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當院長秘書將那一整疊文件夾以一種充滿技巧性──不至於因太高而倒塌──的方式堆到桌前時，西弗勒斯面無表情地點頭示意，並伸手抽了一個發文層級最高的。然而直到打開那份公文整整五分鐘之後，他才忽然驚醒般地發覺自己仍在走神。

對一個工作狂而言，這的確是罕見的。這名代理院長通常並不允許自己花太多時間在職務以外的事上，除非是得以潛心鉆研的某門學識──那當然算是正事，可以被接受。

或許要怪就得怪他在睡前又看了一會那名用戶的其它帖子。

無論主要談論的事物為何，在這名用戶的陳述之下，它們看上去都相當……生機勃勃。

“要是外院年刊找這人來執筆，也許會多點讀者。”西弗勒斯假想了一下。然後揮開了那個想法。有些制式化的東西就是那個死氣沈沈的模樣，讓莎翁來寫也無法使之變得有趣點。

──除非根本無視預定的那些官方內容。

大概是基於專業的敏銳度，在成串看下來之後，現在他已經能辨認這名用戶的行文風格了。

西弗勒斯從中勾勒了出一種印象：Leo731是個有些迷糊（某篇討論到一半就忘了先前主題，雖然他不明白好好一篇推理電影評析最終是怎麽跑到“澳洲野兔生態分享”去的）、散漫（對那些已發生的拼寫錯誤不在意），但還算聰明，並且樂於向他人分享生活內容的年輕人……唔，計算一下，現年二十九歲，比他年輕多了。

而這名年輕人熱愛生活的程度讓他驚嘆。

工作之餘（從Leo731固定發文的時段看來，他從事了某種準時下班──缺乏競爭壓力的工作），他作畫、旅行，嘗試各種有興趣的活動……好比，滑翔翼。（對這種充滿危險的行徑，他自是不敢恭維）

在某個他不常逛（幾個月一次，或僅為處理廣告刷板）的生活紀事版塊，Leo731甚至分享了他的料理日記。看著那些成品的照片，西弗勒斯開始後悔點開那串主題帖。那太容易讓人感到飢餓，還有冰箱內儲藏的食品是如此匱乏。

強迫自己將心思拉回，放到下個學年度的學院預算報表上。有那麽一瞬間，西弗勒斯奇異地察覺……自己從未像現在覺得工作如此煩人過。

不過也僅只於片刻之間。他很快地將心力都投註到了履行職務一事上頭，並從中獲得一種熟悉的滿足感。

中午十二點，短暫的午間休息時間。他隨便啃了幾口面包。點擊著按鍵，一一檢視起院長信箱裏那些已篩選過，標記著黃色星號的電子郵件。

外語角會議時程通知、義語系系辦人事異動、清寒獎助學金人選名單、十月底時院上主辦的國際交流研討會預定流程……有些他仍得再行審核，有些已經進入了最終流程階段。大致瀏覽了一下，他挑出校務會議的那份公文，分到要事一類的資料夾裏。

一年到頭的學校活動大大小小，簡直沒完沒了。上任以來，西弗勒斯至今最大的感想就是：這職位也許只有阿不思才會樂呵呵地安坐之中。單是想起去年聖誕假期前夕，那名老人在幾個系所巡回享用了多少餅幹和甜酒，他的胃都隱隱一陣發疼。

還好各種名目的募款晚會他一向毋需出席，那些場合比校務會議更令人厭煩。或者高於他的職位，或者低於他的，那些管理者與校友、系友會之間的應酬總是少不了。何其幸運，外院院長的位置正好跳過這類活動。總之院經費皆由學校財務中撥款。至於那些額外的收入怎麽來，只要不涉及他的銀行個人戶頭，他並不關切。

雖然預算審核結果不盡如人意時，相關會議一樣是場硝煙四起的硬仗。戰火未延燒到你身上時，你得在起身走人與濃厚睡意間忍耐著，保持有禮的沈默；而當你是當中交戰的一部份時，徹底得勝或者妥協偏安……該如何作？在這上頭，永遠沒有正確的答案。

即使是已經年近半百的他，在這充滿暗語、潛規則與院系糾葛的封閉體系裏也太過年輕。

高效地在下午三時完成當日工作。囑咐了秘書幾句之後，西弗勒斯拎著公文包，離開了院長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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