手上的牙齒印,說這種有牙齒印的人,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得,厲害之中尤其厲害者!所以就想證實一下。立夫,今天我的這番話,你聽了就當沒聽,以後萬不可再提及。至於為什麽,還是因為迷信!我知道你不信這迷信,但是我信了,所以你就當給我一次面子,好不好?還有,記得有機會的話,註意一下他的手……”

說聲分手好難

這麽一段話圓說下來,立夫對我的動機仍然只是將信將疑,但將信將疑也就夠了,以立夫之寡言,他是不會有興趣去轉說這些話的;以立夫之粗心,過了這會兒,他是不會再費神去琢磨我的問話動機的。孫思和蘭半仙的恩怨,不能讓立夫知道了!不能讓立夫卷入這事!剛才和立夫對話時,其實我的內心,好想從立夫那裏得到這樣一個答案——關於蘭半仙手上,確實沒有任何牙齒印的答案。那樣一來,蘭半仙就可以不是那個人販了,孫思就不用去和蘭半仙鬥法了,我和趙陳孫就不用再去雞蛋碰石頭了。一邊是我和趙陳孫,一邊是雲岫整個的公檢法隊伍,力量懸殊到這種程度,還怎麽去鬥?反之,如果蘭半仙手上真有那什麽齒印,誰能有辦法阻止孫思,讓他放棄血淚仇,讓他忍辱偷生?傅心儀你自己能嗎?你不能!換個角度,如果孫思做到了,真放棄了覆仇,那還是孫思嗎?如此沒有血性的怯懦的茍活的孫思,我傅心儀定會小瞧於他!所以,一旦確定了蘭半仙手上那牙齒印,孫思必然將蘭半仙默認為那個人販,然後采取行動,後果不堪設想,真是不堪設想!不行!我得阻止,至少延緩這個進程,讓那一天盡可能來得晚一些。計將安出?孫思,對不起了,我只能對你撒謊了,不得不撒謊!你媽媽投過河,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很小,你爸爸心如死灰,遠走他鄉,下落不明,這樣的調查結果,我只好付之東流的江水,就當那調查壓根沒存在過。有關蘭半仙手上齒印的問題,恐怕我得違心地做偽證了,孫思經不起太長的等待了,再找不到父母,他會果斷去單挑蘭半仙的。孫思,原諒我,為今之計,我只能最大限度地保你,我得讓你好好活著。 這樣心理活動了一會兒,已經到了小河口的陳憶家,陳憶的爸媽正張羅著面攤子,他爸把手中正端著的面條遞給了客人,然後走過來說:“陳憶他們三個,坐早晨六點鐘的那趟船,回桑榆去了。” 我立時傻了眼:“早晨六點?那小賣部……”我意識到旁邊的立夫,立時改為:“他們那小賣部,不是還得進貨嗎?” “買啦!東西前天都買好了,他們每個都搬了不少東西。” 趙若懷你搞什麽名堂?前天都買了,昨晚還讓我擬進貨的單子,不就看了一張手術單子嗎?你就不屑於和我同路啦?有那麽誇張嗎? 陳憶媽插話說:“是呀!東西前天都采購好了。” 立夫看了看他手裏提著的皮箱,用手掂了掂,然後有了一絲憂色,那皮箱裏面,是我從江城帶過來的東西,有我的衣物,也有給趙陳孫買的禮物,還有江城上船時,布谷強行送給我的一套茶具。立夫說:“這箱子不輕,下了船還得走兩小時山路。你怎麽提得起?喬若虛那裏,剛好下午要開個會,所有的股東都要來,要不……” 陳憶媽說:“哦!差點忘了,傅老師,陳憶說了,會派兩名學生,在那什麽……葫蘆灣……來接你的,學生會直接到船上來接。” 這還差不多!箱子是一回事,那兩小時山路,沒人陪著走,今兒我又得被嚇個半死。 和立夫再往沙灣河壩走時,他臉色更凝重了,臉上有了不忍和不舍,他猶豫了半天,囁嚅著說:“心儀,我去省城後,你就一個人……一個人……在這裏了,自己萬事小心……”然後說不下去了!哽咽了!眼睛一眨不眨,因為一旦眨了眼,眼淚可能就下來了,立夫他要維持硬漢的風采,所以不能掉淚。這是我認識立夫以來,他情緒情感上第一次大的失態。 其實剛才在路上,我還在想著攤牌的事情,想著鼓動立夫,去到省城可以開始物色新的女朋友。我想委婉地表示:我們其實並不是最合理的搭配。 我擡頭看了看長江——灰色的蒼穹下,正無語東流的浩浩長江,忽然覺得:真要和立夫說出那話——那分手的話——真的好難——好難。結束一段感情——已然存在過的感情,那委實——不是一件易事!志摩你說得好輕松‘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那種灑脫是人可以做到的嗎? 於是,我也哽咽了,無語凝噎。眼淚往心裏滑落。 立夫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說:“我去省城後,放大周你還是可以回我家去,那最終也是你的家呀,我爸媽那裏,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得和他們盡量搞好關系。” “這個,再說吧!我盡量!立夫,一人在外,少喝點酒,好好照顧自己!喬若虛給你的這個差事,不是什麽美差,遇事三思而後行。如果將來,一大堆股東——我是說那群烏合之眾,眾說紛紜,意見相左,卻都想對你發號施令,這個這麽說,那個那麽說,讓你無所適從的時候,你得冷靜思考,然後執行自己認為正確的方案,對於其他一些明顯有誤的指令,你可以陽奉陰違。另外,江城老傅、楊柳那裏,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去了省城的事情,不然會引起他們無盡的擔憂。至於我,我獨立生活的本領還行,內心也比較……比較強大,你就放心好了。到省城安頓下來後,咱們通過桑榆鄉政府,電話聯系。”

雪中送炭

此去葫蘆灣,直線距離也就三十來公裏。那小船走走停停,竟然在長江的南北兩岸分別泊靠了三次。我於是發現:這行業尚且處於無拘無束的狀態。想在哪裏停泊全憑船主自願。只要岸邊有那麽三五聚集的人,把手一招,或者只有一人,但是旁有貨物一堆,我們的船就被吸引過去了,經歷一番討價還價,然後裝船。江面上,間或地也活動著類似的小船的身影,不分客貨,見人裝人,見貨裝貨。當然了,只能是眼下這樣的、不需要碼頭即可以泊岸的小船。不知孫思徒弟張先那船,是個什麽樣的船;也不知這樣的一艘看上去簡陋異常的船,究竟價值幾何?下次有機會見到張先,一定詳細問問。看看今日長江兩岸這陣勢,這行業的生意是勿需操心的,所需操心者,只是造船的錢從何而來的問題。 這樣走走停停,一會兒上下貨,一會兒上下人,一會兒江北,一會兒江南。二點出的發,小船到達葫蘆灣時,居然已經四點過了。著急沒用,罵娘也沒用,同船的農民早就嘗試過了,船是人家的,舵掌在人家手裏,罵急了還有船主出來接招,回敬到:少廢話!嫌慢呀,嫌慢自己包專船去! 我想起一個問題:按慣例,這船應該是三點鐘就到達葫蘆灣,如此地晚點,會不會引起趙若懷安排的那兩名接船學生的誤會,他們會不會久等輪船不到,已經調頭回學校去了。果真那樣,今天自己,怎一個慘字了得!看看船上,剩下的將在葫蘆灣終點站下船的客人,已經不足十個,一律陌生的面孔。沒辦法了,一個一個地問唄!問有沒有要經過桑榆中學的,如果有,至少就有了同路人,不用怕鬼了,如果再說點好話,求點情,對方說不定格外垂憐,還能幫著提提箱子。但是沒有,一個都沒有,都是附近這兩座山上的。 迫不及待地提著箱子下了船,我立即放眼搜尋,哪有學生的身影?視野之中,有同船的幾個正下著船的農民,不遠外,另有兩個江邊正打撈的漁民,兩個洗衣服的婦女,幾只在江邊的曠野裏漫步的土雞,再往上面,半山坡上還能看到零星的羊群,除此之外,就是非生物了,蒼茫的天際,壯闊的長江,十米外有一間殘破的竹籬茅屋,是漁民的避雨之處吧? 媽媽的!這下是真的委頓了。柳詠,你不是總想看我委頓的樣子嗎?你來呀!當年陳子昂在幽州臺上,發出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慨,他那份感士不遇的情懷,報國無門的淒愴,那種上乘的境界,是此時的傅心儀無力體會,也不敢體會的,但此時此刻,我透徹地領悟了他當時那種徹底的孤寂與無助。是啊!天地悠悠,我只需要一個人,一個同行的人,一個生物同類,這要求本來不高,可這一時候,這要求竟然顯得如此地奢侈。 我擡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再平頭看了看浩瀚的長江,然後把視線投向了長江的上游,江城的方向。人是這樣的,在困頓無助的時候,往往就想到了父母。楊柳媽,在幹啥呢?你有心靈感應嗎?知道你女兒我,眼下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嗎? 如此淒淒惻惻、自憐自嘆了一會兒,我決定面對現實。武松當年孤身一人,景陽崗都敢上…… 有人從身後伸出手來,接過了箱子,是趙若懷。他幸災樂禍地說:“剛才我想起柳詠的話,忽然想看看你委頓的樣子。所以……”我努力眨了眨眼,確實是個真人,**的人,不存在虛構,也不存在夢境。而且,那散漫不羈、愛恨交織、似嗔似怨的神情,絕非他人可以覆制。 心裏一塊石頭立時就落了地,剛才還陰雲密布的天一下就成了朗朗乾坤,天藍藍、水清清,加上身心的雙重減負,整個人一下子就神清氣爽、心曠神怡起來,這才發現,江山原來真的很美!有了眼前這人,不要說葫蘆灣,就是景陽崗,我也上了,絕不皺眉!

瀟灑瘋一回

於是我笑了,發自內心地笑,會心地笑,展顏地笑,直到發現趙若懷傻望著我,神情變得非常艱難,我才打住了。回頭看了看,就剛才視野中那茅屋旁,另有一人,靦腆地微笑著,向我招手,是我的學生——鐘誠(就這個鐘誠,在我後來的人生中,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他的忠誠,此是後話) 我微笑著朝鐘誠揮揮手,然後回頭,用手指點著長江,激情誦讀到:“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語出《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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