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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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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是騎馬來的,此時走在前頭帶路。

戚繁音時不時打起車簾問他:“請問還有多久才能到?”

跟在顧衡身邊的人都是懂幾分規矩的,幾次都和氣地回答了她。

快到蒲鎮的時候,戚繁音又問他:“到了嗎?”

“快了,過了前面那座橋,再有一刻鐘左右便到了。”王寧道。

戚繁音這才勾了勾唇角,笑了笑。

便是這一抹笑,讓王寧心尖兒一顫,嗬,想起來在哪裏見過她了。

他勒住馬韁,落後兩步,走到戚繁音身旁,問:“姑娘可是雲京城人?”

戚繁音楞了楞,目光從王能臉上移開,往別處一瞥,搖頭說:“不是,我是益州人,此前從沒到過雲京。”

王寧聞言怔楞了下,不可思議地撓了撓腦袋:“還真有這麽像的人?”

“什麽人?”戚繁音問。

王寧猶豫了下,想了想,忍不住跟她八卦說:“之前我還沒在大人身邊的時候,有一回兄弟們差點把雲京城翻了個遍找一個人,那個人和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戚繁音指尖輕輕顫了顫,她慢慢垂下眼瞼,哦了聲:“想必是個很重要的人。”

“是啊,我家大人一向勤政,可那會兒為了找人,差不多兩個多月沒去上朝。”王寧一手扯著韁繩,一手屈起食指敲了敲腦袋,神秘兮兮地說:“那會兒我還不在大人身邊,我聽他們說,事後人沒找到,大人大病了一場。”

戚繁音雙手緊握在一起,明智不該問,但又忍不住問道:“什麽病?”

“瘋病。”王寧嘆道:“他瘋得青光白日直接沖到靖安侯府的後院,給靖安侯嫡女灌了毒。那李家姑娘腸穿肚爛,死得可慘。”

戚繁音人在益州,京城發生的事情她根本沒有聽聞。顧衡犯了瘋病,大白天去毒殺李鳴鸞?她全然不知有什麽內情,訝然道:“這跟她有什麽關系?”

“不知道。”王寧搖了搖頭,說:“那時候我們弟兄都說大人瘋魔了,不僅是毒殺了靖安侯府嫡女,後來靖安侯被他抓到錯處,滿門抄斬,一個活口也沒留。”

戚繁音訝然不已,原來她離京之後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顧衡的瘋病……李鳴鸞的死……靖安侯府的垮臺……這一樁樁一件件有什麽聯系?

她張了張嘴,王寧看著前方,眉眼一喜,道:“到了。”

戚繁音的心神被他這一聲喊了回來,她順著王寧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前頭有一間不怎麽起眼的民居。

馬車在民居前停下,王寧道:“就是這兒了。”

打起車簾,搬出小杌子,引著戚繁音下車。

王寧先到門房處通報,說:“進去通傳一聲,益王府的人來領小公子和姑娘了。”

屋裏,顧衡正領著兩個孩子在吃午膳,午膳有一道魚,年年看了看魚,又看了看顧衡,欲言又止。

顧衡瞥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年年指著魚,問:“叔叔,我想吃魚。”

“自己夾。”顧衡道。

年年眨眨眼,撒嬌:“有刺嘛。”

“自己挑。”

年年受挫,巴巴地跟他講道理:“我阿爹說,不挑刺容易卡著。”

“那就不吃。”顧衡轉過頭,盯了他一瞬:“我又不是你爹,別指望我給你挑刺。”

年年憤憤,十分有骨氣地夾了一大塊魚肉,慢條斯理地把刺挑了出來,反覆確認沒有殘留的魚刺之後,他還給歲歲分了一塊兒肉,嘟嘟囔囔:“幸好你不是我爹。”

顧衡腦瓜子疼,突然後悔昨天晚上對他網開一面,擡眸看向他:“你說什麽?”

年年識時務者為俊傑,低頭扒拉著碗裏的飯粒,說:“我說我想我阿爹了。”

話音方落,廊下響起一串腳步聲,一個丫鬟穿過回廊,挑起珠簾,走進飯廳,朝顧衡略略福了福身:“大人,益王府的人來了。”

年年聞言,手裏的筷子滑落,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顧衡:“你、你、你言而無信,不是君子。”

顧衡沒理他,一臉雲淡風輕:“我說過我是君子?”

說完,他轉過頭吩咐丫鬟:“讓他們進來。”

他沒想到來的人會是戚繁音,這種跑路的事情一般都是男子出面,沒有讓女眷跋涉的。

他低頭吃著飯菜,聽到廊下響起的腳步聲,擡眸望去,眼睛不由微微瞇了瞇,停下手裏的筷子,拿起桌旁放著的熱毛巾,擦了擦手,靠在圈椅上,好整以暇地等她靠近。

離得遠遠的,戚繁音就看到坐在圈椅裏的那抹身影。

要命,心又狂跳起來。

她腳步放緩,暗暗吐納調息,把瘋狂跳動的心摁了回去。

不該想,不該念。

現在有兒子,生活穩定,一切都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樣。

應該知足的,她告訴自己。

蓮步輕移走到顧衡身旁,看到坐在一旁的年年,心懸在嗓子眼。兩個孩子看著她,都低下了頭,小聲喊:“阿娘。”

戚繁音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裏,真真切切感受到孩子的體溫,此時才覺著這一整日,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她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聲音都在嗓子眼裏哽著。

看到她落淚,歲歲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投入她懷裏:“阿娘,你別哭了。”

年年受到她的號召,眼淚也啪嗒啪嗒地滾。

顧衡坐在一旁,看著母子三人摟作一團,戚繁音哭得跟個淚人一般,嫉妒又在心頭猛烈翻滾。

嫉妒如同野草,伸出尖利的根,狠狠地在他心上紮根,紮得血肉模糊。

他別開頭,不再去看她,深深吐納,終於把嗓子眼的腥甜咽了下去。

原來妒與恨是這種滋味。

這樣的痛苦和得知她的死訊時的難分伯仲,都是分心裂骨。

戚繁音哭了好久,才忍住淚水,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別過頭整理了一番,才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對年年說:“阿娘終於找到你們了。”

年年抽噎著:“阿娘,可不可以帶妹妹一起去書院?”

戚繁音聽了他的話,心裏一痛,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麽會悄然離家。那天她和王妃說的話他到底還是聽見了,年年和歲歲的感情特別好,甫得知兄妹倆要分開,自然受不了。她心裏又是懊悔,又是自責,差點因為自己一個小小的疏忽,差點就要永遠失去他們。

她實在無法想象兩個孩子要是沒有碰到顧衡會怎麽樣,她拿帕子給孩子把臉擦了擦,說:“這件事咱們回去之後再商量,好不好?”

年年知道阿娘重信守諾,她說再商量便是有商量的餘地,點了點頭。

戚繁音起身走到顧衡身旁,深深朝他揖了一禮,一垂首,一起身之間,眼眶又紅了,她真誠地對顧衡道:“多謝大人救了兩個孩子,改日益州王府一定重重酬謝大人。”

顧衡擡眸看她,四目相接時,她發現彼此的眼睛都是通紅的,他眼中帶著灼燃烈火,嗤笑道:“你覺得我需要益州王的謝?”

戚繁音聞言擡眸看向顧衡,羽睫上還沾著淚,在日光下閃著淡白的光,看得人心裏又軟又憐,顧衡幾乎克制不住內心想要為她擦去淚水的沖動,想把她摟在懷裏,吻幹他的淚。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嚇人的聲音:“公子稍後,容我先進去稟報一聲。”

沒有通稟便直接上門實屬十分失禮的事情,但是李恪根本就顧不得。他知道兩個孩子和戚繁音都在裏頭,實在耐不住性子在外頭等一層層通報。

顧衡聲音冷冷,看向李恪:“這是我的宅第,公子恪,你這是想做什麽?”

兩個孩子一看到李恪,叫嚷著朝他跑過去,李恪蹲下身,一左一右把兩個孩子抱起。他愧疚地對顧衡道:“抱歉顧大人,不等通傳便擅闖大人府宅,實在是一雙兒女走失了一天一夜,我和內子著急得五內俱焚,這才失禮冒昧,還請大人海涵。”

說完,他朝戚繁音笑了笑,以示安慰,戚繁音也抿起唇,向他笑了下。

顧衡坐在圈椅裏,卻如坐在冰天雪地,酸澀難受的滋味充滿胸臆。

“你們走吧。”顧衡背過身,按住胸口,硬生生把喉頭一股湧上來的腥甜咽了回去。

李恪又向他道了聲謝,便抱著孩子往外走去。

“有句話,我想單獨跟你說。”冷冽的聲音從他喉頭蹦出來,聲音冷得就像十二月的冰一樣。

戚繁音已經走出兩步,聽到他的聲音,腳步一頓,側臉問:“什麽話?”

顧衡朝李恪看了一眼,戚繁音對李恪說:“你先帶孩子們去車上,我馬上出來。”

李恪猶豫了下,戚繁音推推他的胳膊:“沒事,你去吧。”

李恪這才走了。

“大人想跟我說什麽?”戚繁音柔聲問。

“你想不想看見謝子昂?”雖然沒有看到戚繁音的臉,但顧衡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神情。

“明天這個時候,你來巡撫司找我。”顧衡淡淡道。還是不甘心,看到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心口還是會痛會難受。

戚繁音遲疑了一下,顧衡眼一低,又說了一句話:“要是不想更多的人知道我們的事,你自己來,別帶別人。就這一個機會,謝子昂的命就在你手裏。”

戚繁音愕然擡首,還要再說什麽,顧衡邁開闊步,已經走了。

戚繁音看了看顧衡的背影,不知為何,覺得他步子比平時慢了很多,令他莫名生出脆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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