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君竟然死了。

僥幸逃開遲淵魔掌的修士們見狀, 心內驚駭不已。

國君本身修為平平，但他名義上掌握著整片大陸的資源，保命的法寶數不勝數, 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卻完全沒有動用的機會。

如此一來，旁人也沒了繼續拼命的動力。

原本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修士紛紛奪命而逃, 對王室格外忠誠的少數幾個，也只是偷偷帶走了國君的屍體。

遲淵沒有追殺, 想報仇，來日方長，眼下, 祂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樓昭從遲淵的懷中探出腦袋, 看向身下支離破碎的神山，和滿目瘡痍的樓氏廢墟。

數百年來, 這些人靠著遲淵的守護, 得以偏安一隅，倘若他們稍稍知足些，以遲淵的性子, 都未必與他們計較氏神契約之事。

即便是被騙了, 護著也就護著，舉手之勞而已。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無止境的貪婪，讓他們的家主作出一個又一個荒唐的決定, 逼得遲淵不得不反抗。而即便如此, 祂也從未想過, 要報覆這些凡人。

然而天道輪回，他們終究還是毀於自己親手埋下的陷阱。

當初設下大陣的家主, 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天麽？他不會不清楚大陣啟動時對家族的危害，只是大約是太過自信了，覺得樓氏有充分的時間避讓。

卻未料到，樓回選擇與虎謀皮，完全沒有給族人留下撤退的時間。

樓氏也並非全軍覆沒，這些年樓回帶著族人東奔西走，在大陸的各處都留下了人手，只是沒了氏神和神山，那些人在各地還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財富和地位，卻是個未知數。

樓昭目光覆雜，遲淵卻大約是誤會了她的心意，低聲道：“別傷心，這個家毀了，我們去別處建一個新家。”

樓昭看了祂一眼，道：“沒傷心，我從未把這裏當成家。”

不說她了，便是原本那個樓昭，對這個吸血的樓氏，又能有多少真情實感呢？

遲淵微微一笑，道：“不難過便好。”

說著便帶著她乘風直上，朝著某個方向，飛馳而去。

不多時，他們來到一處山清水秀、古木參天的所在。樓昭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隱約感到有些熟悉，仔細回想，恍然大悟。

“這兒，是你的出生地？”

曾幾何時，她曾入祂夢境，當時的遲淵尚且年幼，被樓氏的第一任家主誆騙，簽訂氏神契約。當時的樓氏家主，便偽裝成一個人畜無害的少年，每日與祂嬉戲玩耍，他們每日消磨時光的地方，正是此處。

遲淵點了點頭，帶她來到湖邊。

湖面寬廣，水波粼粼，仿如一塊巨大的翡翠。微風習來撩動他們的發絲，臉上是春日裏暖香的氣息。

樓昭忍不住看向身側的半妖。

祂平日裏如非必要，總是以原形現身，但此刻卻化作人形站立，姿態挺拔，舉手投足之間，滿滿貴族子弟的雅致。

樓昭手指蜷了蜷，到底還是發生了變化。

她忍不住看向祂眉心的印記。

那印記已經很淡了，只剩下淺淺的一抹痕跡。

想來，牽制祂的氏神契約結束，樓氏家主死了，被鎮壓在神廟下的魂魄也已經歸位，祂的命運已經完全改變，從此就是完整的自由身。

她此行的任務，想必也已經完成了大半。

樓昭垂了垂眼，待到任務完成之際，便又是她的離開之時。

遲淵靜靜看著她，輕輕握住她的手心。樓昭想起祂收回的一魂一魄，想到在魂石幻境中發現的事實，知道眼前的男子，內裏已經有三道靈魂，也不知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哪個，這樣一想，面皮便有些緊，耳尖微微發燙。

遲淵卻慢慢靠近，雙手攬上她的腰肢，輕吻她的眼。

樓昭連忙退後兩步，雙手捂住臉，眼神閃躲。

這個時候，最好還是不要有這種火上澆油的舉動。

遲淵眼中浮現疑惑，問道：“你怎麽了？”

樓昭判斷，眼前之人，應當還是原本的遲淵，想問個清楚，卻又莫名的忌憚，只得小心翼翼的旁敲側擊，遲疑地開口：“你如今魂魄歸位，有沒有感到，自己有什麽不同？”

比如說，發現身體內多了兩道靈魂之類的。

遲淵嘴角含笑，點了點頭，道：“我找回了兩段前世的記憶。”

樓昭雙目微瞠，擡頭看祂。

遲淵接著道：“你知道嗎？原來你我之間，已有三生三世緣分。”

樓昭被祂輕輕攬著，聽祂在耳邊訴說：“前兩世，你我都是凡人。第一世，你是榮寵加身的公主，我是背負家仇的落魄書生，第二世，你是英姿颯爽的女王，我是以色侍君的面首……”

神他媽的落魄書生，以色侍君。

樓昭本能想要反駁，但生生剎住了，猶豫地反問：“前世今生？”

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不知道的是，盡管同根同源，但前兩個位面的靈魂碎片根本扛不過遲淵強橫的半妖精神力、加上祂的主場優勢，那兩位根本沒有出頭的機會。

被動汲取了前世記憶後，只能被擠壓在角落無法出頭。

遲淵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原來你我之間，是天賜的緣分。”

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感恩。

樓昭有些混亂，但無論如何，祂這樣理解也還不錯，兩個人的修羅場她已經完全吃不消，再加上一個千年老妖，她真的敬謝不敏。

自認恢覆兩世記憶的遲淵，對某件事耿耿於懷。

前兩世的他們，都有過盛大的婚禮，可這一世的樓昭，卻是樓氏家族不明不白獻祭給祂的。

那場簡陋又愚昧的儀式，連祂自己都無法直視。

祂想補上屬於他們的婚禮，只屬於他們兩個的婚禮。

如今樓昭因為那只有自己心知肚明的心虛，對祂言聽計從，祂說要辦，那便安排上。

他們都無意邀請他人，自行從須彌芥子中取出各樣物事，嶄新的房屋器具，喜慶的室內布置，沒有父母高堂、賓客盈門，只拜過天地神明，便剩下夫妻對拜。

芙蓉帳暖，紅燭滴淚至天明。

避世隱居的他們，後來遇到了斷斷續續的幾波覆仇者，都是王都派來的。不過這些人沒能造成任何危害，怎麽來的怎麽倒下，全部被遲淵掃進了大湖餵了魚。

日覆一日，遲淵眉心的印記越來越淺，幾乎消失不見。

這天，樓昭略有所感，勾著遲淵的手指，輕聲道：“時間快到了，這次我想好好與你道別。”

遲淵沒聽明白，疑惑地看著她。只是很快，祂的目光頓住了。

就在這一刻，時間停滯，位面被封印了。

樓昭道別的話語，終究只說了一半。

她凝視著對方的目光，覺得最後一刻，祂可能明白了什麽。

眨眼間，她回到了任務空間。三道流光跟隨她一起回來，卻並未像前兩次那樣化作靈魂碎片，而是繞著她不斷徘徊。

樓昭忍不住緊緊地盯著他們。

不多時，那三道流光化作一道虛影，那是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子，眉眼與那三位都稍有不同，更像是三個人的融合。

男子凝視著她，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樓昭不禁伸出手來，想要觸碰他，也發現並不能做到。

他只是一道幻影。

這時系統發出了最新的通知，告知樓昭，她已經完成了全部的任務。

樓昭低頭查看訊息，目光頓了頓，看向自己的身後，果不其然，那男子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向面板，在看清上頭的文字後，挑了挑眉。

“任務？”他做了個口型。

樓昭繃著身子，垂下眼來沒有回答，也就錯過了男子眼中的笑意。

作為完成任務的獎勵，系統答應樓昭，可以選擇一個位面繼續生活。在新的位面，她不再有任務，可以全憑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面板上有幾個選擇，其中一個，就是她原本生活的位面，但樓昭略過了。

在那個位面，她已經死去，雖然還有仇人在，但樓昭並不想為了那些仇人，再將自己扔進那些泥沼中。

做過任務的三個位面，也都在其列。

樓昭猶豫著，要不要回到其中的一個，但這樣一來，就免不了還跟那位反派先生糾纏不休。

還有幾個跟對方完全不相關的位面。

樓昭垂眸選擇的時候，無法忽略身後的虛影。

對方正灼灼地看向她。

樓昭心中有了計較，卻看向對方，開口問道：“你有什麽建議嗎？”

男子挑了挑眉，走上前來。他還是不能說話，樓昭便虛虛握住他的手指，引導他在界面做選擇。

男子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一個選項上方。

樓昭笑了笑，道：“好巧，我也想選這個。”

樓昭確定了他們的選擇，轉瞬間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男子也笑了笑，身體化作一道粗長的流光，也跟著消失不見。

樓昭睜開了眼，看著周圍簡約卻不失大氣的房間，心知這就是自己餘生的歸屬地了。

她選擇了一個玄幻位面，這次她是一個天賦極高的修煉天才，父母是名門正派無極宗的掌門。

身為無極宗的大小姐，同時是這一屆弟子中的大師姐，樓昭上有長輩和師門的扶植，下有師弟、師妹的擁戴，只要自己爭口氣，不作妖，不出意外每一步都將走得順順利利。

一旦成功築基，窺得仙門，壽命也會不斷延長，想活多久活多久。

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這都是很劃算的選擇。

樓昭很快適應了全新的生活，只是偶爾有些惦念，那日在系統空間，看那人的意思，他們應當還有後續。

只是不知，這後續究竟是什麽模樣。

三月後，師門招新，樓昭代表師門的兄弟姐妹前去接引。

人群中，有道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註目，對方看著她的目光，過於直白。

樓昭默默垂下了眼，嘴角浮現淺淺笑意。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