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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年年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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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繁音心頭一塞,頓了頓,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她之所以不願意和顧衡再見面,很大原因都是因為年年。他是相府血脈,顧衡如果要帶走他,戚繁音一點辦法也沒有,她無論如何也爭不過他。

可聽顧衡的意思,好似沒有想到那一層。是啊,他現在明面上是益州王的孫子,誰又能想到他是顧衡的孩子。

年年能活下來,確實不容易。

當年大夫說她身子虛,下藥不宜太猛,減輕了墮胎藥的分量。她灌下去之後,肚子疼了兩天,血流了不少,但他楞是沒有下來。

他太乖了,戚繁音疲於奔命的時候,他乖乖地在肚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等她安定下來了才開始發作。那碗墮胎藥沒能要了他的命,卻軟了戚繁音的心腸。她沒辦法說服自己再喝一碗墮胎藥。

但她要未婚生子,哪怕是在民風開化的益州也舉步維艱。

那一年盛夏,益州王的長子到岷江治水,岷江水深浪急,船翻了,人被卷到江中,三天之後屍首才撈上來。他人剛死,一個女子找到王府,自稱是大公子的知己,已身懷六甲。那女子是罪奴,王府容不下她,但他們又想名正言順把大公子僅剩的血脈接到王府撫養。

剛好那女子和戚繁音的月份差不多大。

這時候李恪便與戚繁音商議,由他們倆假成親,等孩子生下來,都記在王府。如是一來,大公子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順留在王府承歡膝下,戚繁音的孩子也有了身世,可謂是兩全其美。

戚繁音猶豫了一下,主意雖然好,可要如何勸說王妃和王爺同意,往後她和李恪又將如何相處,都是她所思慮的。

王妃那裏倒沒什麽不同意的。

李恪的母親之前是益州王最寵幸的妾氏,生下他之後不久就撒手人寰了。王妃那會兒還沒有自己的兒子,便將李恪帶到身邊撫養,因為她一直沒有生育嫡子,便將李恪當做嫡子教養,母子倆感情甚篤。

及至後來,王妃誕下世子李琰,對這個優秀的三兒子便有了擔心。若他從小養在妾氏身邊,知道自己沒有指望染指王位,乖乖巧巧的,也就罷了;偏生王妃多年未孕,一直是當做王位接班人養著的。後來王妃老蚌生珠,高齡誕下嫡子李琰,李恪對幼弟百般照顧,感情甚好,可王妃還是擔心哪天李恪生出別樣心思,鬧得兄弟鬩墻。

李恪謊稱戚繁音乃是故友之妻,家敗人亡後受故友之托照拂,所以想同她假成親,讓她安然誕下孩子,到時候大公子的孩子出生了,直接抱到他名下,叫他做爹,仍是王爺王妃的孫子。他這一來,既可以給戚繁音肚子裏的孩子一個身份,也可以讓大公子的孩子名正言順地成為王府血脈,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便可以徹底打消王妃的疑慮,畢竟王府繼承人的正妻不能是個身份平平來路不明的女子。

在王妃的推波助瀾下,王爺最終同意了這件事。

那年冬天,戚繁音和女子先後誕下一兒一女,益州王親自為他這一對“孫子孫女”取了名字,孫子叫李時年,孫女叫李歲頤。為了掩人耳目,對外將兩個孩子的年紀都往小裏報了半歲。

歲歲的母親生她的時候難產去世了,戚繁音灌過墮胎藥,年年生下來的時候體虛,她剛生產後也無比虛弱,王妃便將兩個孩子都抱到她那兒養著。後來戚繁音好大全了,倆孩子又習慣了乳母,換了人便啼哭不止。戚繁音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求王妃代為照料。

王妃甚是喜歡小孩子,把兩個孩子照顧得很好,年年的體虛在她的精心調養下慢慢好轉,只不過身量始終比同齡的孩子更瘦弱些,戚繁音每每想到當年灌下去的那碗墮胎藥,就後悔不疊。

顧衡沒想到年年是他的孩子。戚繁音心頭驀地一松,輕垂下眉眼,然後用力點點頭,道:“是,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想再回雲京城。”

她的回答,顧衡並不意外,他只是有點難過,如同一場狂潮從心裏席卷起來,將他整個人都淹沒。細細密密的疼痛又從心口湧了上來,和這些年無數個想起她的夜晚一模一樣,只是此時更甚。

“他對你……很好?”明知她說出來的答案會是什麽,他偏生還要問,這樣的行徑和傷口上撒鹽又有什麽分別。但這些年他已經習慣這般自苦,只有這樣,能堪堪緩解心裏的苦楚。

“是,很好。”戚繁音的聲音溫柔又有力量:“我在來益州的路上碰到他,他一路帶著我和佩瑤姐姐來到此處,他不嫌我的出身,也不介意我之前的事情,八擡大轎明媒正娶把我娶進門,後來我們……我們有了兩個孩子,我生孩子的時候疼的要死,疼了兩三天,他在屋外兩三天都沒有合眼……我產後身子虛弱,孩子多是他在照料。別人都說一個大男人在家看奶孩子叫什麽話,他說連自己妻子孩子都不疼,又叫做什麽大男人……”

她慢慢來轉過頭看著顧衡,兩眼不知不覺盈滿淚水,她忍著哭腔說道:“大人,我現在過得很好,孩子乖巧,丈夫疼愛,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朗朗天日下,不用像陰暗角落的臭老鼠,避著人走,也不用擔心什麽時候被人發現我是戚家姑娘,辱沒先人名聲。”

言及此處,戚繁音雙手掩面,但淚水怎麽也止不住,從指縫中淙淙流出。

顧衡心頭壓著一塊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來氣。

“他給的,我也能給你。”顧衡默了良久,目光灼燃,直視她的眼眸。

戚繁音聞言一滯。

顧衡話落,見戚繁音不語,似有期待地又道:“音音,跟我回去,這些年的事我都不計較。”

不計較你嫁過人,不計較你生過孩子,不計較你曾轉身背棄過我。

戚繁音沈默地與顧衡對視,待聽到他這句話,神色微微一沈,接著便嗤笑起來:“大人將我想成什麽人了,難道我只是個東西,你想我留下就留下,想我走就走?”

“我已經說過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丈夫待我很好,孩子乖巧聽話,天下女子想要的幸福就在我手邊。”她閉了閉眼,仰頭看著他:“大人,就算看在咱們之前那點情分上,你就當不認識我吧。”

說完這句話,戚繁音便轉身往內院跑去了。

顧衡眼眶通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眸子漸漸失去神采。

她小跑著回到內院。青宜打了一盆水,李恪在院子裏,把年年抱在膝頭,小心地擰帕子擦著他臉上的臟東西,他性子很好,對孩子很有耐心,教他們識文斷字,兩個孩子跟他都很親。年年這個歲數,正是調皮的時候,不肯乖乖坐在他膝頭,老是趁他不註意,彎下身子去玩兒盆裏的水,然後對著李恪的臉拍巴掌,看到水花濺得他滿臉,咯咯笑起來。

李恪寵溺孩子,這等行徑他也不制止,反是跟著他一同大笑起來。

戚繁音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倆人幼稚的游戲,心頭的陰霾好似也散了去,嘴角輕輕上揚,笑了笑。

“你就慣著他們,這麽胡鬧也不制止。”她慢慢走了過去,對李恪說道。

一看到她來,年年張開手臂,要她抱抱,她便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裏,輕輕撫了撫他的小腦袋:“別成天跟爹爹這麽鬧,快三歲的孩子了,要有禮貌。”

“小孩子不都這麽鬧的。”李恪笑著把帕子擰幹,把年年手上的水擦幹凈了,又把袖子給他放下來,看到戚繁音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紅的,他眉頭微微一皺:“你哭過了?”

戚繁音低頭把年年散開的衣扣扣了起來,聽到他的話,手頭的動作頓了頓,吸了吸鼻子說:“剛和顧大人說了幾句,聊到了我父親,不免傷懷。”

李恪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殘淚未幹,模樣楚楚可憐,他心有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要是覺得難受,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吧。”

戚繁音聽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搖了搖頭,把年年緊緊抱在懷內。年年感覺到了她的難過,肉乎乎的小手捧著她的臉,在她臉上輕輕啄了一口:“年年親親阿娘,阿娘不要哭。”

“好,阿娘不哭。”戚繁音吸了吸鼻子,臉和年年的小臉貼在一起,心裏漸漸回暖。頓了片刻,她想到謝子昂,道:“對了,有件事情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忙?”李恪溫溫潤潤地問。

戚繁音看著他,把謝子昂的事情跟他說了:“我聽說人現在還在巡撫司手裏押著,沒有送到京城。前兩天我打算去找王爺商議這件事,他一直不得閑,就耽擱著。”

李恪略略思忖,終是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回去先同父親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從巡撫司手裏把人討回來。”

他答應得很幹脆,戚繁音覺著不好意思,這些年她麻煩了他太多事情,不管再難,他總是會想法子辦到。她低著頭,嘆了口氣:“總是這樣麻煩你,我自己也不好意思。”

李恪笑笑:“你我之間不必這麽客氣。”

說罷,他知道戚繁音面嫩,怕她多心,又描補了一句,道:“謝子昂我見過幾次,他倒有幾分真才實幹,要是因為一時的口舌之快丟了性命未免可惜。”

他對戚繁音笑了笑:“明天回一趟王府吧,歲歲這段時間沒見你,吵著要娘,剛回來就要跟著過來,我讓她先回去給母妃請安了。”

“好。”戚繁音擠出一抹溫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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