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登陸希德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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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往筆直的通道裏走,這裏便是多年前關押戰俘的地牢,每間牢房都是單間,床對面的墻角是一個馬桶,墻角處有一張生了銹的鐵桌,桌面上被人用石子塊劃了很多莫名的符號,亂七八糟的,像是沒有頭緒的紋路。

大多數牢房是空著的,這裏總共也只關押著六七個人,所有的囚犯都沈默著坐在黑暗中註視著眾人走過,目光中卻絕無善意,新人會給這片陰暗死寂終日不見陽光的地牢帶來一種新鮮的力量,這是他們唯一的娛樂。

江潤在靠近長廊盡頭看到了閔仲谙,他正躺在床上枕著胳膊發呆,聽到腳步聲才略微揚起了頭,朝他們望了一眼,目光也是呆滯而麻木的。

“好了,這就是你的地盤。”陳書禮推開了一扇門,他的態度還算溫和,他給江潤安排的囚房就在閔仲谙旁邊。

江潤踉踉蹌蹌走進囚室,士兵將她的簡易行禮丟上了床,陳書禮將把鐵門關上,他略帶憐憫的視線透過鐵欄桿望向她:“開飯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和下午六點,各有半個小時,這裏還有一個小型圖書館,一三五下午你可以去那裏看書,二四六你會被派一些任務要做。”

“你們這裏的防護措施還夠安全嗎?”裴初寒問

“他們每個星期會註入一定劑量的鎮定劑,力氣和普通人無異,這裏從來沒有出過亂子,所有人都過得十分安定。”陳書禮聳了聳肩,“雖然江潤是這個島上監獄裏的第一位女性囚犯,我們會照看好她。”

蘇沅握緊了欄桿:“與世隔絕地活著……未嘗不是件好事。”

“是啊,只是呆的久了,就回不到外頭的世界了。”陳書禮摸了摸腦門笑道。

江潤坐在床沿,地面還算幹凈,床硬邦邦的,透著一股陰冷的黴味,她擡頭望向水泥天花板,忽然想到隔壁的閔仲谙,曾經那麽意氣風發,如今卻滿臉頹喪地被困在這裏失去了靈魂與鬥志——就是她未來的樣子。

江潤的手指在腿上逐漸收緊,她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眸中詭異的神色。

那是仇恨,憤怒,不甘,失望與嘲笑,混雜在眼底最深處,深深烙進她的靈魂,成為她的全部。

從地牢裏出來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壓抑的感覺一掃而空。

裴初寒擡頭看向周圍的實驗室,實驗室全都被封了起來,隔著有機玻璃,依然能看到制造R基因的機器靜止在那一方凝固的空間裏。

“把這些東西都銷毀吧。”他淡淡道,“如果被外頭的人發現並奪走,恐怕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唯一想要搶東西人已經被關押在這裏了,”陳書禮笑瞇瞇道,“李重恩如今很安分守己,希德爾的防禦可以說是完美的。”

“閔仲谙在這裏呆得怎麽樣?”

蘇沅道,這裏關著全世界最危險的人,即使總共只有七個人,卻沒有一個是好惹的,不能有絲毫疏忽。

陳書禮撓了撓頭:“他很奇怪,像行屍走肉一樣沒有一點攻擊力,我感覺他的威脅並不大。”

一行人從電梯升上地面,雅科夫正了正帽子向他們報告道:“太陽神的油箱被冰雹砸壞了,我們需要幾天的時間來維修。”

“反正也沒什麽事,不如就在島上住幾天,”謝爾蓋·弗拉基米爾聳肩道,“就當是回憶過去。”

蘇沅哼了一聲,沒有搭話,她朝海灣走去,站在基巖海岸上俯視下方驚濤拍岸,灰色的傾軋而下的天空,潮水帶著浮冰撲打在巖石上,發出撞擊仿佛石破天驚的巨響。

“怎麽,還在為江潤的事難過?”謝爾蓋走上前去,站在蘇沅的身後,“聽說自從她成為不死者,你就一直有些不對勁。”

“這和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蘇沅輕聲道,“事情不應該發生到這個地步。”

“蘇沅,你應該放開一點,”高大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慰,他向來油滑的腔調完全消失不見,“她只不過走上了你的道路,你唯一比她幸運的只是有了一個引導者。”

“我欠阿爾法一條命並不代表我會成為她的機器。”蘇沅輕聲道,“我只是懷疑,不死者的社會,還有不死聯盟……這些古怪的審判,他們所謂的努力,並沒有讓世界變得更好,我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

“你在質疑我們是不是人類的未來?”

“不,我只是覺得我們已經成了這個世界的局外人。”蘇沅喃喃道,“不死者本身就徹底違背了自然規律,我無法想像自己這樣一直活下去,看著這個熟悉的世界逐漸消失。”

“吃晚飯了!”鐵門被砰得一聲大力推開,江潤擡起頭,看到一個滿臉胡渣的瘦削男人,他有些嫌惡地瞥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大聲嚷開了,“快出來吃飯,別抱有什麽僥幸逃跑的想法,你絕不可能離開這座島。”

江潤慢慢走出牢房,看見其他人也出來了,離她最近的是閔仲谙,骨瘦如柴的男人用一種古怪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目光幾乎洞穿她的身體,江潤面無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像是打招呼似的點點頭,然後便轉過頭跟上了那個滿臉胡渣的男人。

“真沒想到,”閔仲谙楞了微微楞了一會兒便跟了上來,他壓低喑啞的嗓音在她的耳邊輕聲道,“第七個被關押在這裏的居然是你。”

“幸災樂禍了?”江潤斜眼瞥了他一下,表情似笑非笑,含著幾分淡淡的嘲諷,“誰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不是嗎?”

“別再嘀嘀咕咕的!”在前面帶路的男人回頭咆哮了一句。

她沒有出聲,而是

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望著這個男人,惡毒而駭人,然而再仔細一看那無辜的眸子裏有什麽都沒有,男人打了個寒顫,轉開了視線。

眾人走到餐廳,男人命令道:“都給我站成一排!”

七個手無寸鐵的犯人站成了一排,江潤被擠到了最邊上,相對於那些高大兇殘的男人,她簡直就像個幼童般弱小。

男人掃了一眼靜默著的眾人,似乎很滿意他們畏懼的反應,這些昔日兇狠的獵豹在這片與世隔絕地黑暗土地過著日覆一日單調的生活,早已被磨平了爪牙:“希德爾島上來了一個新的客人——一個女人。”

左右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江潤的臉上,有幾人甚至不懷好意地低聲笑了起來,這群人雖然是不死者,但是絕大多數已經幾十年未見到一個活生生的女人。

“再重申一遍,我是你們的典獄長萬豪,你們最好都給我小心一點,千萬不要有任何小動作,”惡狠狠地威脅完這群人,男人話鋒一轉,“你們每天都有兩頓飯,午飯從十二點到十二點半,晚飯從六點到六點半,一三五下午兩點到四點半圖書館開放,圖書館隔壁的房間有一臺電視,二四六是勞動時間,周日你們可以去洗澡然後把臭衣服洗洗,這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最後,祝你們在希德爾島生活愉快,好了,大家都去吃飯吧。”

所有人都沈默地拿起餐盤去打飯,江潤排到了隊伍後排,等她打了一份爛青菜和看起來有點發黴的半生不熟的米飯後,整個餐廳裏只剩下了一張空桌。江潤端著餐盤放到桌上,剛要坐下卻猛地被一股大力扯開。

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皺著眉瞪她。

“餵,菜鳥,這是我的位置。”男人粗噶的嗓音回蕩在這裏,所有人都停止了進食,一動不動地望向這裏,大廳裏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消失得徹底。

江潤沒有動,男人用力推了推她,即使被使用鎮定劑,他的力氣已然大與常人,輕易地便能讓她踉蹌幾步,差點就要跌倒在地上,她一手扶住桌角穩住身形。

“你他媽知道我是誰嗎?”男人一把抓起她的頭發,用力撕扯著,他的嘴貼近了她的耳朵,“我警告你,菜鳥,來到這個地方最好分清誰是老大。”說完他又是一個用力將她推開。

江潤低著頭,端著盤子走到了一個角落,那裏只有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瘦弱的年輕人坐著,在她坐下後年輕人看了她一眼:“你不該惹他的,這個人是第一代不死者。”

年輕人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文文弱弱,扔到人群中便會被淹沒的那種。

江潤沒說話,夾了一口青菜放到嘴裏用力嚼著。

年輕人微微地笑了一下:“我叫白敬南。”

“江潤。”她言簡意賅。

見她搭話,年輕人

看起來似乎很高興:“我很早就來這裏了,以後你有不方便的可以來找我。”

江潤低頭用筷子攪著米飯,良久,低聲問:“那人是誰?”

“你說那個男人?”白敬南用眼神示意獨自坐在中間空位的高大男子,在得到肯定回答後道,“他叫李重恩,第一代不死者,是最早被關在這裏的人,監獄裏的頭頭,這裏只有兩個元老,另一位閔仲谙剛來不久又無所作為,所以李重恩如今也就特別猖狂了。”

江潤依舊面無表情地埋頭吃飯,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這裏全都是男人,你一個女孩子要小心一點,”年輕人似乎話很多,一直絮絮叨叨地,憂郁的眼睛一直擔憂地望著她,“我可以盡可能保護你。”

江潤卻端起了盤子,她的聲音冷冷淡淡:“不需要,我足夠強大。”

她比所有人所知道的都強大得多。

“我會將這裏管得很牢,絕對不會出一點亂子。”萬豪拍胸膛保證道,“現在所有人都服服帖帖的,你們盡管放心好了。”

“麻煩你了。”裴初寒溫聲道,“長期生活在這裏一定非常不容易。”

“習慣就好。”萬豪擡起下巴指了指腳底下地牢所處的位置,眼中閃過興奮而惡意的光芒。在這裏一人獨大的感覺確實很好,這會讓他有種與不死者最高層並駕齊驅的感覺。

此時蘇沅正在廚房裏做飯,謝爾蓋·弗拉基米爾給她打下手,這個放蕩不羈的男人做得一手好牛排,以至於這群人每次聚到一起謝爾蓋都搶著下廚,不死者們吃了六十多年的牛排後終於發誓再也不碰謝爾蓋做的任何東西,連庫爾維葉都無法對自己祖父萬年不變的廚藝表示認同。

廚房的另一個角落,陳書禮正抹著腦門的汗,對著那一盆燒焦的青菜,他是希德爾島上掌勺人——專門為這裏的犯人燒飯,廚藝卻六七十年沒有絲毫長進。

“我來就可以了,”蘇沅揮了揮手,急著將他趕出去,“你去外邊等著吧。”

陳書禮一邊說著抱歉一邊汗顏地退出廚房。

蘇沅將洋蔥炒雞蛋裝上盤,放在一邊:“你們真對這兩個草包放心嗎?”

“沒有人願意留在這裏。”謝爾蓋回答說。

陳書禮是自願退守希德爾的,他習慣了這種生活,對外面光怪陸離的世界產生了一種本能地恐懼和抗拒,萬豪出島後在外面世界流浪了一圈,他沒有證件和一技之長,只能到處做一些苦力活,這對於一個總認為自己高人一等的不死者來說無疑是極為可怕的,於是他也回到希德爾,以統領囚犯來滿足自己的控制欲。

“我始終覺得有些不妥。”蘇沅嘆了口氣,“七個人裏有兩個元老——這是一股極為可怕的力量,我擔心一旦他們的怒火超

出了控制,就會發生我們都難以控制的事情。”

“這群人關註更多的是自己,他們如今就是一盤散沙,更別提現在他們能力已經被極大地削弱,”謝爾蓋聳聳肩,像是無所謂的樣子,“除非有一種極為強大的力量把他們凝聚起來,但你覺得可能嗎?”

對他來說,能把心底各有算盤的不死者團結起來的人只有一個。

——阿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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