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東角樓與糟豬蹄 我家郎君挺厲害的

關燈
從老太太那裏離開後不久。

陸雨昭沒想到,因為和顧二錯身而過時眼神交流都沒有,虞太夫人理解為新婦的內心愁苦和強顏歡笑,遂將從來鳳院抓回來的顧昀扔去了祠堂罰跪。

聽到這消息時,歲微哼了聲,只差沒把活該罵出口。

陸雨昭暗忖,即便老太太再寵你,在大婚之後一早去逛妓院,您也不能這麽叛逆啊紈絝哥。

老太太比想象的溫藹,不曾刁難新媳婦,倒是個通情達理的。

顧家無主母,顧昀的母親早亡,婆媳關系和諧;顧大郎的娘子操持家務,優秀長媳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不用插手;再者顧父一直在外任官,短時間是回不來的;她雖是庶的,但為長女,而且嫁去名門世家顧家,出嫁前陸父和主母陳氏沒有虧待她,嫁妝還算親厚……

陸雨昭眼睛一亮,也就是說——

有錢有房,父母雙亡(約等於),便宜老公天天不回家喪偶式婚姻,多麽美好的理想生活和婚姻狀態啊!

陸雨昭開始傻樂,大手一揮,“小歲微,去把田莊鋪子地契什麽的,我的這些嫁妝拿來我看看!”

歲微臉一紅,“娘子你看這些做什麽啊?”

陸雨昭笑瞇瞇,“數錢。”

“……”歲微默。

娘子變得真的好奇怪哦!還叫她小歲微。

依照原身記憶,陸雨昭是金明池游玩時被虞太夫人相中,進宮向皇後和官家說項,一旨賜婚的聖旨就這樣下來了……虞太夫人打的什麽算盤,其實不難猜測,這老太太興許是瞧上了陸雨昭的端嫻賢惠,且長相普通,嫁進顧家可以好好規勸磋磨丈夫,讓顧昀收心,專心科考。

陸雨昭算了算嫁妝,她對汴京的消費和物價水平不太了解,但大概也能總結出,這嫁妝她短時間肯定是花不完的!

“歲微,去樊樓吃一頓要花多少錢?那些腳店食店呢?夜市可以開到幾時?……”

歲微一臉懵懵然,一一作答,末了才問:“娘子問這些做什麽?”

陸雨昭但笑不語,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既然來了這個時代經濟最繁華的大都市,當然要好好領略一番,權當旅游散心了。

至於現在,她心下有了些打算,“歲微,讓廚房準備一些點心,我們待會兒去祠堂看看。”

顧家的底蘊之足,可謂是當之無愧的名門世家,權貴大族。

曾祖父顧延旌是隨太宗皇帝四處征伐的開國元勳,為本朝立下赫赫戰功的一代名將,死後追封梁國公。祖父輔佐三朝帝王,官至宰執,在太子太師致仕,死後先帝命太子、如今的官家扶棺送喪,可謂榮寵一時。

就說如今的虞太夫人,也是出自潁川虞氏這樣的名門大族,她的獨子,如今的當家主人顧臨峰雖遭貶謫,在河北路任轉運使,但曾經也是當過宰相,官至同平章事的。

顧家大郎顧暉前途無量,年紀輕輕在朝正二品,龍圖閣直學士,任樞密副使;顧暉妹妹入宮為官家的寵妃淑妃,頗為愛幸……

通往祠堂的路上。

歲微將顧家的祖譜細細數來時,陸雨昭漸漸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就是說,顧家全家上下都是國家棟梁,能人大才,就她那便宜老公是個廢物點心咯,嘖嘖嘖……

歲微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小聲道:“其實,我聽聞顧二郎兒時也是聰慧過人的,聰明好學,天賦驚人,五歲能作詩,寫下《詠春頌》,七歲就能寫文章,先帝曾嘆其為‘神童’,經世之才,必成大器。”

陸雨昭微詫,想不到啊,居然是一出傷仲永。

“娘子,到祠堂了。”歲微小聲提醒。

陸雨昭頷首,讓她在門口候著,提著食盒就走了進去。

顧氏祠堂修得大而寬敞,然卻光線昏暗,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林立,燭火搖曳不熄。

一身白袍的顧昀一動不動跪在蒲團上,脊背挺直,背影清雋。

背後看著倒是虔誠,像那麽回事。

陸雨昭這麽想著,靜靜走了過去,然後就看見,虔誠的顧二郎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當她沒說。

打著哈欠的顧昀轉頭,眼角還飈出一點淚霧,淚眼婆娑地和自己的新婦面面相覷。

他稍有一楞,“你怎麽來了……”

“郎君餓了嗎?”陸雨昭沖他溫婉的笑,“吃些糕餅填填肚子吧。”

顧昀慢條斯理抹了把眼角,而後抖了抖袖子,挑眉輕佻笑了,“夫人真賢惠。”

陸雨昭似乎在顧昀的臉上,讀出了“見了鬼了”四個大字。

陸雨昭端出一碟酥瓊葉,放在地上,低眉順眼地說:“郎君在祠堂受苦,我內心亦是煎熬。”

顧昀疑惑地輕“啊”一聲,他的這位新婦,果真大度體貼,不計前嫌。

白衣少年揚唇輕輕一笑,桃花眼勾人,端的是一副好顏色。

他不客氣拿起一塊糕餅,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一邊漫不經心道:“夫人真為人著想,我委實有些感動。”

陸雨昭:“……?”

她腦海裏緩緩打出個問號,不是,紈絝哥你在跟我演呢?大哥你能再言不由衷一點嗎?

陸雨昭懶得細究,放下糕點她就走了。

她也就人前做做樣子,果然,這一波賭對了,老太太對她不計前嫌前去探望新婚丈夫的行徑大為誇讚,頗感欣然,更覺自家顧二不爭氣,辜負了陸小娘子的溫柔小意。

顧昀被斥責了一通,也老實了,歸寧這一天他倒在,乖乖陪她回了娘家。

歸寧在大婚後第三天。

陸雨昭坐在馬車裏,顧昀騎得馬,兩個人全程沒什麽交流。

恰逢父親陸彥休沐,拜見了父親和主母陳氏,顧昀被陸家長子叫去下棋,陸雨昭本欲去見見原身的生母雲姨娘,卻在半路被人攔住了。

陸婉笙:“雲姨娘有些咳嗽,你如今新婚,免得她過了病氣給你。”

陸雨昭:“那我更要去看看了——”

陸婉笙沒好氣打斷她,“雲姨娘又沒什麽事,你如今過繼給我娘,你的母親就是主母娘子,你嫁去了名門世家,就忘了規矩,和家裏姐妹兄弟了嗎?”

話未落,四下仆婦婢子長袖掩面,傳來隱約竊笑聲。

誠然嫁去了名門世家,只不過是個頑劣不堪的紈絝……

陸彥有兩男兩女,陸雨昭是個出身低微,不怎麽受寵的庶女,在出嫁前才名義上過繼給了陳氏;而陸婉笙是正室陳氏所生的嫡幼女,十四五歲,明眸善睞,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在家頗受父兄的寵愛。

和陸雨昭相比,她就是在愛的環境長大的孩子,相比陸雨昭的隱忍溫吞,她的性格驕縱率性,說話直來直去。

陸婉笙湊近她,又好奇低問:“你圓房沒?我聽聞你新婚之夜那顧二去睡了書房,翌日跑去鳳來院找蘇行首——”

“小娘子!”

她身旁的貼身仆婦連忙出聲,打斷她言語不忌的渾話。

陸雨昭有點頭疼,怎麽碰到這個小祖宗了。

這小丫頭片子沒事兒就喜歡挑釁原身,看她老實本分找她點兒麻煩。

歲微咬唇,氣呼呼剛要說話,被陸雨昭伸手攔住。

她原以為自家娘子又要忍氣吞聲當沒聽見,沒料想陸雨昭笑瞇瞇對陸婉笙說道:“妹妹如此好奇我的閨房之事?唔,挺不好意思的,我家郎君還挺……”

陸雨昭稍頓,一字一頓道:“挺厲害的。”

不要臉!不知羞!

陸婉笙從沒被陸雨昭回懟過,頭一次吃虧,還是這種沒有章法的葷招。

她羞憤不已地瞪了陸雨昭一眼,腳一跺跑開了。

“誰、誰誰誰誰想知道這、這個了!你也忒不害臊了!”

嘖,非要上趕著刺她一句給她添堵的小丫頭片子。

陸雨昭搖了搖頭,頭一轉,看見不遠處的假山旁,一襲圓領白袍,負手而立的風流公子哥顧昀。還有他身側的陸家大郎陸樾。

陸雨昭:“……”

她眨了眨眼,面無表情地轉身,當做沒看見他們匆匆離去了。

“顧二郎挺厲害的,是多厲害啊?我這姐姐享福了。”

樊樓靠窗的雅座,陸樾笑岔了氣,忍不住再三揶揄。

“我以前怎地沒瞧出來,我這寡言溫吞的姐姐,這般嘴俐!這要氣死阿笙了,夠阿笙心堵上一陣子了。”

陸樾和陸婉笙同母所出,要是陸雨昭在場,肯定會吐槽,這是你親妹妹嗎?

顧昀扯唇笑了笑,憶起前日祠堂陸雨昭低眉順眼的模樣,又想起方才她笑瞇瞇的從容神情,一張一合的嘴巴語出驚人。

他支著後頸,懶洋洋地趴在欄桿上,饒有興味地說:“興許,我家夫人有兩幅面孔呢。”

有兩幅面孔的陸雨昭本人,簡單的歸寧宴之後,看望了一眼雲姨娘,絮叨了兩句,就和顧昀一起出了陸府。

她道想去街上逛逛,二人在大門口便分道揚鑣了。

陸雨昭還是第一次逛汴京城的市肆街巷。

陸宅臨近東角樓,這一帶商鋪密集,很是繁碌熱鬧。

陸雨昭像個好奇寶寶,逛了會兒綾羅滿目的布匹坊,又瞧了瞧珠寶鋪子和香料店,街巷南邊居然還開了一家鷹店,是家專門接待販賣鷹鶻者的客棧。

歲微見娘子如此形態,忍俊不禁笑道:“平日總悶在閨房裏,娘子是該多上街逛逛。”

汴京市肆林立,經濟繁榮。當朝民風開化,也有婦人當街買賣營生做小生意,女子出行游玩不是異事,不過到底比男子麻煩些,貴女最好帶帷帽。

譬如陸雨昭頭上的,便是歲微給陸雨昭帶上的。

她半掀帷帽垂紗,瞧見一家賣糟鹵的腳店,眼睛登時亮了。

店家簡單粗暴往墻上貼了食單,她站在門邊慢慢瞅,糟茄子、糟蘿蔔、糟鵝掌、糟決明、糟蟹、糟脆筋、糟豬蹄兒……嗯?豬蹄兒?香噴噴的豬蹄,肥而不膩的豬蹄!

陸雨昭快要淚流滿面,這兩天在顧家,吃食上沒什麽不好,就是少了點豬肉。

本朝士大夫和達官顯貴的餐桌上羊肉是主流,雞鴨鵝魚、河鮮也是標配,只有豬肉“上不了臺面”。

嗚嗚嗚豬肉多好吃啊!

陸雨昭似乎聽到了豬蹄的召喚,一腳將要踏進去腳店,被歲微拉住。

她一臉為難地說:“娘子,你、你真要進去嗎?”

陸雨昭不明所以轉頭,才發現小小一家腳店,都是吃糟鹵冷盤下酒菜的男子。

店內普通平民家的年輕女子都無,更別說像她這樣的士家貴女。

這就好比她曾經做日本飲食文化的課題時,找到本校在中國留學的霓虹妹子閑聊,她講霓虹妹子吃飯很少去居酒屋,進出居酒屋大都是喝酒的大叔一樣。

她有點無奈地想,下次能換男裝就好了。

歲微見狀遂道:“娘子想吃麽?我們先回府罷,遣人過來買就是了。”

她的話剛落,就見自家娘子攏上了帷帽垂紗,似乎委屈巴巴地癟了下嘴,“好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