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他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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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筒子樓已是半夜。

陳浩還沒回來, 屋子難得的安靜,火盆裏還有沒收拾幹凈的灰。

即將入冬,錢文翠給家裏添了些過冬衣物。

獨獨陳肆沒有。

經過上次陳浩撒酒瘋, 陳肆的房間窗戶破了個洞。

被砸的。

冷風呼呼灌進來。

他那薄被褥壓根不禦寒。

半夜, 沈青芋悄悄把被子蓋在陳肆的被褥上, 壓了一層。

陳肆睡得安穩。

連多蓋了一層被子,都沒被壓得醒過來。

沈青芋坐直身子,背靠著床, 看他。

還好當時煙太濃,他沒看清她的臉。

否則, 以他的性子, 肯定會自責內疚吧。

一切是她自己心甘情願, 根本不需要他的惦記。

是上天眷顧她。

能被他記住名字,已經很好了。

也希望上天能睜開眼睛看看他,給他一點甜,讓他幸運點。

一周後,氣溫驟降。

學校提前供暖。

很多學生沒來得及添加衣物, 生病發燒, 紛紛請了病假。

一時間教室沒了五分之一的人。

班主任有些惱。

開班會的時候,嚴聲厲色, 發了好大一通火。

放學,陳肆拉著沈青芋去買衣服。

行人神色匆匆,縮著脖子,瑟瑟發抖。

陳肆穿著件黑色沖鋒衣。

路上,沈青芋從他手心裏抽回手, 轉而捏著他的袖子。

風挾裹寒意, 吹得很猛。

稍不留神, 她就會被吹跑。

陳肆挑眉,“怎麽?”

不用牽了?

沈青芋解釋:“我手涼,我拽著你就行了。”

陳肆微皺了下眉,任她拽著。

“拽緊點。”

沈青芋用力點頭。

別人都穿上了襖、大衣,而沈青芋還穿著夏季的裙子。

走到商場,她也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捏著陳肆衣袖的手更用力了。

陳肆進了女裝店。

偏頭對沈青芋說:“買件衣服。”

沈青芋楞了,反應過來後,趕緊搖頭,“我不要。”

她是鬼,給她買了也是浪費。

還不如買了壽衣燒給她。

陳肆不依,還在貨架間挑。

看出他不是在開玩笑,沈青芋雙手抓住他的袖子,二話不說將他往外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一定是瘋了。

怎麽能想著給她買衣服。

沈青芋雙手叉腰,心裏說不出的氣憤,對陳肆說:“你給我買了也是浪費。”

陳肆沒管被拽斜的衣服,而是看著她。

光看著她,沒吭聲。

沈青芋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垂下腦袋。

但手上仍用力抓著他的袖子,不讓他去。

一寸不松。

夜裏,光頭在老城區找了家火鍋店。

把姚大樂、陳肆和其他朋友叫齊。

大家聚在一起。

火鍋裏熱湯翻滾。

寒氣被驅散,光頭脫下外套,只穿了個長袖。

透過騰騰熱氣,光頭看向陳肆,問:“陳肆,下一個兼職找好了嗎?”

陳肆搖頭,擰開啤酒蓋,將啤酒放在桌面上。

姚大樂趕緊給大家倒酒。

邊倒邊說:“都怪陳興野那孫子。”

陳肆扭頭看了眼沈青芋,對姚大樂說;“註意文明。”

姚大樂:“不是,四哥你啥時候這麽講究了?”

還有座位旁非要加一個空凳子幹什麽?

怪別扭的。

姚大樂打量陳肆,忽然站起來,離開座椅,打算在陳肆旁邊的空凳子上落座。

陳肆眼疾手快推開他。

姚大樂委屈地直嘟囔,“四哥,你為了和我隔開距離,也不至於這樣吧。”

陳肆睖他。

姚大樂低下頭,“我錯了。”

怪他平時吃飯不講究,才讓四哥對他如避洪水猛獸。

之前,每次和陳肆坐一起吃飯的時候,姚大樂總能不小心,讓飯粒或者湯菜從碗裏跳出來,落在陳肆身上。

現在可好,他總要為自己的行徑付出代價。

姚大樂沮喪嘆氣。

沈青芋坐在凳子上,拍拍心口。

還好陳肆反應快。

本以為他忙著往鍋裏下菜,沒註意到身邊的動靜。

陳肆給自己買了件長襖。

剛走出商場,就接到光頭的電話,說要一起聚餐。

看來是聽說陳肆丟了工作的消息,借吃飯為由關心他,要幫他換換心情。

沈青芋看光頭,越看越覺得順眼。

不愧是好朋友。

一頓飯下來,大家都醉了。

姚大樂臉紅通通的,坐凳子上晃來晃去往一邊倒。

光頭咚的一聲趴在桌子上。

腦門磕著桌面,明天鐵定紅一片。

學委腦袋很暈,還不忘摸出手機給家人打電話。

就是電話怎麽撥也撥不出去。

沈青芋看見,湊過去。

發現他打開的壓根不是通話界面。

不禁搖頭,幫了他一把。

然而,學委說話沒頭沒尾,說了很久,電話對面的人才聽明白。

打完電話,他身子一歪,也倒了。

光頭預料到自己會喝得爛醉如泥,提早付了錢。

此時,沈青芋和陳肆在店裏等著學委的家人來把這群醉鬼接走。

暖氣吹得人很暖和。

陳肆眨眼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來點去,斂眉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也醉了。

手撐著腦袋,平靜地打量著身旁的沈青芋。

沈青芋發現,從墓園回來後,陳肆總會這樣盯著她看。

不說話,眸子沈沈的。

像潭深水。

他吃的辣鍋,唇色被辣的很紅。

像塗了唇脂。

這是跟在他身邊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他放縱。

陳肆口味清淡,不喜甜和辣。

就算喝酒,也只是象征性抿一口,絕不會喝醉。

可最近......

沈青芋眸子黯然,他一定是很想念陳阿姨吧。

陳肆手肘用力,撐著桌面忽然靠近沈青芋。

灼熱的氣息逼近,令她僵住。

陳肆開口,嗓音被酒浸染,醉意醺然。

話一字一句,在她耳畔炸開,“你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沈青芋愕然,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他這些天的不對勁,會不會是因為她?

她不敢往下想,急忙扼住自己的想法,別過頭。

陳肆還在看她。

醉了,卻還在等她回答。

沈青芋眼睫輕顫,不敢直視他。

她垂下眸,悶悶地“哦”了聲。

她反應很淡。

淡到連她自己都差點以為她內心毫無波瀾。

可半夜又因他那句惋惜失落的話,輾轉難眠,沈青芋忍不住難過。

如果活著,就好了......

陳肆不像姚大樂他們醉的那麽狠。

他大腦清醒。

清楚地知道自己說過什麽。

那晚,他只是想借著喝酒,借著假醉,把心裏的遺憾說出來。

母親去世後,有段時間,他對死亡一直很避諱。

避諱到聽不得別人家辦喪事,連墓園都不敢踏足半步。

後來,他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可那天聽到沈青芋在墓園說過的話,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像被人捏住心臟,讓他感到窒息。

有些事情,他無法想象,更不敢想。

如果沈青芋一直在他身邊,也挺好的。

次日淩晨,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接到電話,錢文翠急匆匆起床穿衣服,喊醒陳興野。

連同陳肆的房門也被她敲響。

她臉色很白,站在房門外,聲音發抖,“陳浩出事了。”

陳肆楞住。

陳興野被喊醒,本來想發脾氣,在聽到錢文翠的話後,也楞住了。

得知消息的瞬間,錢文翠大腦轟隆一聲,感到無措。

不知道今後該怎麽辦。

腦子裏只有一句話,她丈夫死了。

可去醫院的途中,她漸漸平靜下來。

握住陳興野的手,不停地說:“死了好,死了好。”

司機在前排,頻頻往後看。

以為他們是什麽殺人兇手。

陳興野解釋:“我爸死了。”

錢文翠:“他活著的時候就沒讓我享過幾天福,一直是我賺錢養他,他還在外酗酒賭博。這一下,可算是清凈了。”

陳興野再次向司機解釋:“我爸,酒精中毒死的。”

吃這麽大一瓜,司機都懵了。

這一家子人,好像感情很淡。

自始至終,陳肆沒什麽表情。

就像聽到了陌生人的消息。

在陳興野看來,他漠不關心。

但在沈青芋看來,陳肆不是這樣。

他唇角緊繃著,一言不發。

表情很嚴肅。

就連她同他說話,他也沒聽見。

醫院,陳浩的身體已經冷掉。

躺在病床上,頭一回這麽安靜。

自從想通後,錢文翠只覺得身心舒暢。

不像其他家屬哭哭啼啼,她極力克制住想笑的沖動。

陳興野面無表情。

他和陳浩沒有血緣關系,姓氏也是在錢文翠嫁給陳浩後改的。

親情更是沒有。

葬禮定在後天。

大雨傾盆,支起的棚子被雨珠砸得搖搖晃晃。

親朋好友在棚子裏躲雨。

而陳肆跪在走廊的蒲團上,往火盆裏燒紙。

雨水從屋檐垂下,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生怕陳肆被一家子牛鬼蛇神欺負,姚大樂不顧家人反對,執意過來,陪在他身邊。

葬禮第四天一大早,棺材被拉去火葬場。

錢文翠象征性掉了幾滴淚。

途中,還有心情斥責陳肆,“你個沒良心的,你老子死了,都不帶哭的。”

親戚聽見,俱是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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