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外圍某個小鎮, 有一處通往哲臨福地的傳送陣。

哲臨福地兇險，並非修士歷練的首選之地，因此並不熱鬧, 傳送陣長年累月都是閑置的狀態，陣石上長滿了青苔。

這日，陣前卻忽然聚集了二十來個身影, 實屬罕見。

眾人稍加等待，不多時, 又有一名鬢發斑白的老者現出身形。如果樓昭在場，便能認出，此人正是無為宮宴會那日, 率先向遲淵發難的人, 國君的座上客，國師元明仙人。

此時正值深夜, 漫天星光與無邊暮色融為一體。

元明仙人目光一掃, 清點了人數，便拱手道：“有勞各位兄臺走這一遭，我等已經查明, 大妖遲淵遁逃, 如今正在哲臨福地。國君有令，擒殺遲淵，生死不論，還望各位兄臺不吝法寶, 不論多少損耗, 國君都會悉數補償, 事後還有重賞。”

他這些話說得鏗鏘有力，可惜在場並沒幾個人願意搭理。

這些人都是大陸頂級修者, 按理說並不受國君驅使，但大妖遲淵對他們而言，是個不可多得的機遇。

他們樂意走這一遭，為的可不是什麽國君的補償和重賞，而是那個大妖自身。

元明仙人得到稀稀落落的幾聲附和，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但還是很快繃住了。

高手本就脾氣古怪，集齊他們到場已非易事，犯不著在這些細節上糾結。他在心中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便不再多言，道：“既如此，我們這就出發吧！”

數十枚靈石入陣，傳送處浮現幽藍的微光，眾修士三三兩兩漸次入內，元明仙人眼中暗芒流轉，最後一個入內。

經過多般手段，他們已經確定了遲淵在秘境中的具體方位，剛一入內，便朝著那個方向進發。

一行二十來人，有的仙風道骨，有的面目怪異。他們中，大半是修士，也有幾個與人類簽訂契約的氏神，有的來自名門正派，也有些江湖散人，雖然來路不同，但他們此行的目標都很一致，就是遲淵。

哲臨福地的兇險名不虛傳，一行人初來乍到，便有無數聞所未聞的妖獸生撲過來，前赴後繼，煩不勝煩。

但這些人聯手起來，倒也並不吃力，保持著極快的速度向目的地行進。

元明仙人在後方壓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實力，很快得出結論，這些家夥一個比一個強橫，此行應當可以大獲全勝，只是他心中同時升起警惕，覺得這些人就算是得到了遲淵的妖丹，也未必願意獻給國君。

換作是他自己，如果沒有國君的監視，又能心甘情願將這樣的天才地寶拱手讓人嗎？

不過那些都是後話，眼下也顧不得太多。遲淵在換契儀式上出逃，此事已經傳開，讓國君的顏面受損，妖丹反而變得次要，最重要的是，讓那個大妖消失在這片大陸。

這些人都不知道是，雲明仙人其實攜帶了一把乾坤寶鏡，通過這面寶鏡，國君一直與他保持聯系，也在全程盯著眾人的行動。

這些人如果膽敢私吞勝利果實，必將遭到全力追殺。

遠在王都的國君，重傷尚未痊愈，臉色有些蒼白，他靠在寶座上凝視寶鏡，看著眾人總算進了秘境，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心中滿是大仇即將得報的痛快。

大殿底下，樓回像狗一樣匍匐著，顫聲道：“小人一定全力配合，助陛下一臂之力。”

國君給他一個陰測測的眼神，冷聲道：“這次再出什麽差錯，孤要你們樓氏從這片大陸消失。”

樓回戰戰兢兢地垂著眼，心中浮現一絲後悔。

與虎謀皮，果然代價慘重。

此時的哲臨福地。

各懷心思的一行人，很快來到了遲淵的落腳處。

他們的測算沒有失誤，遠遠就看見了樓昭布置的莊園。

夜幕漸漸退散，破曉時分，寒氣殘存，矮植上布滿露水，落在地面的修士帶動枝葉，褲腳與袍底染上一層濕漉。

所有人分散隱蔽起來。

是的，他們並沒有打算正面對抗，而選擇暗中偷襲。

兩個看起來是同伴的修士精通各種大陣，率先闖入，力求悄無聲息破壞莊園的防禦陣法。

廂房內，遲淵與樓昭相擁而眠，大妖的長尾占有欲十足地圈著女子的腰肢，尾尖間或貼著她的肌膚搖動一下。

忽然，祂睜開了眼，微微起身，耳朵豎起。

樓昭曾經是個睡眠很淺的人，但在安全的懷抱中入睡，一時失了警惕，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清醒。

直到遲淵放開她起身，長長的尾巴散落開來，樓昭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怎麽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遲淵說：“他們來了，我去看看。”

樓昭驀地清醒了。

她沒有跟過去，知道自己菜，立刻取出幾樣防身的法器。

幾乎是同一時間，便聽到院外傳來打鬥的聲音，有人發出痛苦的嗚咽，然後就沒了聲息，樓昭推測應該是有人遭了遲淵的毒手，心中稍微鎮定了些許，便聽到祂喊了聲：“快躲起來。”

直到今日，樓昭也不能習慣，自己是遇到事情時需要躲起來的那個人。

但她已經看透了自己在這個位面的渺小，不得不面對現實，找了個防身法器，躲了進去。

修真位面的戰鬥動則毀天滅地，但在這個通過特殊方式組建的莊園內，眾人的破壞力還是被很大的遏制了。但這也僅限於利用各種法陣被保護的莊園本身，遲淵落在這些偷襲者身上的傷害，卻都是致命的。

只是解決了幾個先冒頭的家夥，其他人長了記性，紛紛藏匿在暗處，或是借著法寶的庇佑在遠處攻擊，遲淵顧忌著樓昭還在室內，不敢遠離，只守著院子反擊。

又解決了幾個藏在暗處偷襲的家夥，遲淵想了想，退回屋內。

只一眼，心中便沈了沈。

頂級高手之間的對決，爆發的威壓對於一個凡人而言，終究還是太過了。樓昭雖然有各種法器的庇護，還是無可避免地遭到了波及。雖然她咬緊牙關沒有出聲，但遲淵還是看清了她唇瓣發白，額頭冒出大顆汗粒的狀況。

“到我這裏來。”祂忙著壓制外敵，分心喊了一句。

樓昭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話沖了過去。她緊緊抱住遲淵的腰身，身上的法衣幾乎是立即的，與遲淵的皮膚融為一體，蛇蛻與他的皮膚之間形成一個絕對安全的縫隙，將她牢牢護在其中。

樓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意識到對方還在應對著四面八方的敵人，分心不得，便按捺住內心的羞恥與尷尬，默默地將腦袋埋在祂的胸口，像個樹袋熊掛在對方身上。

她只穿了一件蛇蛻法衣，如今那法衣融了，兩人肌膚相貼，之間再沒了阻隔。

遲淵也頓了一下。

耳根登時浮現了緋紅。

不過也因此沒了後顧之憂，遲淵立刻離開院落，脫離了場地的局限，祂得以發揮全部實力，不消片刻，所有露面的偷襲者被悉數秒殺。

遠處觀戰的元明仙人大驚失色。

進入哲臨福地之後，一路走來，這些修士所向披靡，多少實力深不可測的妖獸悄無聲息地死在他們手中，完全形不成任何威脅，原以為收服一個蛇妖手到擒來，卻沒料到，他們竟然全無戰鬥之力。

到頭來，還是要他親自動手。

元明仙人狠了狠心，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樣壓箱底的法器——魂釘。這魂釘法器只有三次使用機會，前兩次都用作與頂級修者生死大戰最後關頭的保命利器，此刻卻只是為了收服一頭大妖，真是便宜祂了。

元明咬破手指，絲血融入魂釘，載著主人沖天的殺氣，化作一條巨龍，朝遲淵猛撲過去。

淩厲的殺氣，讓遲淵意識到來者不善，血脈中的本能提醒遲淵，此刻躲避並非上策，迎面直擊才是最佳的處置方式，才出了半招的遲淵卻忽然想起胸口還躲著一個樓昭，她的肉.體凡胎，迎上這樣的暴擊，即便有蛇蛻的保護，也未必能夠周全。

轉瞬間，祂忽然換了招式，側身生生接住了這個攻擊，魂釘入骨，在祂體內驟然炸裂，仿若千萬根釘子楔入靈魂肉身，深入骨髓的劇痛讓祂忍不住怒罵一聲。

元明嘴角浮現陰狠的笑意，但那笑意，隨著遲淵接下來的劇烈反擊，漸漸消失。

能讓頂級修者瞬間殞命的魂釘，竟然沒能收服這頭大妖！

遲淵，祂的實力當真深不可測。

樓昭躲在遲淵的胸口，能夠直觀感受到祂的傷勢和行動間接力忍受和克服的滯阻，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滿手都是粘稠的血。

再一次，她升起對自己如今這種無用狀態的極度不滿。

胸腔中翻湧著覆仇的沖動，無能的憤怒，但理智告訴她，不能出頭，憑著自己此時的實力，能夠安安分分地躲著，不給遲淵添麻煩，才是最大的幫助。

這種弱者的姿態，令她十分不能適應，卻也只能強忍著。

重傷的遲淵，殺傷力越發令人聞風喪膽。暗處的偷襲者被一個接著一個揪出來，這些人的實力很難一擊斃命，但旺盛的生命力不僅沒有幫到他們，反而使得死亡的過程變得更為漫長痛苦，各種極端的虐殺方式，給暗處的生還者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但總的來說，今日膽敢對遲淵發動偷襲的修者們，實力都不容小覷。他們固然很是惜命，但危難時刻占據傷風的，是他們骨子裏的冒險精神，正是因為悍不畏死，才能得到比尋常人更多的機緣，走到今時今日。

剩下的偷襲者很快聯合起來，重整旗鼓。遲淵的實力強橫，但也不是金剛鐵打，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威脅，還要護著胸口的樓昭，就難免有些捉襟見肘，加上傷勢隨著時間的拖延越發眼中，行動見便顯出幾分倉促。

樓昭緊緊抱著他，感受著耳邊的槍林彈雨，心中在想什麽，誰都不知道。

她的過分安靜讓遲淵有些在意，分心安撫道：“你別怕。”

樓昭立刻擡了擡頭，急忙道：“我不怕，你專心些。”

遲淵悶悶地笑著，咳了幾聲，嘴角溢出獻血。

這細微的虛弱，很快被遠處觀戰的元明仙人捕捉道，他朗聲大笑：“那大妖還是被魂釘傷到了，祂現在很虛弱，大家再加把勁，一鼓作氣將祂拿下。”

這等躲在人後邀功的嘴臉，令在場的修者嚴重不滿。但眼下卻不是計較的時候，眾人不得不聽從指令，加大了攻擊的力度。

元明觀戰也不是全然無用，盯著遲淵看了許久，忽而又道：“祂一直護著胸口，那裏定是祂的要害處，大家集中力量，攻擊祂的胸腹。”

眾修士被提醒，發現果真如此，立刻朝祂胸口猛擊。

遲淵狂怒不已，卻只能倉促閃躲，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受到一記重創。祂自己倒是沒有如何，可即便是極力避開了樓昭所在的位置，她還是被餘威波及，喉頭一陣腥甜，張嘴嘔出一口血來。

遲淵連忙問她：“怎麽樣？”

樓昭仗著祂看不見，捂住嘴巴的手放下來，擦了擦嘴角強裝平穩，說：“沒事。”

只是聲音明顯中氣不足，遲淵哪裏還不清楚，她定是受了傷了。

怒極的遲淵爆發出自己都完全沒有料到的強大力量，猛然沖到敵營。憤怒的蛇尾掃向躲躲閃閃的人群，暴戾的罡氣發出陣陣奇詭的聲音，摧枯拉朽，所到之處，對手七竅流血，毫無反抗之力，紛紛倒地身亡。

外圍觀戰的元明仙人大骸不已，連忙抽身回逃。他實力卻是最強，但卻是眾人中最怕死的那個，便是國君監視著，也不敢拿自己小命去冒險。但遲淵怎肯放過他？祂冷冷一笑，沖上半空將他扯下來，帶著宣洩的味道上下摔打，過程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碰撞聲。

元明仙人疼痛難耐，卻無法掙脫，內心叫苦不疊，只好催動寶鏡聯系國君，請求支援。

遠在王都的國君圍觀了全部過程，表情從期待到憤怒，如今只剩下濃稠的失望。

“一個一個，都是沒用的東西。”

國君看向樓回，眼神便是命令，樓回會意，立刻催動了手中的法器。

掛在遲淵身上的樓昭忽然僵硬了一瞬，她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十分怪異，用充滿誘惑的口吻，慫恿著她對遲淵動手，樓昭眉頭皺了皺，對這情況有了些猜測。

這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奪魂催命一般，督促著她動手。樓昭自然不屑一顧，只是她雖然可以抵禦這聲音的誘惑，卻還是被影響到，心中煩躁得厲害。

為了抵禦那越來越強的慫恿，樓昭猛地抱緊遲淵，雙手在祂身後十指緊扣，牙關緊閉，埋著頭一動不動。

怒火正盛的遲淵察覺到懷中之人的動作，不禁楞了一下。

祂卻誤會了，心道樓昭到底是個女子，自己這般暴戾，恐怕是嚇壞她了。這樣想著，怒火便消退了不少，但看著手中奄奄一息的元明仙人，卻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幹脆給了他一個痛快，讓他立刻就咽了氣。

元明仙人死不瞑目，一雙空洞的眼，還殘存著深深的恐懼和畏怯。

寶鏡的另一段，國君憤怒難當，踹了樓回一腳：“你是幹什麽吃的？到底做了什麽，還是你根本什麽也沒做？”

樓回受了這十分力道的一腳，登時就嘔出一口血來，但他自覺冤枉得很：“我分明用了昭兒的胎發和心尖血，沒道理驅使不動她，除非，除非她不是昭兒！”

樓回恍然大悟，樓昭入神山之後的種種怪異得到了解釋，他篤定地大喊：“她不是我的昭兒，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一定是妖怪，我的昭兒才不會背叛我！”

頃刻間，竟形似狂癲。

國君又狠狠踢了他一腳，怒道：“現在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嗎？既然對樓昭無用，就對遲淵下手！”

樓回卻遲疑了，猶豫了。

身為樓氏家主，他跟遲淵的氏神契約已經失效了，如今再要針對對方，他一個凡人，何德何能？唯有借助神廟的力量。樓氏神廟鎮壓著遲淵的一魂一魄，是樓氏最後的底牌，一旦動用，對國君而言只是一個收服大妖的方法計策，但對樓氏而言，失敗或許就意味著灰飛煙滅。

他不想。

他不能。

但是國君的逼迫，讓他不得不從。

與虎謀皮的悔意，再次浮上心頭。

在國君的威逼之下，樓回動用了樓氏最後的傳承法器。

哲臨福地內，遲淵查看了元明仙人的屍體，確定他是真的死了，而非用什麽陰謀詭計遁逃。

祂忽然踉蹌了一下，稍稍穩了穩身形，將樓昭放了下來。半匹蛇蛻化作剪裁別致的法衣包裹住女體，樓昭擔憂地看著祂，問道：“你怎麽樣？”

樓回為了牽制遲淵動用了全部力量，無暇再顧及她，來自靈魂深處的蠱惑結束，此刻樓昭耳畔已經恢覆了清凈。

遲淵的嘴角卻沁出鮮血，樓昭大驚失色，元明仙人的攻擊固然厲害，但不至於上祂至此。

她想到一個可能。

是樓回，是樓氏神廟的力量。

歸根結底，只有遲淵自己的魂魄，才能對祂造成如此慘烈的傷害。

樓昭慌張地扶著祂坐下，眉眼裏都是焦急，遲淵卻笑了笑，沾血的指腹揉開她眉宇間的糾結。

“樓昭，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樓昭瞪了祂一眼：“廢話，我當然擔心你。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少說話，好好休息。”

說著低頭在須彌芥子中翻找靈藥。

遲淵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那手終究無力的落下，徹底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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