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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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是日光已經開始變得毒辣起來,陽光毒得很,官道上剛剛走過押運歲貢的車隊,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味道,有些嗆人。

戚繁音趕了一上午的路,被曬得口幹舌燥,看到路旁有一個茶寮,便讓車夫停了下來,在茶寮暫時歇歇。

“姑娘,再走半天,約摸就能到長平渡口了。”車夫是個實在人,這幾天下來對戚繁音照顧有加,抹了一把汗,指著向南的官道。

戚繁音長著大,還是頭一回長途跋涉走這麽遠,天兒又熱,委實辛苦。端起茶盞吹了吹,探到溫度不那麽燙嘴了,這才小口小口喝了起來:“到了渡口,應該很快就能到益州了吧。”

車夫點點頭:“長平渡口坐船,經過渝州,三五天也許就能到了。”

戚繁音嗯了一聲,捧著茶碗輕輕吹著氣。

就在這時,茶寮外又來了一輛馬車,車簾打開,一個丫鬟扶著個女郎走了下來。主仆二人裝扮都很爽利,輕快跳下馬車,丫鬟喊了一嗓子:“店家!”

夥計毛巾往肩頭一甩,忙高聲應著,快步走了出去。戚繁音看過去,那兩人轉過頭,也看到了她。

顏容瞥見了戚繁音的臉,楞了一下,她沒想到在這種山間茶寮裏還能看到這麽精致漂亮的小姑娘,白得像水豆腐一樣,雖身著荊釵布裙,不過那周身的氣度望一眼便知是出身好人家的。

“客官請往裏頭坐。”夥計笑著迎上前去,接了馬車韁繩,往旁邊馬槽一系,便引著顏容兩人往茶棚裏去。

躲過毒辣的太陽,終於涼快了一些。片刻後夥計上前問道:“姑娘要喝點什麽茶?”

顏容也不挑吃喝,坐在戚繁音前面的那張桌子前,道:“來壺涼茶罷。”

她背對著戚繁音坐,勉強能看到個側臉,清風送過來,戚繁音嗅到她身上沈水香的味道,沈甸甸的香氣熏得很濃郁。

以前顧衡身上也喜歡熏沈水香,不過她合香的時候會添一味冰薄荷進去,中和沈水香厚重的味道,聞起來沒這麽馥郁。

顧衡。

這個名字陡然間闖進腦海,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那時顧夫人派人把她送到了滄州,那個人還要回雲京城,便另外雇了一輛馬車送她去青州。

她在客棧裏遇到一個焦州女子,她丈夫被征兵去了青州,平常夫妻倆相隔兩地,好長一段時間才能見上一面。今年年初的時候,她丈夫回了家,兩個月前剛從家裏離開,她家裏失火,公公婆婆都死在了火裏。

她走投無路,到官府辦了路引,想去青州尋她的丈夫,結果到了這兒遭了賊,錢財全被偷走了。

女子在客棧裏哭得要死,求助無門,可憐極了。

戚繁音當時說去青州是為了讓顧夫人放心,實則她知道牧亭當時被人救下去了南方,她到了青州到時候還是要南下的。看到那個女子,她心念一動,便想了個法子,讓她換了自己的衣裙,裝扮成她的樣子。

正巧她和新換的那個車夫還沒有碰頭,便讓她頂替自己去了青州。

到時候就算是顧衡有心尋她回來,也只能找到個假的。

送那女子離開之後,她就南下了。

天下茫茫,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不知怎麽的就想起當時顧衡之前說過可以送燕娘去益州,益州能立女戶,只要有一技之長,女子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於是便打定主意往益州去。

離開雲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不知大人有沒有回去,若是回去了,現在葳蕤園裏又是什麽情景?

他會不會很生氣?當時他們說好了,他幫她,她留在他的身邊。

如今,她卻食言了。

“姑娘,要是歇好了的話咱們就繼續趕路吧。”車夫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草帽,往頭上一扣,說道:“早點趕到渡口,你也好早些聯絡船只。要是去晚了,沒了船又要多耽擱幾天。”

戚繁音心想是這麽個道理,跟著起身道:“走吧。”

剛起身,便看到一個男子從前桌女子身邊走過,故意崴了下腳,往丫鬟身上倒了下。那丫鬟不悅罵了他一句,他連連告罪走了。

“站住!”戚繁音分明看到那人借著撞她那一下,順走了她腰間的荷包。說來也奇怪,出來的時候她一直提醒自己小心行事,不要橫生枝節。這會兒冷不丁地厲喝出聲。

那人一抖,身子僵了下,轉頭看向戚繁音,目光像是淬了毒。

周圍的人聽到戚繁音這一聲吼,紛紛把目光投了過來,那人見四周人多,忙把荷包仍在地上,吸引開眾人的目光,自個兒腳底抹油跑了。

顏容被這變故驚了一下,她之前一直在府上,沒怎麽見識過人心險惡,還是頭一回看到活生生的賊。

光天化日都敢出來偷東西,足見膽子之大。

震驚過後,她起身朝戚繁音做了一揖,道:“多謝姑娘。”

戚繁音朝她笑著點點頭:“出門在外,要小心才是。”

說完便同她告辭繼續趕路。

顏容經過這一陣變故,也不敢再在這裏多做停留,拉了丫鬟走了。

剛上馬車,丫鬟遲疑了一下,對顏容道:“姑娘,你把我的身份文牒給我吧。”

顏容問:“你要走?”

丫鬟重重嘆了口氣:“姑娘的差事我當不下來,我想回家了。”

顏容常年念書修學問,別的事一概從不過問。之前在家裏還好,自有仆婦打點一切,她什麽事情都不用自己操心。可出了家門就不是那麽回事了,顏氏特意給她物色了個能幹的丫鬟,跟著她打點她的瑣事。

可到底是外頭聘來的丫鬟,不比家生的,兩人相處時間也不長,彼此脾性也不熟。加上丫鬟見顏容萬事不管,事事都需要她操勞,多少有些情緒。

今日又險些碰上賊,情緒就越大了,鬧著要離去。

顏容也不是強人所難的性子,她既是要走,也不強行留她,當即把她壓在這裏的身份文牒退還給她,又結算了工錢,將人打發了去。

緊趕慢趕,戚繁音天黑之前到了渡口。

到底還是沒能趕上船。

這裏到益州的船,三天一艘,錯過了,只能再等三天。

但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她嘆了口氣,只好折過身再去找客棧,暫時歇歇腳。

經過碼頭的時候,又看到了顏容,她身邊的丫鬟已經不在了,她在和車夫說些什麽,眉頭微微蹙著。從她身旁走過的時候,她聽到顏容憤聲道:“說好的價錢,你現在又來管我要,這不是坐地起價嗎?”

“姑娘,也不是我專程誆你這幾個錢,出發之前你丫鬟跟我說好了的,二兩辛苦錢,你不能到地兒就耍賴不是。”車夫賴著臉說:“你要不信,把那丫鬟叫回來問一問,就知道我有沒有誆你了。”

“你!”顏容怒得不行,車夫明知她和丫鬟分道揚鑣了,這會兒讓她去哪兒找人。這二兩銀子對她來說不算什麽事,掏也就掏了,只是心裏窩火,上不來下不去。但偏偏拿他沒法子,正打算掏荷包,斜裏忽然伸出一只纖長靈秀的手按住了她的動作。

顏容微訝轉頭,卻見是之前在茶寮幫她的女子,女子笑嘻嘻地,對車夫說:“是你說的丫鬟跟你講了價,要找也是你找人去。”

戚卓安是武將,做事自有一股俠義心腸,戚繁音打小跟在他身邊耳濡墨染,也沾染了幾分俠義氣度,看到不平之事,總也管不住自個兒的手。上回在滄州幫那個焦州女子是如此,現在幫顏容也是如是。

顏容轉頭看向戚繁音,羽睫輕輕眨了眨,便聽她強硬地說道:“我們就憑租賃單上的價錢付錢,你收就收,不收的話我們就去報官,到時候該給多少個多少,咱們自由論斷。”

“你、你是什麽人,來多管閑事?”車夫滿臉不悅。

戚繁音淡淡一笑:“你管我是什麽人,一句話,你收還是不收?這會兒衙門還沒下值,咱們過去來得及。”

車夫咽了口唾沫,直覺晦氣。他知道這姑娘一路上走來都是丫鬟在理事,她是凡事都不管的,下午她和丫鬟鬧崩了,丫鬟下了車便走了。他看她溫吞可欺,便想再撈一把。誰知道半路殺出個殺才,壞他好事。本就是無中生有的事,他還沒那個膽子去見官,只能憤憤作罷:“給吧給吧。”

顏容聞言一喜,便掏出荷包,付了賃車錢。

車夫轉身就走。

“等等。”戚繁音叫住他。

車夫不耐煩地轉身:“還有什麽事?”

戚繁音手往他面前一伸:“賃車憑證呢?”

車夫摸出一張紙扔給她,罵罵咧咧地走了。

戚繁音輕輕舒了口氣,把憑證交還給顏容:“憑證你自己毀了吧。”

顏容再沒有出門經驗,也明白女子又幫了自己一回,脖根窘成了粉紅色:“多謝姑娘相助,你又幫了我一回。”

戚繁音豁達一笑,道:“都是小事。”

她看出顏容鮮少出門,對世事甚是不通,又問道:“你的丫鬟呢?剛才怎麽不見她?”

“她老家有事,臨時回去了。”顏容嘆了口氣。

戚繁音笑著說:“那你一個人可要當心,在外行走不比在家裏,什麽都得多一個心眼。”

顏容亦是發愁,她離開顏氏太匆匆,忠心且合用的丫鬟本就不好找。如今丫鬟走了,她還得另外找人,一時間有些發愁。她又深知,自己雖然打小就行走在外,不過那時和父親一起,走到哪兒衣食起居都有人安排得妥妥當當,不用自己操心,哪像現在。

看著戚繁音,她心念忽的一動,巴巴地問:“你也一個人?是要去什麽地方?”

戚繁音眨了眨眼,瞧出了她的心思,有人同伴也好,她自個兒一個人有時也怪害怕的,不過不知能不能同到路,便道:“我的確是獨身,現下打算到益州去。”

顏容“哦”了聲,笑了起來:“巧了,我正好也要去益州,不如咱們同行。”

戚繁音心道還真是巧,不過有人同行也是好的。天知道她一個人從滄州到這兒有多提心吊膽,有個人彼此照應更方便些。兩人便約定同行。

兩人站在風口講話,站了一陣,戚繁音覺著心裏發悶,嗓子裏有種要吐不吐的感覺,悶得難受,捂著嗓子眼幹嘔了兩聲。

顏容忙攙著她:“你沒事吧?”

戚繁音手撫了陣胸口,慢慢緩過來:“沒事兒,許是最近趕路太累了。時間不早了,找家客棧我歇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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