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昭說走就走, 她如今穿著蛇蛻所化的法衣，甚至不需要換洗衣物，根本沒什麽東西要帶的, 連收拾行李的過程都省去了。

遲淵也知道這一點，確定她果真要跟自己去，便轉身告訴樓回：“她跟我一道, 去準備一輛車。”

往日，遲淵人首蛇身, 不適合出現在人前，祂一般都選擇隱匿身形，藏身在神位中, 到了必要的時候才出來。

這次即便祂已經化為人形, 也沒打算改變計劃。但既然有樓昭陪同，自然再不願意躲在逼仄的神位中。

樓回楞了一下, 要知道他之前為了讓氏神以人形隨行費盡了多少口舌, 都沒能說動祂的同意。沒想到，樓昭只用了一句話，便讓祂主動變了主意。

樓回求之不得, 轉身便將車隊內最豪華的那輛馬車, 讓給了這對夫婦。

樓昭在上馬車之前，腳步忽然頓了頓，停在車前的一名護衛身邊，指了指對方的小腿, 道：“那把匕首, 給我。”

護衛楞了一下, 驚疑地看了一眼樓昭，又看了看她身側的遲淵, 見對方頷首，才彎下身去，解開綁在腳腕處的匕首，恭恭敬敬地交給了樓昭。

樓昭握著那匕首，習慣性地扣在腕後，隨即搭著遲淵的手，跳上了馬車。

樓氏商隊人很多，隊伍很壯觀，眾人整裝待發，只等氏神就位，祂既上了車，便不再耽擱，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大約行進了兩個時辰，轉而登船。

雲洲多水澤，樓氏占了雲洲最繁華的地段，一路走來都很熱鬧，隨著商船駛離碼頭，周圍才漸漸變得安靜下來，耳畔只剩下水波聲。

樓昭站在甲板上，回望身後的陸地，遠處的神山雲深霧罩，神廟的屋檐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遲淵站在她身後，見她凝視著來處眼神覆雜，便問她：“怎麽，舍不得了？”

樓昭看了祂一眼，笑了笑，道：“你也看看。”

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等他們回程時，究竟是什麽情況，就很難說了。

遲淵沒那些心思，樓昭主動陪祂出來，令祂十分驚喜意外，不願見這麽多生人，便催促她：“我們進艙房去。”

樓回知道氏神不願與族人相處，在商船上獨辟了一層供祂居住，不許閑雜人等攪擾。

兩人回到艙房，都自在了不少。

樓昭從袖中取出匕首，在手中把玩著。遲淵看了一眼，將匕首拿過去，問她：“要這個做什麽？”

其實也不是要做什麽，當初在神山，每日只對著這個任務對象，倒沒有什麽必要，離開那處，身邊沒個趁手的武器，樓昭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習慣。但轉念一想，在這個位面，依這些人的本事，即便有這把匕首，也未必能派上什麽用場。

但總歸還是要備上的，便道：“聊勝於無，心裏安慰吧。”

遲淵蹙著眉頭想了想，將匕首還給她。

樓昭找了段布條，將它纏好綁在手臂上，調試取用的便利程度。

海上飄了十多日，才終於抵達霧邸洲，一行人算是遠道而來的貴客，碼頭上一群衣著尊貴的人等待已久。他們也算是常來常往，知道樓氏氏神不喜這種場合，沒有過多的客套，直接將一行人迎至城中豪華的別院入住。

別院的主人，是霧邸洲的望族蘇氏家主，因耳聞樓氏氏神已經成功化形，堅持拜見，遲淵被樓回軟磨硬泡，勉強答應見了對方一面，那蘇氏家主果真見到人形的氏神，面上驚喜交加，迎頭就拜，眼神卻很是閃爍。

遲淵並不理會他們這些人究竟如何作想，交際的事情統統交給樓回等人去處理，祂只管與樓昭一道去歇息，蘇氏家主十分配合，立刻指了人引路，將他們帶至這座豪邸最為奢華雅致的院落入住。

蘇氏的仆從待他們畢恭畢敬，但言談間卻並不親切，甚至隱有戒備，不過樓昭與遲淵都並不在意他們的態度，待到了地方，便將所有閑雜人等都遣散。

蘇氏仆從大約也清楚樓氏氏神的作派，並沒有糾纏，很爽快地退下了。

相比在樓氏神山的隱居生活，不論是趕路途中，還是抵達霧邸洲，不過是換了個場所，雖然生人氣息濃重，但目之所及，依舊還是兩個人的相處，昔日如何，今日依舊如何。

樓昭見閑雜人等退下，便想沐浴解乏，解衣時，卻發現綁在手臂上的那把匕首不見了，心內不禁產生幾分疑惑。

她不是沒有警惕心的人，按理說，這樣綁著不會掉落，便是丟了也不至於毫無察覺。

旁人也不能在遲淵面前搞什麽鬼，想來想去，只能是祂做的。

樓昭不解，問祂：“你拿我匕首了？”

遲淵還不想承認，故作不解道：“我沒有啊，你那匕首丟了？”

樓昭擰了擰他的腮肉，道：“我不會丟東西。除了你自己，誰還能在你面前作怪？”

遲淵哼了聲，避而不答，樓昭沒好氣地說：“快還我，在外頭我沒個東西防身，心裏不舒服。”

遲淵卻道：“有我在，你不必防身。”

樓昭楞了楞，這是說，祂定會保護她麽？不過，樓昭不是個能放心把自己性命交給旁人的性子，磨著祂道：“你總不能時時刻刻都陪在我身邊。”

遲淵本能地想抗議，怎麽就不會了？

但轉念一想，自己這趟來霧邸洲，多半要處置一些她無法在場的事情，還真是不能隨時隨地的陪著她。

可將那東西還她？卻是想也不要想。

祂幹脆將人抱進懷中，劈頭蓋臉一頓猛親，試圖讓她忘了那匕首的事情。

而樓昭果然在半推半就之間，將這事兒完全忘在了腦後。

蘇氏為了歡迎樓氏氏神，準備了豐盛的晚宴，但氏神夫婦當然沒有參加，不過他們也沒像他們猜測的那般在院中休息，兩個人避開所有的守衛，竟悄悄出去玩了。

霧邸洲有著不屬於雲洲的繁華和熱鬧，大街小巷，行人如織。

遲淵雖然不喜人類的氣息，但牽著樓昭的手，走在這樣的街市中，卻並沒有想象中的煎熬。

樓昭原本以為自己對這種逛街並不感興趣，但被遲淵帶著在各個攤位上挑挑揀揀，大大小小新奇古怪的東西都買來看看熱鬧，竟也生出了幾分樂趣。

兩人兜兜轉轉，來到了一間武器鋪子。樓昭一眼就看中了擺在攤位上的一把匕首，便拿起來查看。

店主立刻誇起來：“姑娘好眼力，這把匕首是小店的鎮店之寶，真正的吹毛斷發、削鐵如泥，不信您大可以試試。”

樓昭挑了挑眉，果真拔了根頭發，輕輕放在刀刃上，那發絲果真立即便斷作兩截。

店家露出驕傲的表情，問道：“怎麽樣，姑娘，這可不是咱吹噓……”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刀光一閃，遲淵忽然拿起那匕首往自己臂彎一斬，店家驚得連忙捂住雙眼，等了半晌卻沒聽到痛呼聲，他緊張地張開指縫，便見那位男客面不改色地對女客道：“這東西真沒用。”

店家錯愕地放下手，便見那女客一副探究的表情，接過那所謂“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匕首，朝自己心窩狠狠紮了下去。

店家：……

這都什麽人吶。

女客自然毫發無傷，店家竟然並不意外。倘若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自家的鎮店之寶，店家一定以為是街頭吞劍賣藝的那對江湖騙子來他店裏招搖撞騙來了。

店家有些恍惚地拿回匕首，甚至考慮要不要也紮自己一下。

好在遲淵及時拉住了他，道：“這匕首我們要了，多少錢？”

店家看著那匕首懷疑人生，面色僵硬地說：“這個，您看著給吧。”

片刻後，店家看著手中沈甸甸的幾個金錠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總覺得他多半是昨晚沒睡好，否則怎麽解釋今天遇到的這些玄幻事件？

回程的路上，遲淵手中滿滿當當，樓昭則一直把玩著手中的匕首，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即便它根本傷到穿著蛇蛻法衣的自己與遲淵分毫，但並不妨礙，它是一把紮紮實實的，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好匕首。

遲淵看著她愛不釋手的模樣，嘴角彎彎，彎出了愉悅的笑弧。樓昭沒追究，便只有祂自己知道，之前她玩著那把從護衛手中要來的匕首時，心情是多麽煩躁。

換成自己送的，心中就舒服多了。

不過在遲淵看來，這匕首頂多就是個玩物，派不上什麽實際的用場。祂暗下決心，一定要給樓昭準備一把用得上的武器。

兩人回到蘇氏別院的時候，樓回正等著，臉色不大好。

樓昭一看就知道他有事，也不追問，自顧自去休息，留遲淵自己跟他談。

樓昭第二天沒看到遲淵，樓回派了幾個族人來照顧她，說氏神大人出去辦事去了。樓昭不需要旁人照顧，也沒興致出去玩，便又睡了個回籠覺。

遲淵三天都沒回來，期間，別院外面似乎發生了一些變故。樓回留下的護衛跟蘇氏的人發生了沖突，甚至可能發生了一些打鬥事件，樓昭隱隱聽到一些喊殺聲。不過既然沒有蔓延到這個小院來，樓昭便置若罔聞。

三天後，雙方的膠著狀態被打破，從沖進院子的人手判斷，是蘇氏的人占據了上風。

這些人沒有針對樓昭的理由，除非是為了挾制某人。他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突破樓氏護衛的重重守護，原以為闖進這院子，挾持氏神夫人是最後也是最簡單的一步，結果卻踢上了鐵板。

僅憑一柄三寸有餘的短匕首，樓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時之間竟然無人能夠近她身。

事實上，除了那些超自然的存在，樓昭能應付的部分遠超旁人的預想，那把被遲淵稱作玩具的匕首，竟然發揮了不錯的效用。

只是後來，蘇氏派了一個小妖。樓昭無意螳臂當車，過了幾招自知不是來者的對手，便乖乖束手就擒，並不意外的，很快就被帶到了遲淵身邊。

彼時遲淵正在與蘇氏氏神青兕鬥法，雙方已經大戰了三天三夜，蘇氏的人顯然察覺了自家氏神的頹勢，所以才在樓昭身上動了歪心思，企圖通過她來挾制遲淵。

遲淵第一時間察覺到樓昭的險境，不待蘇氏家主發話，祂忽然爆發，猛招頻出，幾乎在轉瞬之間，便將蘇氏氏神殺死了，而挾持樓昭的小妖也同時被秒殺。

現場一片寧靜。

蘇氏家主面如死灰。

事到如今他哪裏還不明白，這場大戰三日未決，原來並未雙方勢均力敵，而是樓氏氏神遲遲沒有起殺心。

而他們挾持祂夫人的行徑，竟給祂結束這場戰事加了一把火。

遲淵並不在意這些人類的悲歡，將樓昭攬入懷中，確定她並無危險後，才領著她走到蘇氏氏神青兕的屍體前。遲淵一伸手，便將青兕鼻上的尖角掰了下來，對樓昭道：“這東西不錯，可以用來煉制一把匕首。”

蘇氏族人見狀，牙眥目裂，樓氏族人卻爆發出陣陣歡呼。

只有樓回面色有些異樣，笑容凝滯。難怪他那日費盡口舌遲淵都興致缺缺，得知蘇氏氏神的真身是青兕之後便忽然改口同意，原來是看中人家的角了。

如此貴重的青兕角，理應發揮更加實際的效用，但氏神大人隨口一說，便定下了要煉制匕首。

匕首也行吧，只是這煉制好的匕首，怎麽著，也算是樓氏的所有物，屆時應當由他這個家主來保管才是。樓回嘴巴張了張，在看清氏神獻寶似的看向樓昭的目光後，終究還是沒有插嘴。

後面的事，不出所料。整片大陸難覓第二根的青兕角，被遲淵用秘法煉制成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匕首，轉頭就送給了樓昭。

樓回心內暗恨不已，到底不敢正面對遲淵抗議，只能私下找到了樓昭，向她索要那把匕首。

樓昭橫了他一眼，冷笑道：“這是遲淵贈我的，既然贈我了，便是我的東西。”

樓回怒道：“你不識好歹！這等寶物，也是你一個小女子使得的？氏神大人那是給你臉了，給你保管幾日，你也當真敢一直收著？還不快交出來，再耽擱下去，就別怪為父不客氣了。”

樓昭冷笑一聲，看了看他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大妖，冷聲道：“你想要回去，也不是不行，自己去問祂吧。”

樓回寒毛倒豎，屏息轉過身去，果不其然看到氏神大人的身影，想將話咽下去卻終究不能甘心，硬著頭皮道：“氏神大人，這青兕匕首何等珍貴，昭兒一介女流，何德何能，怎配保管？不如，還是寄放在族中。”

遲淵冷冰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我殺青兕，我便答應你，殺了。這青兕匕首，是我的戰利品，送給我夫人防身用的，不行？她不配保管，難道你配？”

樓回哪敢說不行，唯唯諾諾地低下頭，連聲稱不敢，低垂的雙目中，卻湧現了一絲戾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