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子的允諾令樓昭展顏, 笑意像星星墜入清河，點亮了她的雙眸。

容遲怔怔看著眼前人，心頭浮現陌生的悸動。

今日天色正好, 樓昭打算帶著新上任的情人出去招搖一番。她想了想，問質子：“容郎可會打馬球？”

容遲點了點頭。

他在離國為質十年，旁的未必精通, 吃喝玩樂卻是一把好手。

馬球這種權貴子弟經常一起切磋的娛樂活動，自然是很擅長的。

樓昭讓人給質子找來一身藏青色馬球服, 濃密柔順的長發高高束成一個馬尾，發根處系著一根同色發帶，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朝氣蓬勃。

樓昭示意質子站起來, 親自幫他穿上外衫。

高高束起的發型令他耳後與脖頸的肌膚都顯露在外, 樓昭走到他身後，幫他撩開發尾, 整理衣襟。

在看清質子右耳耳後那片肌膚上的進度條時, 樓昭眸光微定，暗暗嘆氣。

竟藏在這麽隱秘的地方。

難怪昨夜他穿成那副德行，自己都沒能找到。

不出所料, 進度條因為兩人之間什麽也沒發生, 頂端出現了一小段紅，這代表著反派的命運已經被改變了些許。

所以說，如果不是她昨晚及時穿過來，質子還真能被鳳昭給強了啊。

真不是個尋常女子。

樓昭指腹不經意抹上盯視的那片肌膚, 手指便被捉住了。

質子回頭看向她, 目光有些微沈。

樓昭笑了笑, 微舉雙手：“抱歉，不碰你。”

質子這才松開她。

兩人準備好了, 待要出行時，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寥獨自然也在其中，他便挨著樓昭走，就差揪著她的袍袖了，目光時不時斜著看向質子，爭寵心思寫在臉上。

質子對他的挑釁視而不見。

樓昭也沒理會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些人，心知是君王的排場，到底沒說什麽，只是眼角餘光看到一個眼熟身影，便伸出手來，指了指那人，道：“你，就不用跟著了。”

樓昭指的那個人，便是吳三。

片刻之前，他逼迫她喝避子湯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分明是那謝容瑯安排在她身邊的眼線。

樓昭不清楚暗地裏的眼線還有多少，不過明面上的，該挑還是得挑了。

這吳三卻是個軸的，被點名了也不慌不忙，沈聲道：“謝相有令，命屬下保護陛下安危。”

竟是執意要跟了。

樓昭冷笑一聲，指了指身後數十個宮仆禁衛：“你認為這麽多人保護不了朕，還非得你不可？”

吳三堅持：“謝相有令……”

樓昭一陣厭煩，本不願搭理這種小嘍啰，奈何他非要將臉伸上來打。

奴大欺主，便忘記自己只是個奴麽。

“自以為是，多嘴多舌。你來，掌嘴。”

她隨手指了個站在吳三身後的小太監，令他來掌嘴，三十下，一下都不許少。

吳三眼中浮現錯愕。

鳳昭性情軟糯，對謝相畏之如虎，連帶著對他這個謝相安排在身邊的盯梢雖不耐煩，卻也不敢往深裏得罪。

今日竟支棱起來了。

先是拒絕喝下避子湯，現在竟敢下令掌他的嘴？

吳三和寥獨想得差不多，多半是一夜春宵後 ，那乾國質子給了她什麽許諾。

以為這樣就可以跟謝相抗衡了？

吳三冷笑，到底還是年輕氣盛，被生生落了一個孩子還不知道輕重。堂堂謝相其實一個區區乾國棄子可以撼動的？

樓昭下了令後，便挽著質子的胳膊，轉身先走了。

質子看了一眼她過分自然的動作，沒說什麽。

其餘人也都跟了上去。

只有被點名的小太監和吳三兩個留在原地。小太監不敢真打，猶猶豫豫地看著吳三，吳三冷笑一聲，下令：“打。”

小太監得了他的命令，才壯起膽子開打起來。

勁道不敢用足，吳三卻督促他：“用力！”

小太監只好用了七分力道，吳三咬牙受了，三十掌後，兩邊臉紅通通的，高高地腫起來，熱辣辣的疼。

小太監問：“小的扶您回去歇著？”

吳三瞪他一眼，怒道：“歇什麽歇？跟上！”

兩人加快腳步，追著樓昭的方向，跟了過去。

樓昭到了馬球場，才發覺這人竟然又跟過來了。

她仔細看了看吳三被打腫的臉，點了點頭，道：“還算本分，不敢拿這種小事糊弄朕。否則……”

吳三心頭一震，果然他想得沒錯，倘若他今日沒叫小太監打得狠些，要吃的苦頭就不止掌嘴那麽簡單了。

樓昭見他一臉深思的模樣，忽然眉頭一皺，露出嫌惡的表情來：“你現在的樣子，還真是醜到朕的眼睛了。”

說著轉頭去看寥獨，後者會意，立刻尖聲道：“吳三，你容顏受損，有礙觀瞻，再不退下，治你禦前失儀之罪！”

美人做出嫌惡的表情，殺傷力比尋常人更大，即便吳三是個閹人，也難以避免感到陣陣屈辱。

又兼寥獨氣勢洶洶，吳三只得捂著臉，應聲退後了幾步，側身避在一名高個禁衛身後，卻依舊不肯退離。

樓昭見狀冷笑不已。

鳳昭這個女王做的，遠比她預想的還要沒尊嚴。

她暫時不再理會此人，繼續往宮外走去。

坤國國都有大大小小許多馬球場，距離王宮最近最大的那座，便屬女王鳳昭所有。

馬球隊由坤國權貴世家的年輕子弟組成，有男有女，鳳昭絕大多數只看他們打，偶爾興起也會參與其中，只是技術並不出眾。但凡她上場，總會被對手刻意相讓，體驗度還是不錯的。

他們到時，馬球隊正在做日常訓練，少年男女在場中策馬狂奔，爭相競技，呼喊聲、大笑聲回響在空曠的球場上，激情而昂揚。

樓昭阻止寥獨提醒他們的動作，自行上了觀球臺。她沒打過馬球，但後世類似的賽事不勝枚舉，只略看了兩輪，便大致掌握了技巧。

但她並不打算下場，畢竟今日的焦點，合該是質子。

待場下的少年們完成了一局比賽，回到休息區時，才被告知女王來了。

樓昭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少年球員們得知消息後，紛紛擡頭看向觀球臺，見她果真在此，有人興奮地揮手致意，也有人面色微妙，眼中有不屑。

樓昭靠在質子懷中，與他耳語。

看著十分親密，像是在說什麽情話。

實則為他介紹這些球員。

“那個朝咱們揮手的少年，是大司行容衡家的三公子，容衡掌管諸國外交，與你們乾國關系很親近吶。”

質子不大習慣她過分親近的動作，但她口中的訊息，卻叫他不自覺豎起了耳朵。

“拎著馬鞍的那位，是大諫的長子簡謙，瞧他那張臉沈的，身為嫡子，卻被家族排擠，日日只能陪朕玩樂，心中很不痛快吧？”

“與簡謙說話的女子，是朕的堂妹，鳳玥。”鳳玥也是個明艷女子，偶爾看向樓昭的目光有些許敵意。

與乾國國君以一人之力，生下數十個子女相比，坤國的前任國君鳳宴便是另一個極端，她身體孱弱，未能留下一兒半女。朝政被世家謝氏把持，甚至繼任國君的人選，也由他們指定。

謝氏家主謝容瑯，在離國為質的鳳昭，和國內的鳳玥之間，選擇了前者。

鳳玥為此十分不平，卻也無可奈何。

鳳昭知道鳳玥的心情，卻偏偏指定她參加馬球隊，日日供自己取樂，兩個人也算是相看兩相厭了，一向不對付。

球員們看到樓昭後，不論心中願意與否，都要移步過來見駕。

樓昭受了他們的禮，並未放下勾著容遲胳膊的手。

鄰國的質子便這樣安靜地杵在女王身側，承受著眾人若有似無打量的目光。

乾國使臣連同這位質子抵達坤國國都後，一直住在驛站等待召見，深居前怵，沒幾個人見過他們。

原本，要等謝相歸來，雙方才會交換國書。

但謝容瑯這段時間還在兌國親自斡旋兩國聯盟事宜，分'身乏術，大約沒想到交接質子這等瑣事也能出幺蛾子，便放心交給鳳昭去辦。

誰料女王直接把質子掠進了後宮。

如今看這兩人這親昵的模樣，恐怕已經成就了好事。

多少人心內暗罵一句女王荒淫，不成體統，但面上卻都得恭恭敬敬的，除了鳳玥一臉冷笑。

樓昭多少能夠猜到眾人的心意，卻也並不在乎。

她若無其事地將身側男子介紹給眾人，仿佛不知道他的身份人盡皆知：“這位是乾國十三王子，容遲。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今後大家都關照一下。”

少年少女們悄悄交換著視線，也有那親乾國的容三公子等人格外熱情，聞言連聲答應著，還打趣著讓鳳昭放人，好去球場切磋一番。

容遲到底是在離國做了十年質子的人，最是知道如何跟這些權貴子弟打交道。稍紈絝些的，談論諸國吃喝玩樂的好去處，很上進的，三言兩語點撥朝堂密辛。不消片刻，便是最為疏離的簡謙都對他刮目相看，與他聊了幾句閑篇。

當然，今日多半只是一番客套，算是眾人給女王鳳昭一個面子，表面接受了他。

但樓昭的目的已經達到。

容遲這樣的人，做到這一步已經很足夠了，只要將坤國的權貴圈子撕開一條小小的裂縫讓他鉆進去，不需多久，他就能從中掀風鼓浪，攪弄風雲。

不出樓昭所料，她將質子帶到馬球場結交權貴子弟的舉動，還是引起了一些她所期待的解讀。

女王此舉，確屬與謝相做對。

但不同於往日的任性妄為，聯合乾國質子的行為，似乎別有深意。旁的不說，一旦她懷上了乾國王室的血脈，便再也不會像昔日那般孤立無援了。

固然有無數人不願意看到這個結果，但也不能排除，另一部分人對這個可能的無限期待。

去打了幾次馬球，回來便收獲頗豐。

跟乾國交好的朝臣，或派家中子弟示好，或送來厚禮，對質子釋放了許多善意信號。而那些跟乾國敵對的朝臣，也毫不避諱的，對質子表示惡意。

除了馬球場上的針鋒相對之外，對女王卻是無甚好說的。

這些人紛紛修書送往兌國，向謝相稟告這女子的荒唐之舉。

這日，樓昭約好了與容三等人去城外登高，挽著質子走到寢宮門口，便被一群宮仆禁衛攔住了。

領頭的吳三臉上傷勢已經好全了，對著樓昭草草行了一禮，便道：“陛下，謝相有令，從今日起，您不好再出宮了。”

樓昭笑了笑，道：“這是要禁足朕了呀！”

她轉頭去看質子，淡淡道：“看來有這些刁奴在，朕與容郎的孩兒能不能見到天日，都是兩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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