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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糟姜與旋煎羊白腸 雨天吃一碗羊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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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池一游後,才有了些清明時節雨紛紛的趨勢。

近日細雨連綿,天氣陰冷,好不容易天晴了,出了些太陽,長公主邀請京城貴眷去鬥春堂賞芍藥牡丹。帖子送到虞太夫人手裏時,外面又開始下雨。

歪在床榻上的虞太夫人微微嘆氣,“這雨停停歇歇的,不如幹脆點,潑頭下完了一了百了。”

姚氏知道老太太天氣陰潮就骨頭疼的老毛病,很體貼地說:“祖母便留在家裏吧,媳婦去就好了。”

虞太夫人點頭:“這樣,你把雨昭一同帶去吧。”

陸雨昭本來只想宅家裏,在被窩裏睡睡覺,餓了搗鼓點吃的,悠閑過完這一天。

下雨天,真的不想social只想獨自美麗啊。

她嘆了口氣,牡丹芍藥有什麽好賞的,她實在沒那個閑情逸致,去了那兒如果點到她吟詩作對,豈不是露怯。

馬車裏,去鬥春堂的路上。

或許是見她打不起勁,又似乎藏著焦灼的表情,姚汐問她:“雨昭不想去鬥春堂?”

陸雨昭楞了楞,被看出來了呀。

她隨口找了個理由,“近日天氣不好,食欲不振,我感覺自己臉色不大好,身體也懨懨的。雨昭怕自己一臉郁色,既辜負春花韶光,又惹長公主不快,也讓眾人掃興。”

姚汐竟被她說服,點點頭,“還未走遠,我叫馬車轉頭,先送你回府罷。”

“不用的,嫂嫂,便在這兒放我下來吧。”陸雨昭搖頭,“我隨便走走,找個茶肆酒樓坐下,聽聽評書散散心。等雨停了,就走回去,權當透氣。”

姚汐點頭同意,“也好。”

歲微連忙下了馬車,撐起一把青竹傘,迎陸雨昭下車。

“娘子,往前不遠處便是孫家茶肆,好些果子糕團不錯的。”

小丫頭很懂她嘛,孺子可教也。

陸雨昭笑瞇瞇薅了一把她的頭,“走,帶路。”

斜煙雨幕裏,陸雨昭瞧見一個迎風搖曳的旌旗,寫著“陳瘸子面食店”。

店面開在隱蔽的巷子口,大約下雨的緣故,門虛掩著,門庭挺冷清。然而遙遙地,就飄來濃郁鮮香的羊湯味道。

陸雨昭眼睛一亮,幹脆改了主意,“我們去這個面食店坐坐吧。”

店門口,歲微收傘抖了抖,陸雨昭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過了用餐高峰期,又是雨天,此時店裏空無一人。

店面不大,三張方木桌,一張靠墻的桌後歪著個小男孩,手撐著腦袋正在打盹。

陸雨昭一時猶疑,是不是沒有開門營業啊。

“客官,需要點些什麽?”後廚掀簾走出一個撐著拄拐的精瘦老頭兒。

陳瘸子走路一瘸一拐,路過時拍了一下小孩兒的後腦勺,“醒醒,阿煥。”

他招呼陸雨昭坐,略遲疑地笑問:“店裏只有旋煎羊白腸,都是些臟器下水,平素給粗野男人吃的滋補之物,娘子……可吃得慣?”

嘿,還有一來就趕客的。

不就是壯陽滋補嗎?

陸雨昭還沒說話,那打盹的小孩兒醒了,跑過來就脆生生大聲喊:“我們店的煎羊白腸可是招牌,不吃定會後悔的!”

陸雨昭旋即認出他來,這不就是前不久在金明池賣春繭的小男孩嘛?

阿煥楞了楞,望著她說:“欸?娘子,我記得你。”

陸雨昭笑道:“你那日賣的子母春繭味道很好,還有嗎?”

阿煥撓撓頭,為難道:“回娘子,春繭只有清明那日特特做了拿去金明池賣,店裏如今不賣的。”

清明那日汴梁城幾乎人都往郊外去了,他便讓阿公休息一天,但自己是閑不住的,想多掙些錢,於是做了春繭拿去金明池賣。

歲微不由好奇,“為什麽?”

阿煥:“阿公如今做不動啦,起早貪黑的準備,日覆一日,很辛苦的。若不是街坊鄰居吃慣了我們家,舍不得我們關門,阿公早早便要將鋪面轉賣,帶我回鄉下的。”

“那便來一碗你們不吃就後悔的招牌吧。”陸雨昭遺憾說。

陳瘸子問:“配餅還是加面?”

“面吧。”即是面館,面應當做得更好。

“阿公,娘子是個善心人,那時把我一簸箕的春繭都買了。阿公,不若我們重新給她做一爐——”

陸雨昭擺擺手回絕,“不必麻煩,家裏老太太下雨天就腿疼,老先生怕更是不便的。下次,下次我再來捧場。”

春繭做得不錯,街坊鄰居不舍,想必面食做得不會差。

陸雨昭的話未落,門外傳來舒朗笑聲。

“哈哈,下次也是沒有的,如今店裏只賣一樣吃食,便是旋煎羊白腸。”

一人收了傘推門進來,陸雨昭轉頭瞧去,嘿,又是那山羊胡子老頭兒。上次在鄭家餅店碰見的。

陳瘸子:“範先生來了?坐。”

他招呼範先生坐下,問他是否依舊老樣子,老頭兒捋著胡子點頭,陳瘸子便鉆去廚房準備了。

阿煥麻利添茶,嘴裏不停,陪著客人聊天,從不冷場。

陸雨昭隨口問春繭是怎麽做的,他便不假思索答:“羊肉剁成肉糜,蔥切碎,和成餡兒。普通春繭只卷一層面皮,子母春繭卻是有兩層的,第一層是生面皮,卷裹住餡兒放進鍋內油炸,表皮炸至金黃後出鍋,然後再裹一層發酵面皮子,上鍋蒸熟,這便是子母春繭了。”

範先生捋著胡子點頭,“許久不見你阿公做了,那日我在金明池吃到,範某頗為懷念啊。”

“阿公真的做不動啦,我想繼承阿公的手藝,可阿公年底就要把店子盤出去,他好好養老,要我回鄉專心讀書考功名。”

“你阿公想法是對的,國朝重視科舉,多少寒門弟子可以步入仕途光耀門楣。這些都是次要的,讀書可以明智,明是非,修身養性……”

那老頭兒話匣子自此關不住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天啦語文老師開課了,聽著門外雨聲更讓犯困。

陸雨昭瞄了一眼阿煥,投以同情的目光。

阿煥很是憂愁地撓頭,難以啟齒地說:“可我不愛讀書,我覺得我不是讀書的料。我其實很喜歡做眼下的這些,在店裏忙活,賺些小錢,溫飽不愁,看大家吃得開心我便感到幸福。我可能更適合做生意呀?”

“那你便不讓你阿公歇業,自己學手藝做生意啊。繼承了他的店,你自己也喜歡,兩全其美的事。再說了,把面食店發揚光大不也是一樣的嗎?”

陸雨昭覺得這事兒,不挺好的解決的嗎?

範先生卻不茍同。

他顯然沒認出她,彼時她穿男裝,他嚴肅打斷她,“娘子,這如何一樣?”

“人生又不是非要走那條大家都以為正確的路,適合自己,開心最重要啦。”

陸雨昭眨眨眼,不想和語文老師起爭執,那定然是爭不過的。

於是隨口把話鋒一轉,“旋煎羊白腸還沒好嗎?”

“好了,好了。”

陳瘸子端著托盤從後廚走出來,兩個海碗,一碗往陸雨昭桌上一放,一碗擱在範先生跟前。

陸雨昭端起碗,羊湯鮮香撲鼻,湯底清透乳白,灑了蔥花和胡椒粉。羊白腸切段,滿滿的一碗。

古時煎為煮,煎有用水熬煮之意。燉煮好的羊腸盛入碗內,舀入高湯,一碗鮮美異常的羊雜湯便做好了。

說到羊雜湯,她在後世的好些朋友是不吃內臟的,覺得重口,她每次都頗感惋惜。

其實處理得好,食材新鮮幹凈,內臟吃起來沒什麽異味,烤也好,鹵也好,熬湯也好,包括下火鍋,都香得很啊!

陳瘸子又將一小碟配菜放在陸雨昭面前,“我親手做的糟姜,送些娘子嘗嘗。範先生每次吃煎白腸都會點這個。”

範老頭兒笑講:“陳師傅,怎麽小娘子是送,我就要錢?”

陳瘸子:“倘若不要範先生的錢,範先生下次不會光顧小店了。”

“那我便不客氣了。”陸雨昭笑瞇瞇地說,“下次我還會光顧的。”

她夾起糟姜送進嘴裏,嗯,口感脆嫩爽口,微酸,還有些許酒香。

陸雨昭不由想起她之前拍紀錄片,跟組去福建屏南做調研時,吃過的紅糟姜。都是取用嫩仔姜,用酒糟、鹽腌制的,只不過紅糟姜顏色是紅的,大約是加了紅曲酒酒糟的緣故。

都說姜解腥躁,作為中餐的做菜作料不可或缺,但糟姜腌姜泡姜這些,儼然已經可以當做一道美食了。

陸雨昭喝了一口煎羊白腸的湯,看似清寡的羊湯醇厚,胡椒襯得湯頭更是濃郁鮮燙。

再夾起一塊白條條的羊腸嘗了嘗,沒什麽臟器膻味,口感滑嫩,很有嚼勁。筷子往下撈一撈,面條原來在碗底放著,長長扁扁的面帶子,很像河南的燴面。

等等,燴面,澄白的湯底,白條條的羊腸,店主人在她甫一進門就問她吃不吃得慣……

她擡眼不由問:“可問店老板,這碗中的羊白腸,可是羊的大腸小腸?”

阿煥眼睛都亮了,“娘子的嘴巴真靈!”

倒也不是,只是這旋煎羊白腸,味道還挺像——

她來自開封的室友,帶著全寢室在開封旅游時,領著她們去吃過的、據說很重口的風味小吃羊雙腸。

羊雙腸就是指羊的大腸小腸,湯裏灑韭菜、香菜,自己加鹽加油辣子,室友還愛添一份羊外腰……他們本地人都習慣了,但作為外地人,喜歡的愛得不行,不喜歡的避之不及。

海納百川派陸雨昭很欣然就接受了,一個室友表示湯頭好喝羊腸吃不慣,還有另外一個室友連門都不願意進。

在這陰雨天裏,吃一碗羊湯再好不過了。

佐以糟姜,一碗羊湯喝完,她的手腳俱暖,胃裏也暖烘烘的,舒適又稱心。

轉頭,看見範老頭兒就著餅,一點一點掰碎了泡在湯裏吃。

陳瘸子坐在他對面,和他閑聊,“我記得今日,眾舉子在禮部貢院省試,去年範先生以翰林大學士知貢舉,主持春闈大事,今年怎地跑來小店吃煎羊白腸?”

範先生笑,“也不能年年是我。”

歲微去門外觀察雨勢回來,對陸雨昭說:“這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範先生喝著羊湯,不禁唏噓,“你這家面食店,我初入汴京就在了,如今到年底卻要關了,老陳啊,你拿手的羊腳子我再也吃不到了嗎?”

阿煥插話:“豈非羊腳子,阿公拿手的多了,還有批切羊頭、春繭、血肚羹,血粉羹,軟羊面、桐皮面……”

陳瘸子揉著腿,抱歉道:“可惜我精力不濟,即便店開著,也只賣一樣,這些早已沒做了。”

哎,居然還有這麽多好吃的?

她註定要錯過了,陸雨昭吃飽喝足,頗為遺憾地想。

作者有話要說:

旋煎羊白腸:《東京夢華錄》提到的,沒有具體做法。

旋取“臨時”之意,應該是指羊白腸現做就可以,不用準備很久。

畢竟是高湯吊著,提早就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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